《春入重帷》一只马喽

57、同行 行期定了，

　　“你说。”

　　陆宜筠将椅子往近处挪了些，手仍在裴叙珩掌中。

　　他先说起路程。

　　前头拟走陆路，沿途停宿处由人先行核看。到了临汀，住处须与临时议事之处分开，免得官员往来扰了内院。至于在那里停多久，还要看地方事务。

　　“我可能会离开县城，往附近的仓场与渡口去。有时当日回来，有时须在外留宿。”

　　陆宜筠听完，点了点头。

　　“提前告诉我去哪里，大约几时回来便好。若临时变了，能传话时也捎一句。”

　　“会留人传递消息。”

　　“我出去也是。”

　　她接得自然，又想了想。

　　“若附近道路已问清，我想带小翠出去看看。有人同行照应，但不必回回都等你得空。”

　　裴叙珩看着她。

　　“先让人认过路。”

　　“好。水才退，有些地方瞧着能走，也未必稳妥。”

　　她在院里看过搬料，也在巷中等过货车，如今已经不会只凭自己站着看一眼，便觉得什么都清楚。

　　说到当地的事情，她又道：“若想问人家安置得如何，我先问是否方便。总不能人家正忙着搬家，我拦着要听前因后果。”

　　裴叙珩听出她语气里的自嘲，拇指在她手侧轻轻动了一下。

　　“你知道便好。”

　　“我这阵子还是学了些的。”

　　“看出来了。”

　　陆宜筠抬眼，见他神色认真，反倒把嘴边原想说的玩笑收了回去。

　　屋中灯火静静亮着。方才他说起行程时，她还在心里算着该怎样告诉父母，眼下事情说到这里，忽然安静下来，她便又想起自己那句直白的话。

　　想同你在一处。

　　说出口的时候并不觉得难，此刻他的手仍握着她，她才后知后觉地有些在意，他究竟怎样想。

　　裴叙珩将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若同行，我也愿意。”

　　她眼睛微微一亮。

　　“那你方才先说了那么多。”

　　“愿意与你一道去，也得安排妥当。”

　　陆宜筠望着他，唇角慢慢弯起来。

　　“我还当你要逐条说服我留在上京。”

　　“你已经想过了。”

　　“想过一些，没想到的，方才也听你说了。”

　　她把另一只手搭到他腕边，轻轻靠过去。椅子挨得近，肩头触到他的上臂，她稍一停，便顺着倚住。

　　裴叙珩空着的那只手抬起，落在她肩后。

　　他揽得不紧，足够让她靠稳。陆宜筠侧过脸，额角挨着他的衣料，忽然觉得此前悬在心里的那点分别之意散了。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在廊角转开。她听了一会儿，低声道：“得回家同爹娘说一声。”

　　“明日过去。”

　　她坐直些，抬头看他。

　　“你也去？”

　　“前头应过一起用饭。”

　　“娘若知道，今夜便该想着做什么菜了。”

　　“现在传话，还来得及。”

　　陆宜筠笑出声，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就去说。省得明日突然上门，她还要怪我不早些告诉。”

　　陆母果然多备了几道菜。

　　次日两人到时，厨房已经飘出香味。陆宜筠进门先朝后院看了一眼，被母亲握住手，拉着往厅中走。

　　“先进去坐，饭还早着。”

　　“我只闻闻。”

　　“闻了便能饱？”

　　她笑着挽住母亲，跟了进去。

　　陆父与裴叙珩落座说话，起初提到城南已经动工的渠段。陆父正好听经手同僚说过几句，知道西段尚顺，便问起后续安排。

　　裴叙珩简短答过，随后说了出京之事。

　　陆父的神色认真起来。

　　“临汀？”

　　“是，督理善后与粮运。”

　　陆母看向女儿。

　　陆宜筠放下茶盏，接着道：“爹，娘，我想与王爷一道去，已经商议过了。”

　　厅中静了一瞬。

　　陆母先问：“要去多久？”

　　“还未定准，事情办妥便回。”

　　“路上要走几日？”

　　裴叙珩答了大致路程，也说明已派人核看沿途停宿之处。住处、随行人手与传信安排，都有专人落实。

　　陆母听完，眉间的担忧稍缓，仍握着女儿的手。

　　“从前去城外走走也就罢了，这回离家远，那里又才遭过水。”

　　“所以我才想去看看。”

　　陆宜筠稍稍转身，面向父母。

　　“这些日子看的，多是图上几条路、几处房屋。真到了人住的地方，才发现许多事情原先没想明白。临汀如今有些人回不了家，有些新住处还不方便，我想知道他们怎样安顿，也看看当地如何做。”

　　陆父听着，问道：“去了之后，若发现与你想的不同呢？”

　　“那便重新看、重新想。”

　　她答得坦然。

　　“上回在院中，杜师傅问几句，我便知道自己漏了多少。去了临汀，想来还要漏。我总不能只因自己想过一个办法，就觉得哪里都该照着办。”

　　陆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随后轻轻点头。

　　“能这样想便好。”

　　陆母看了丈夫一眼，又转回女儿。

　　“这些娘不懂，只盼你照顾好自己。出去住，饭菜、天气都与家里不同，别一高兴便什么都忘了。”

　　“知道。小翠也跟着呢。”

　　站在旁边的小翠忙应道：“夫人放心，奴婢会留意。”

　　陆母这才慢慢松开手，转身叫人去取一件披衣。

　　陆宜筠看见她往内室去，跟着起身。

　　“娘，府里都有。”

　　“这件厚薄正合适，路上早晚披着。”

　　母亲打开柜门，取出叠好的衣裳。料子柔软，里衬平整，曾在春寒时替她挡过几回风，如今摸着仍熟悉。

　　陆宜筠接到手中，拂过衣领。

　　“那我带着。”

　　陆母蹲下些，翻看柜中另一只包袱，又想到什么，起身看她。

　　“到了住处，便写信回来。长短无妨，叫我们知道已经安顿下。”

　　“好。”

　　“你爹若问当地情形，你有工夫再写，先说自己如何。”

　　陆宜筠原本正折披衣，听见这句，手上慢了一些。

　　她将衣裳放到一旁，伸手抱住母亲。

　　“我会写的。”

　　陆母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都要出远门了，还这样。”

　　语气里带着笑，手却在她背后停了许久。

　　饭桌上，话又松快下来。

　　陆父问起路上能否带书，陆宜筠说只挑几本，余下带纸笔，省得箱子沉。

　　“也好。”父亲道，“真带多了，路上未必看得完。”

　　陆母抬头：“这话你倒会说。上回出门两日，谁装了半箱书？”

　　陆宜筠立刻看向父亲。

　　陆父夹菜的手略一停。

　　“有一本要同人对着看。”

　　“那余下的呢？”

　　“顺手带着。”

　　她忍着笑，转头去看裴叙珩。他也正看过来，目光在父女之间一过，唇边浮起极浅的笑意。

　　陆宜筠低头喝汤，到底没忍住。

　　“爹，我这回可不顺手多拿。”

　　陆父看她一眼。

　　“等装箱时再说。”

　　饭后，顾家来人送消息，得知宜筠在陆家，便将口信带到这边。

　　顾庭芜的行程也在安排。两家长辈本就准备通气，听说裴叙珩近日赴临汀，顾父便遣管事问能否同行一段。顾家自备车马、仆从，沿途随统一安排启程停宿，不另耽搁行程。

　　裴叙珩让秦朔核过车马与人数，待路线落实后一并告知。

　　这些事务交由管事接洽，说过便各自去办。

　　顾庭芜随后过来，进门看见陆宜筠，先笑着问：“你也去？”

　　“嗯。”

　　“那路上有人说话了。”

　　她说完，先向长辈见礼，等宜筠拉她到旁边坐下，才细说姨母家已经收到将去探望的消息。

　　“姨母还说我多跑这一趟，麻烦。我娘回信，说若不叫人亲眼看一看，她便要自己去了。”

　　陆宜筠笑道：“那姨母该肯了。”

　　“肯了，叫我到时先去家里。住处若腾不开，再另安排。”

　　两人说了几句衣物与路程，顾庭芜顿了顿，问：“周将军还在临汀吧？”

　　“应当还在，他的差事未完。”

　　顾庭芜点头，手指将袖边压平。

　　“若他得空，正好当面谢他。”

　　陆宜筠看着她，笑意温和。

　　“等到了，你便知道了。”

　　顾庭芜也笑，随后想起母亲交代带给姨母的东西，连忙叫丫鬟拿出单子，同宜筠商量哪样放在外头取用方便。

　　两人说着各自的打算，直到管事来回报车马事宜，才一道回前厅。

　　出发定在三日后的清晨。

　　这几日裴叙珩往来宫中与议事处，将留京事务逐项交接。秦朔核清路程与停宿，赵管事安排车马行装，方嬷嬷则将内院随行之人定好。

　　陆宜筠挑书时，果然想起父亲那句“等装箱时再说”。

　　架上几册看着都可能用得着，取下来放在一处，竟有了不小一摞。

　　小翠在旁边等她挑完，伸手抱起，试了试分量。

　　“姑娘，这些都带？”

　　陆宜筠看了片刻，从中抽回一本。

　　又抽回一本。

　　最后只留下常翻的几册，把记过的图与散纸另外收好。

　　“够了。真缺什么，到了再说。”

　　小翠笑着将书放进匣中。

　　母亲给的披衣另放在随身取用的包袱里，茶水、帕子也都分开安置。陆宜筠自己收拾那只放重要物件的小匣，打开时，看见底下叠着的允诺书。

　　纸上的字仍清楚，落款也完整。

　　她重新检查过折边，将它与贴身收存的东西放好，锁上匣子，交代小翠随身照看。

　　窗外有人抬着行箱经过，院中比平日忙些。她走到门口，让人将书匣放在干燥稳妥的位置，别压着衣箱底下，又回来核了一遍要留下的话。

　　家中的信已经写过，表姐的车马也已确认。剩下的便是等出发。

　　启程前夜，裴叙珩回来得稍晚。

　　陆宜筠正站在箱笼旁，低头看自己的书袋。袋口已经系好，她手里还拿着一册薄书，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添进去。

　　裴叙珩进来便看见这一幕。

　　“还未收好？”

　　她抬头，将书举起。

　　“最后一本。”

　　他走近，看了看已经放好的书匣。

　　“装得下？”

　　“装得下。”

　　她答得很快，说完自己先笑了，将薄书塞进袋中，重新系紧。

　　“这回真好了。”

　　裴叙珩伸手提了提，确认袋绳牢靠，才放回原处。

　　陆宜筠告诉他，陆家已经捎过信，顾家的管事也确认了启程时辰，明早会按约在城外会合。

　　“娘还送来一包点心，说路上若饿了，能垫一垫。”

　　“放在车里便是。”

　　她点头，抬眼看他眉间有些倦色，便问：“都交代妥了？”

　　“差不多了。”

　　“那早些歇吧。”

　　洗漱过后，屋里的灯熄去两盏，只留床边一处柔光。陆宜筠坐在床沿，把第二日要穿的衣裳看了一遍，才放下帐子躺好。

　　她原以为自己会一直想着路上的事。

　　从哪里出城，午间停在哪儿，过几日便能见到与上京不同的街道。可真躺到枕上，忙碌了一日的倦意便涌上来，脑中那些念头慢慢散开。

　　裴叙珩躺下时，她往里侧过身。

　　“明日什么时辰起？”

　　他答过，将被角替她理平。

　　陆宜筠伸出手，碰到他的手指，便熟悉地握住。

　　“那明日叫我。”

　　“好。”

　　“别让我睁眼时，大家都等着。”

　　“来得及。”

　　她安心地嗯了一声，合上眼。

　　过了一会儿，手指仍搭在他掌中，人已经睡沉。

　　裴叙珩将她的手放稳，抬眼看向帐外。屏风旁的行装都已收齐，那只多添了一册书的袋子搁在最上头，细绳系得整整齐齐。

　　明日清晨，便要一并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