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入重帷》一只马喽

56、去留 他要去临汀

　　临汀送来的新报，比预计晚了一日。

　　送信的人途中换过马，抵京时衣摆满是泥点。文书递到案前，裴叙珩先看了封记，拆开之后，将其中一页单独抽了出来。

　　两处安置点的领粮数目已经核实，均少于地方册中所记。

　　其中一张领粮凭据上的签押，经手人明确否认。此人此前留下的数份文书也已取来比对，核查官保全了原件，正继续追查凭据如何送入核销册。

　　差额去了哪里，尚未查明。

　　但“手续迟补”四个字，已经解释不了眼前的情形。

　　裴叙珩看完，又翻开周砚骁另附的接运来报。

　　南埠私仓只能接下一部分粮，后续船只仍须分次停靠；几处借住仓场尚未腾清，新修屋舍的取水与出入问题也未全部解决。若只催腾仓，住户便无处可去；若继续借住，接粮又会受阻。

　　末尾写明，临江方面正在协调附近州县，但所需车马、人手与临时仓场，仍有几处未定。

　　裴叙珩将两份文书并在一处，片刻后，叫秦朔备车入宫。

　　裴承煦听完临汀的情形，低头重新看了一遍核查摘要。

　　“那张签押，是假的？”

　　“经手人否认，尚须查清由谁所造。”

　　皇帝抿了抿唇，目光从那一行移到旁边的领粮数目上。

　　“粮确实少了。”

　　“所报拨付与实际领到的数目不符，差额须继续追。”

　　殿中静了一会儿。

　　裴承煦抬头问：“皇叔要亲自去？”

　　“是。”

　　裴叙珩将拟定的安排呈上。

　　临汀眼下牵涉灾民迁居、仓场腾还与粮道接运，几件事彼此牵制。赈务核查又已涉及巡抚衙门核准的事项，若仍由原经手体系自行归并说明，难免迟滞。

　　他此去督理善后与粮运，核查官继续分别取证。该发的粮、该修的屋舍，照常推进。

　　裴承煦看过那份安排，问了两处留京事务。裴叙珩逐一说明由谁承接，哪些按既定章程办理，何种情形须急递临江。

　　“若当地确有人获罪，原先的事谁来做？”皇帝又问。

　　“须预先安排可接手之人。不能拿下经手官员，便把粮与人都晾在那里。”

　　裴承煦点了点头，将文书放平。

　　他沉思片刻，准了所请，又道：“皇叔去了，有消息便送回来。”

　　“臣会按时报奏。”

　　议定之后，旨意以督办灾后善后、协调粮运为由发往临江。有关凭据与证言，则另令核查人员妥善保全。

　　裴叙珩出殿时，外头的日光已照到阶下。

　　秦朔候在廊边，见他过来，跟上两步。

　　“王爷。”

　　“备出行事宜，先核路程与驻处。”

　　“是。”

　　顾庭芜午后来了王府。

　　她进门时，陆宜筠正让小翠将几本书搬到低一些的架上。见她来了，便放下手里的册子，迎到门边。

　　“信等到了？”

　　顾庭芜点头。

　　“到了，人都好。只是姨母伤了腿，信里才说。”

　　陆宜筠请她坐下，问过伤情。得知已经渐渐消肿，只是仍不便走动，才稍稍放心。

　　顾庭芜接过茶，先喝了一口。

　　“我想去看看她。家里已经商量过，若道路妥当，便由我替母亲走一趟。”

　　“什么时候去？”

　　“还没定。父亲让管事问路，也得挑好同行的人。”

　　她将家里的打算简略说了。顾母腰疾近来反复，长途颠簸受不住；顾父脱不开身，便准备让熟悉外务的管事带人陪她去，家中先备些姨母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到了再看。

　　陆宜筠听着，问：“住在姨母家里？”

　　“若能住，自然住家里。她那边有几间屋还在修，我也不愿去了再叫人腾地方，所以先问清楚。”

　　顾庭芜说完，从随身的小袋中拿出两张纸。

　　一张是姨母回信中的地址，另一张则列着家中已问到的路线。她原想请宜筠看看有没有认识的地名，摊开之后，自己先笑了。

　　“我从前看这些，只觉得一行字便到一个地方，如今才知道，中间还得换船换车。”

　　陆宜筠低头看过。

　　“这条我也不熟。得问走过的人，尤其如今还有些路刚修过。”

　　“父亲也是这样说。”

　　顾庭芜将纸收好，指尖在折痕处压了压，又道：“周将军先替我们递了信，回话写得很清楚。姨母的信还没到，母亲看过他的那张短笺，已经安心不少。”

　　陆宜筠抬眼看她。

　　顾庭芜唇边有一点笑，坦然接住她的目光。

　　“他答应的事，确实记着。”

　　“那你去了，能当面道谢了。”

　　“也得他有空。”

　　她说得轻快，随后又认真起来。

　　“先看姨母。她信里总说不用挂心，我母亲也总这么说，真要问出哪里不舒服，还得坐到人跟前去。”

　　陆宜筠点头。

　　她想起前些日子听裴说过的安置情形，便问姨母家附近如今如何。顾庭芜知道的也有限，只说有些铺子恢复了买卖，仍有借住别处的人尚未回家。

　　说着说着，两人的话题便从许家转到了临汀。

　　顾庭芜尚在想一路要带什么、到了如何照应亲人；陆宜筠则留意着那些已经退水、却还未恢复如常的住处。

　　等顾起身告辞时，她将人送出院门，又道：“日子定了，先告诉我。”

　　“自然。走之前还要来找你坐坐。”

　　顾庭芜朝她摆摆手，跟着引路的丫鬟往外去了。

　　裴叙珩回府时，天刚擦黑。

　　陆宜筠听见他进院，便让人摆饭。等坐下，见他衣上带着外头的凉意，先将热汤放到他手边。

　　“今日去了宫里？”

　　“嗯。”

　　他用过几口汤，抬头道：“我要去一趟临汀。”

　　陆宜筠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这几日，行程正在安排。”

　　“要去多久？”

　　“眼下还难定。”

　　她轻轻应了一声，低头将碗边的一点饭拨回去。

　　白日表姐说要去，她想的是路远、家中有人需要照应。如今同一个地名从他口中说出来，她先想到的却是，这一去，晚间便又只剩自己。

　　床的里侧会空下来。

　　他在案边看书、她随口说起一件小事的那些时候，也要隔上一阵。

　　陆宜筠吃了两口饭，才问：“那边的事情，比原先想的难办？”

　　“安置与接运都须协调，有些地方尚未核清。”

　　裴叙珩看向她。

　　“我到了，先把几处相互牵制的安排理顺。”

　　她点头，没有追问尚未核清的究竟是什么。

　　饭后换了茶，两人在窗旁坐下。陆宜筠提壶替他添茶，倒到半盏，便放稳了壶。

　　“庭芜今日来过，她也准备去临汀，替母亲看望姨母。”

　　“许家？”

　　“嗯。姨母伤了腿，已经在好转，只是家里仍有修屋搬物的事。她母亲腰上不舒服，经不起颠簸，便想由她过去。”

　　裴叙珩听完，问顾家是否已经定了行程。

　　“还在问路。”

　　她答过，手指轻轻扶着杯沿，片刻后抬起头。

　　“这趟，我想同你一道去。”

　　裴叙珩看着她。

　　陆宜筠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

　　“不是今日听庭芜要去，才临时起意。这些天听你说那边的事，我一直想，若能亲眼看看，兴许比我坐在这里读书、猜图上几处地方更明白。”

　　她稍停，又将话说得更清楚些。

　　“渠边怎样出入，我去过之后才知道。临汀如今有人要搬，有人还回不去，我想看看他们到底遇着什么难处，也看看当地怎样安排。”

　　“到了未必有合适的事给你做。”

　　“我知道。”

　　陆宜筠答得很快。

　　“我也不是去领一件差事。先看，先听，能弄明白多少便弄明白多少。不能因为我想学，便叫做事的人都停下来陪我。”

　　裴叙珩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案边那只书袋。

　　前几日她抱着它去看修缮，回来记了几页纸，也承认原先许多地方想得简单。眼下说想去，她显然已经在心中转过这个念头。

　　“临汀与你前几日去看的院落不同。”

　　“嗯。路上、住处都要先安排妥当，当地哪里能去，也得问清楚。”

　　她说到这里，轻轻舒了一口气。

　　“庭芜姨母家在那边，若方便，也能听她们讲些日常情形。我想去，但不是非得按我想的地方走。”

　　裴叙珩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回桌上。

　　“到了那里，我未必日日能陪你。”

　　“你有你的事，我知道。我也不是只等着你回来。”

　　陆宜筠说完，看见他搁在桌边的手。

　　这些日子，她已经渐渐熟悉他握住自己的力道。起初是夜里，后来在清晨，在说话停下来的片刻。伸手过去，似乎也不再是件需要反复思量的事。

　　她将手覆上去，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可若能一起去，我还是想一起去。”

　　这句话比前面的轻。

　　裴叙珩抬眼看她。

　　陆宜筠没有躲开，指尖仍搭在他掌侧。

　　“想看那边是真的，想同你在一处，也是真的。”

　　窗外有风吹过，半开的窗扇轻轻响了一声。

　　裴叙珩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指侧停了停。

　　“先把路程与住处问明白。”

　　她望着他，眼里渐渐有了亮意。

　　他接着道：“若同行，有几件事须先商议。”

　　陆宜筠把自己的椅子往近处挪了些，坐稳。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