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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抵汀 屋子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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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京那日,天尚未大亮。
周砚骁在城门外点过随行人手,接过属吏送来的文书,又问清几辆车上各装了什么,才翻身上马。
顾家的信另收在薄囊里,与他随身换洗的东西放在一处。临走前,他伸手确认过囊口系紧,随后便催马出了城。
一路南行,头两日尚算顺利,到了临江境内,道旁渐渐能看见水退之后留下的痕迹。
有些树根挂着枯草,靠近河道的低处仍积着水。新补的路面颜色浅,碎石压得不实,载物的车一过,便有人下去查看轮辙。
周砚骁在一处桥头停了马。
桥侧堆着几根换下来的旧木,桥面新铺过一段,车夫正牵着马缓缓过去。他等车走稳,问过路边照看的人,才将所见记入随行册页。
当天又绕看了一处可能用来转运的渡口,队伍入临汀时,已是离京第五日的午后。
城门附近恢复了市集。有人卖菜,有人补筐,挑担的人沿路吆喝,乍看与别处没有多少不同。再往里走,便能看见墙脚一截深色水痕,几扇门板拆下来靠在外头,尚待晾干。
街边一户人家将被褥铺在竹架上,妇人拿着短棍拍打。灰尘扬起来,她侧头避过,继续拍下一处。
周砚骁放慢马速,待一辆运木料的车从窄处过去,才带人继续往临时议事处走。
韩秉章已在那里等候。
他穿着官服,鬓边有些霜色,身形偏瘦,站起来时动作利落。见周砚骁与核查人员入内,先依礼相见,随即请众人坐下用茶。
“诸位一路辛苦。近两日东边道路刚补过,若从那里来,车马要费些工夫。”
周砚骁答道:“途中见过,有一处桥面也换了。”
“木料是邻县调来的。前阵子几处同时要用,迟了两日,好在如今已可通行。”
韩秉章说起这些,地名与时日都记得清楚。他示意属吏将备好的图册送上,先介绍受灾较重的地方,再说目前借仓安置的情形。
哪些寺院容了多少人,哪些村落已经迁回,哪一处仍在修路,随行官员问到,他大多能答。遇到具体数字,便让掌管册籍的人取来核对。
“眼下最紧的是仓场。”韩秉章道,“屋舍陆续修成,迁人、清仓、整治还须接续着办,不能只腾出地方便往里收粮。”
负责核仓的官员翻开清单。
“朝廷正要核实各处可用的日子,还请韩大人安排经办人员同行。”
“自然。”
韩秉章转向身侧的属吏,交代将各处留存的册籍备齐,又将一份渡口与陆路资料交给周砚骁。
“接运所需的车马脚力,也列在后头。周将军若要另看哪段路,随时吩咐。”
周砚骁接过,先看了一遍图。
“今日尚早,先去近处的仓场。”
韩秉章点头,起身道:“我与诸位一道。”
第一处仓场已经清空大半。
门开着,里面有工人在修补木板,另有人将墙边杂物搬出去。当地仓吏引众人看过,说明还需晾晒几日,待修妥验过,便可接粮。
核查官逐项记下,查看了仓底与通风处,又核了面积。
第二处却仍住着不少人。
棚下晾着衣物,门边摆着锅罐。一个孩子蹲在石阶上,用树枝拨弄缝里的草,被大人唤了一声,才站起来跑回去。
周砚骁立在门外,朝里望了望。
仓中隔出几块地方,铺盖叠得整齐,有人将木箱垫高,也有人用绳牵起布帘,遮住一家人歇息的角落。
核查官问:“这些住户,拟迁往何处?”
仓吏报出城南一处安置屋舍,说已经有人先搬过去,只是余下的仍在等。
“等什么?”
“那边取水尚不便。”
韩秉章听见,转头问随行的地方官:“取水之事还未办妥?”
地方官上前答道:“原井进过污水,清理后尚未准用。先前安排从别处送水,零星几户还能供应,若一并迁入,人手与水桶都须增添。”
核查官合上手中的册子。
“去看看。”
一行人随即转往城南。
路上,韩秉章交代属吏,去把负责取水安排的人叫来,连近日所用的人手数目一并带到。
周砚骁听着,没有插话,只在经过两处岔路时,问了问载粮车若从此处走,该在哪儿转向。
安置的屋舍连着两排。
屋面有新换的瓦,门框也修过,院中仍搁着少许未用完的材料。前头几间已经住了人,靠门的妇人正在搓洗衣裳,脚边一只木桶里的水只剩浅浅一层。
众人停在院外,地方经办人员过来说明。
屋子确实修好了一批,近处那口井却暂不能用。如今要到另一处取水,路不算极远,但要绕过一段尚未整好的低地。送水的人每日跑几趟,眼下供几十人还能勉强维持,若将仓场住户全部迁来,便不够了。
核查官问:“未迁入的有多少户?”
对方报了数。
“这些人迁来,一日所需水量算过没有?”
“估过,已经报上去了。”
“何时报的?”
经办人员想了想,报出一个日期。
核查官抬眼看他。
那个日子,比韩秉章向朝廷呈报预计腾仓的日期还要早。
院门边的妇人见他们说起水,端着空盆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大人,洗衣的水还可省,吃的总不能断。昨日那一趟来得晚,我们等着做饭,也只好先烧半锅。”
地方经办人员忙道:“昨日送水车坏了一个轮子,耽搁了。”
“知道,后来不是送来了么。”妇人把盆往怀里抱了抱,“只是若再搬许多人来,可得多送几趟。”
韩秉章走近两步,问了她家中几口人,又向经办人员问明备用车在哪里。
“先把送水的人手与车补上。原井须待验明可用,再许取水,不能图省事。”
属吏应下,快步去安排。
妇人听见,神色松了些,端盆回屋。
周砚骁看向院外那条路。
装满水的车若从低地旁绕来,车轮要过两处坑洼,雨后恐怕更难走。他叫过随行的人,低声交代沿路看一遍,将车能否通过、需要怎样修补记清。
屋舍立在眼前,门窗也齐全。
可人从仓里搬到这里,还得有水喝,有路走。清单里一个“已成”,装不下这些尚未办妥的事情。
回到议事处,核查官调来了当地留存的往来文书。
关于原井受污、取水不足的报告,确实早已递送。收文的日期、经手人都有记录,后面另附一道批复,要求安排临时送水,待井验明后恢复使用。
纸上的事项已经走过一遍,实际所配的人车却只够应付先迁入的几户。
核查官将两处数字并列。
“按这个送水安排,何以预计能在所报日期前迁完?”
地方经办人员站在案前,额上渐渐见汗。
“当时以为清井之后便能用了。后来又查见井壁损处,须再修,所以……”
“后来报了没有?”
“报过。”
又一份文书取来,日期更晚,却仍在朝廷收到预计腾仓安排之前。
韩秉章坐在上首,将那张纸接过去看完。
他没有立即说话,先叫来负责承接此事的官员,问明后续为何未将缺口补足,又让人将此前各次催办的记录取来。
屋里一时只剩翻纸声。
核查官把所见日期、已经采取的办法与尚未落实的事项逐一记下,请地方另作说明。
周砚骁看过那份实际可接粮的仓数,将原定行程中的一处停留划去,重新添了个渡口。
临汀能按时腾出的地方,比纸上少。
备用的接运路线,得早些看了。
傍晚回到住处,周砚骁刚卸下腰刀,先前派出去的随从便来回话。
“将军,榆钱巷通着,信已送到许家。”
周砚骁转过身。
“见着本人了?”
“见着许老爷与夫人了,都在家中。夫人当面拆了信,说叫顾夫人放心,人都好,西边几间还在修,如今挪在东侧住着。”
“可有缺医少食?”
“问过,并无此事。只是家中东西搬来搬去,回信又耽搁。许夫人说尽快写好,请咱们方便时带回。”
周砚骁点头,问清送信时辰与见面经过,才让人去歇。
案上已有一盏灯。
他取出纸,写了几行短笺,说明今日已有人当面见到许家夫妇,家中人平安,屋舍仍在修整,回信随后另送。
写好,他又看过一遍,将“当面见到”几个字留得清楚。
顾家等着的是确讯。
这些已经问明白,便可以先送回去,不必等所有家常都写齐。
他封好短笺,吩咐寻可靠的北行人捎带,若有随行人员因公务返回上京,也可一并带回,途中切莫混入公文。
随从应下。
周砚骁将笔搁好,目光在封口停了一瞬。
顾庭芜看见这几行字,应当能安心些。
门外响起脚步,来人说韩大人那边请他过去,有暂借仓场的事要商议。
他拿起外袍,重新出了门。
韩秉章已经让人取来城外水路图。
几处已知官仓的可用情况摆在一旁,空缺数目算得明白。眼前若只等原仓腾出,接粮仍有风险。
“南埠有一处私仓,临水,往年也存过粮。”韩秉章指着图上一点,“业主愿意暂借,租用与搬运之费可另议。若验看合适,能补上眼下的一部分缺口。”
核查官问起仓屋大小、现有存物及地面情形,属吏逐项报来,说其中两座可先清出。
周砚骁俯身看图。
“船到这里,靠哪一侧卸?”
属吏指出埠头的位置。
“车从仓后走?”
“是。绕过这条路,便能接北面的官道。”
周砚骁沿着那条线看了一遍,问:“近日走过满载的车没有?”
属吏迟疑了一下。
“业主说可走,具体还须验。”
“明早去。”
周砚骁直起身,将自己新添的渡口位置与南埠对过。
“仓要看,泊位与出仓的路也一道看。”
韩秉章颔首,吩咐备船备车,让熟悉仓场的人到场候着。
灯下那幅图展开得平整,南埠在临汀城外,水路绕过一处浅湾,旁边标着两排仓屋。
周砚骁在行程上添了两个字。
南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