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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问期 原想问他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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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母又往信里添了两行字。
前头已经问过家中人是否安好,屋舍修得如何,落笔到末尾,却仍觉得有事没说。
她停了一会儿,将“缺什么只管来信”写上,才放下笔。
顾庭芜坐在旁边,等墨干透,接过来仔细折好。
“娘,姨母若看见这么厚一封,怕是得先找个地方坐稳。”
“也不全是我的话,你父亲还添了半页。”
“父亲只写了半页,您前后加了三回。”
顾母看她一眼,自己也笑。
“远着,想到什么总得说清楚。”
顾庭芜把信装入封中,在桌上轻轻压平。姨母夫家姓许,住在临汀县城南的榆钱巷,家中做些布匹生意。往年两家来信,顾母常在饭后拆看,有时念几句家常,她便坐在旁边听。
如今那几个字写在封上,看着也比平日重些。
她确认住处没有写漏,才将信交回母亲手边。
窗外有丫鬟经过,顾母叫住,问前院可已备好茶。得知都安排妥当,便让人退下。
顾庭芜抬眼看了看窗外。
日影已经越过阶前那盆花,离约定的时辰不远了。
她今日穿了件浅青色衣裙,领边绣着细细的白花,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早间出门时,丫鬟问要不要换一对耳坠,她拿起来看过,又放回原处。
原来这副便挺好。
此时坐在母亲身旁,她伸手理了理袖边,见线头都整齐,便把手放回膝上。
前院来传话时,她比母亲先抬起头。
“夫人,周将军到了。”
周砚骁进厅时,顾父已起身相迎。
两人见过礼,分宾主坐下。顾父问起动身的日子,周答是明早,又说今日还要与随行人员核过一遍行程,故来得稍早。
“听说是奉差外出,不知往哪一处?”
“临汀。”
顾父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周砚骁见状,问道:“可是府上在那里有相熟的人?”
“内子的姐姐住在那里。前阵子遭水,家里一直惦记着。”
正说着,顾母带顾庭芜进来。
周砚骁起身见礼,顾母请他落座,听丈夫说过方才的话,便道:“倒是巧了。我们这些日子正托人问那边的消息。”
顾庭芜坐在母亲旁边,望向周砚骁。
昨日想了一晚的问题,忽然换了个模样。
她以为他要去的只是某个遥远地方,未曾想到,会是母亲近来日日提起的临汀。
顾父问过此行大致事务。周说明是核看粮道、协调接运,与查验仓场的官员同行,具体停留多久,还须到了当地再定。
“往来已经逐步恢复。”他道,“只是各处受损不同,信件迟些也有可能。究竟哪条路通到哪里,眼下还得核实。”
顾母点头,将姐姐先前那封报平安的信提了提。
“人是平安的,只说家中西侧进了水,东西搬出来不少。后头再问,便还没等着回信。”
周砚骁听得认真,问:“府上亲眷住在县城,还是城外?”
“县城南边,榆钱巷。”
顾庭芜接了这句话,又把姨母夫家的姓氏说清。
周砚骁看向她。
她的神情比方才进门时认真,放在膝上的手也微微往前挪了些。
“若将军到了临汀,知道有方便捎信的途径,能否烦请告知?家里已写好一封,正等着送过去。”
“既已写好,可以交给我。”
顾母微微一怔:“会不会耽误将军的差事?”
“带一封信无妨。到了先问住处附近是否通行,若有妥当的人,便请他代送;恰好经过,也可顺道递到。”
他语气平稳,随后又补了一句:“只是途中未必能及时回信,还请夫人莫因这一两日便挂心。”
顾母连声道谢,叫人去取信。
顾庭芜看着他,原先悬着的一点心事松下来。
“住处写在封上了,姨父姓许,名绍安。”
周砚骁记下。
信很快送来。他接过,先看清收信人的姓名与巷名,确认无误,才收进随身的薄囊。
“家书另放,免得同公文混在一处。”
顾母看见他的动作,神色也比方才舒展了些。
她问周母近日如何,又说起前次在相熟人家见面时,听说周母带回了几样边地所用的织物,纹样与上京常见的很不相同。
周砚骁答了几句。
“家母还留着些,原说挑两匹给人做小物件,前两日又嫌一匹颜色不合,叫人重新翻出来了。”
顾母笑道:“她挑东西细,配出来总好看。”
顾庭芜听着,想起周母说话的样子,也跟着笑了一下。
周砚骁正好看过来。
她笑意未收,与他对上目光,便轻轻颔首,像是又为那封信道了一次谢。
他也略一点头,转回去接顾父的话。
茶续过一回,周砚骁便起身告辞。
顾父原想送他到门前,管事却恰好来回禀一件家事。他听了两句,周便请他留步,说自己沿来路出去便是。
顾母看向女儿。
“庭芜,替你父亲送送。”
顾庭芜应下,起身引路。丫鬟跟在后面,隔着几步,手里还拿着顾母方才交代带去前院的东西。
出了厅,风从廊外吹来,带着一点草木气息。
顾庭芜走到廊柱旁,才问出昨日便想问的话。
“这一去,大约多久?”
周砚骁侧头看她。
“要看当地接运的情形,还说不准。”
“若顺利呢?”
“也得将该核看的路走过。不能只到临汀城里,便算办完了。”
她点点头。
道理自然明白,只是先前知道他明日出发,心里总觉得,若能再知道个回来日子,事情便有了另一头。
如今那一头还远着,连哪日都看不清。
周砚骁见她安静下来,问:“那匹马近来如何?”
顾庭芜抬眼。
“这几日没去。”
“忙家里的事?”
“嗯。娘等信等得心焦,我便多陪她坐坐,也问了几回往临汀去的人。”
她说着,伸手拂开被风吹到袖上的一片细叶。
“原想再练两回,若练顺了,下次见面便同你说。如今看来,得先放一放。”
“练马哪日都成。”
周砚骁看了一眼廊外的天色。
“只是天气渐凉,去时先慢走一阵,别上马便催。”
顾庭芜听到这里,眼中又有了笑意。
“前头那几句还记着呢,这便又添一句。”
“怕你只记着来找我算账。”
“自然也记着。”
她停在廊阶旁,望向他。
“如今你要出门,那笔账只好先留着。”
周砚骁笑了。
“留着。回来再听你说,哪一句没讲明白。”
这句话说得随意,顾庭芜却听得很清楚。
回来。
他说得这样自然,仿佛等忙完这一趟,便还有一场尚未说完的话等着他们。
她方才因归期未定而生出的低落淡了些,扬起眉道:“等你回来,说不定我早已练好了。”
“那更该看看。”
顾庭芜笑起来。
她今日一直端端正正地陪在母亲身旁,此时眼角微弯,那股熟悉的明快才又露出来。
周砚骁看了她一会儿,才迈下台阶。
前院门外,随从已经牵马候着。
顾庭芜送到门内,脚步停下。
“那封信,劳烦你了。若递不进去,带回来也无妨,别为这个耽误正事。”
“知道。”
他看着她,又道:“若收到回信,或有确切消息,我会托人送来。”
“好。”
她应完,忽然觉得自己还有许多话可说,仔细一想,却又都不必在此时说。
末了只道:“路上保重。”
周砚骁颔首。
“回去吧,外头有风。”
他翻身上马,接过缰绳。顾庭芜站在门内,看着马往街口走去,直到那道身影转过墙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丫鬟轻声问:“姑娘,回夫人那里么?”
“嗯。”
她转身时,步子比出来时缓了些。
明日他便要去临汀了。
她方才见过他,竟已经在想下一回见面时,究竟能说些什么。
出了顾家所在的街巷,周砚骁勒马稍停,从怀中取出那只薄囊。
封口平整,姓名与住处写得清楚。他重新看过一遍,将信交给近旁的随从辨认。
“记住这个地方。到了临汀,先问这条巷子是否可通。”
随从应下,仔细认过。
“若能通,属下寻人送去。”
“先问妥当。交到家中人手里,能带回一句近况最好。”
他将信收回,放稳后才重新握住缰绳。
随从说起午后还要去取的文书,周砚骁便顺着问了两句,确认经办人员已在那里等候,催马往衙署方向去。
马蹄踏过石路,声响清晰。
他想起顾庭芜方才说“不必为这个耽误正事”的神情。
明明很惦记,还记得替他留余地。
周砚骁低头看了眼身侧的薄囊,随后抬眼认路,转进前头街口。
顾庭芜回到母亲房中,顾母正将先前留下的信稿收进匣子。
“送出去了?”
“送了。”
她在母亲身旁坐下,伸手扶住快滑下桌沿的一页纸。
“周将军说,到了会先问那边是否通行。有确切消息,再托人送来。”
顾母点头,叹息里终于带了些松快。
“这便好。至少知道信能往哪里送。”
顾庭芜低头理着信稿,忽然问:“娘,姨母家离码头远么?”
顾母想了一会儿。
“我也多年未去了。从前坐车过去,得走一段。后来听你姨母说,南边添了几条街,旧路有些变化。”
“那榆钱巷是在高处,还是靠水?”
“巷子本身倒不挨河。只是她家西边地势低些,雨水容易往那里积。”
顾庭芜听着,将那页提到屋舍进水的旧信找出来,又读了一遍。
母亲见她看得细,问道:“怎么忽然想起这些?”
“先认一认地方。等信回来,说到哪处,也好知道。”
她把信纸铺平,沿着姨母写过的几处位置慢慢看下去。
先前只有一个地名,让人隔着千里空悬着心。如今有人要往那里去,也许再过些日子,便能带回门开着、屋中有人、日子还在继续的消息。
她盼着那封回信。
也盼着送信的人,办完差事,好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