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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行期 差事定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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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张清单并在一处,有几行便格外显眼。
地方报的是月底前可以腾还,漕运衙署记的却是仍有住户,仓顶待补,地面尚潮。其中一处虽已迁出半数人,留下的家什与铺盖仍占着地方。
裴叙珩将那几处分别标出。
“迁往哪里,可有另册?”
秦朔回道:“临江所附的安置册中只列了各处可容户数,未与借仓住户逐一对应。”
“让人补明。住户迁出之后,仓里还须做哪些整治,也一并列上。”
秦朔记下,又问:“漕运那边的催问,如何回复?”
“先核附近可暂借的仓场与泊位。所需脚力、转运路程,另作估算。”
粮船的日子已定,眼下最要紧的是留出接粮的余地。若等临汀两边将说法统一,船到了水口,反倒更难措手。
裴叙珩重新看过修缮一项,指尖停在“地面尚潮”四字旁。
“腾空与可用,分别报。”
“是。”
秦朔出去传话,屋中静了下来。
茶已凉透。裴叙珩端起喝了一口,将需要补核的事项写成短札,压在清单上。窗外偶有巡夜的脚步经过,灯芯燃长,他抬手剪去一截,案上重新亮了些。
待事情交代妥当,回到内室时,宜筠已经睡熟。
她仍睡在外侧,脸朝着枕边,半只手露在被外。裴叙珩放轻动作,洗漱更衣后,从床尾绕到里侧躺下。
褥子微微一沉,陆宜筠动了动。
她眼睛还闭着,手却从被边摸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便停住了。
“回来了?”
声音含混,像还留着大半睡意。
“嗯。”
他将她的手拢进被里。她顺着往暖处挨了些,呼吸很快又匀下来。
裴叙珩看了她片刻,才合上眼。
次日议事,漕运的补报与临江原折一同送到皇帝面前。
裴承煦先看过临汀的位置,又沿着图中的水路往北找。案旁的官员说明,这一批粮中有部分须转供北线驻军,其余则按原定去处分拨。
临汀若只是短时延迟,可以调整衔接;若仓场迟迟不可用,粮食便要另择地方上岸,后面的陆运也会跟着变。
裴承煦抬头问:“若船已到了,那里仍不能收,岂不是都要停在水上?”
户部官员躬身道:“回陛下,短时等候尚可调度,久泊则有耗费,也须顾及河道与天气。”
“北边的粮会不会耽误?”
裴叙珩将另一幅标有附近泊位的小图呈上。
“先派人核看临汀实情,同时备下替代收粮处。能在原处接运,自然最好;若须改道,也要在粮船抵达前定下。”
裴承煦看着图,手指在两个泊位之间移了移。
“此处比临汀远些。”
“上岸后还须多走一段陆路。”
“那就连路也要看。”
“正是。”
皇帝点头,接着听随行人选。
此次须有专人查验仓场,核实可用之数,也须有人协调粮道、护送与沿途接运。周砚骁熟悉北线军需转运的要求,与相关驻军亦有往来,拟由他承担后一项差事,与核查人员一同先赴临汀。
账册清点、屋舍查验,各归经办官员办理。周需看的是粮食怎样到、怎样转、遇到变动时调用何处人手。
裴承煦听完,问周砚骁:“若当地说道路能行,将军也要走过么?”
周砚骁上前行礼。
“臣会核看接运所需路段。人能走,载粮的车未必能过,须按实际运粮的情形查。”
皇帝又看了一眼图,准了所奏,命各衙尽快备齐文书。
退出议事处时,周砚骁在廊下等了等。
裴叙珩随后出来,见他立在那里,便让他一道去看行程。
“后日动身。”
裴叙珩将拟好的安排递过去。
周砚骁接来翻过,先看随行人员,再看调度权限。
“先走水路,还是陆路?”
“陆路。沿途有两处须停,情形都在后头。”
周砚骁找到那一页,目光扫过几个地名。
“若临时借用附近驻军护送,按这里所定人数?”
“在限额内可便宜调配,事后报明。若须增调,先报情形。”
“与地方核查官意见不一呢?”
“各将依据写明。涉及仓粮实数,归清点的人核;涉及路程与护送,你负责。”
周砚骁点头,把文书合起,又道:“临汀往北有一段旧路,早些年运过军需,如今桥梁如何,还得再走一趟。”
“到了先问近期所用路线。”
“明白。”
裴叙珩看向他。
“仓里有多少粮,听清点的人报。路能不能走,你亲自看。”
周砚骁将那份行程在掌心轻拍了一下。
“不会只坐车绕一圈便回来。”
他说得轻松,收起文书时却很仔细。临汀的名字他并不陌生,眼下最难的,是地方给出的腾仓期限与实际收粮条件对不上。究竟是事情未办完,还是呈报时说得太满,都得到了再看。
裴叙珩补了一句:“韩秉章那边会接到公文。该协同的协同,该核看的按实情来。”
“知道。”
周砚骁将几处需先行调取的路程资料报给秦朔,请他转交经办人员,随后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这回总该带双耐走的靴子。”
裴叙珩抬眼看他。
“上回那双不是才换?”
“换的是鞋底。再往泥里走几日,怕是连鞋面也要换了。”
裴叙珩看了一眼他脚下。
“后日之前,来得及。”
周砚骁笑了一声,拱手出去。
周母听说儿子又要出门时,正将几匹布料分给管事。
她把手中那匹放下,先问:“何时走?”
“后日。”
“往哪里?”
“临汀,核看接粮转运的事。”
周砚骁在旁边坐下,将能说的行程简略讲过。周母听见陆路、数日、归期尚不能定,心中已有了打算,叫人把他常用的行囊取出来。
“带的衣裳得换厚些,早晚凉了。雨具也看看,别到了半路才漏。”
“这些我叫人收拾。”
“你叫人收拾,也得有人知道你缺什么。”
她说着,转头问管事上回送去补的护腕是否取回。得知已经收好,才端茶喝了一口。
“今日在家用饭?”
“在。”
“那便早些来。你父亲前几日有信,里头提到你,吃过饭拿去看。”
周砚骁应下。
母亲看他坐着未动,又问:“还有事?”
“没有,坐一会儿。”
周母瞧了他一眼,嘴角带了些笑,继续挑案上的料子。
屋里有熟悉的晒过衣物的气息。窗外两名丫鬟抬着竹匾经过,说起哪一件还没晒透。周砚骁靠在椅背上,听母亲同管事交代往行囊里添些什么,忽然想起顾庭芜说过的那匹马。
后日便走。
她若照之前说的再练几回,等他回来,转弯时也许早已顺了。
他想起廊下那句“若还是不成,便怪你今日又省了话”,唇边不觉有了点笑。
周母抬头,正看见。
“想到什么了?”
“前些日子教人骑马,被说教得不明白。”
“你自己的毛病改了几分,就敢教人。”
“总不至于一句也说不得。”
“谁说不得?人家练不好,回头还要来找你。”
周砚骁端起茶。
“已记我账上了。”
周母听着好笑,问是哪家子弟。他答是顾姑娘,母亲想起前阵子在相熟人家见过的姑娘,点了点头。
“她说话爽快,倒不藏着。”
周砚骁嗯了一声,喝过茶,才起身回自己院里。
行囊打开,旧物一件件取出来清点。
随从将常用的短刀与护腕放在一处,又拿来两双靴子,问他带哪双。周砚骁试过一双,走了几步,叫将鞋底边的一处重新加固。
桌上摊着明日要办的事:去衙中取文书,与随行人员碰面,确认一路护送安排。
时辰排过,午后还能腾出一段。
他站在桌边看了片刻,伸手取来一张帖子。
与顾父在相熟人家碰过面,虽谈不上交情深厚,登门辞行也有礼可循。只是以往奉差出门,他未必会想到特意走这一趟。
笔提起来,他想起的却先是廊下那个抬头问“这你也记得”的人。
那日她笑得坦率,说到练马时,又能把哪里不顺说得清楚。他原想着下回遇见,问一句后来练得如何。
眼下要出京,下回便不知是哪日了。
周砚骁落笔,将奉差在即、拟于次日登门拜辞的意思写明。措辞收得规矩,末尾留了时辰,也说明若府上不便,可另递回话。
写好后,他叫人送去顾家。
随从接帖时,他又嘱咐:“问过是否方便,别只留下便走。”
“是。”
人出了门,他将笔洗净,重新去看那份陆路行程。
顾庭芜正在母亲房中拆一封信。
信是托人打听道路所得的回话,并非姨母亲笔。来人只说临汀附近几处道路已恢复通行,往来渐多,至于姨母家具体如何,还须再等消息。
顾母看过,把纸放在膝上。
“路通了,信也该快些了。”
“兴许已经在路上。”
顾庭芜替母亲将拆开的信封收好,又拿过针线笸箩,找出方才掉到里头的一只顶针。
顾母接来,试着往指上戴,戴到一半又想起别的。
“你姨母上回说,家中西边进了水。也不知那些旧箱子搬出来没有,她总舍不得丢。”
顾庭芜坐到她身旁。
“箱子湿了便晒,人都好好的,别的总能慢慢收拾。”
“我也是这样想,只是隔得远……”
顾母话未说完,门外的丫鬟进来,说前院送了消息。
“周将军递帖来,说奉差将要出京,想明日下午来向老爷辞行。老爷应下了,叫奴婢来同夫人说一声。”
顾庭芜抬起头。
“他要走?”
丫鬟点头。
她原本搭在笸箩边的手慢慢收回来,方才因听见名字而生出的那一点欢喜,还没来得及显露,便被后面的话压住了。
“去哪儿?”
“奴婢不知,传话的人只说是外出办差。”
顾母问过明日来访的时辰,吩咐人备茶,又看了看女儿。
“你父亲既应了,明日便知道了。”
顾庭芜应了一声,将手中的信封叠好。
她原先还想着再练两回,若转弯练顺了,下次见面便能同他说,那笔账暂且不用算。
窗外有风吹进来,案上的薄纸掀起一角。
她伸手按住,低头看见自己指尖恰压在“往来渐通”四个字上。
明日他来,得先问清楚要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