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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雨信 她还记着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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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宜筠醒来时,帐子已经挂起了一侧。
天色尚早,窗外透进一层淡光。她先看见床边空出的地方,随后才瞧见裴叙珩站在屏风旁,正将袖口理平。
昨夜的事便一点点想起来。
她把手从被里拿出来,看了看,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有些好笑,便顺手将颊边的头发拨开。
裴叙珩听见动静,转过身。
“醒了?”
“嗯。”
她撑着坐起一些,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轻软。
“今日还是早些出门?”
“要进宫。”
他走到床边,取放在小几上的玉佩。陆宜筠的手搭在被面上,他低头看见,便伸手握了一下。
与昨夜一样暖。
只是天亮着,她能清楚看见他的手指,也能看清他眼底的神色。陆宜筠抬起头,原本想问的话慢了半拍才出口。
“晚间回来用饭么?”
“眼下看能赶上。若有变,会叫人传话。”
“好。”
他握着她的手略停,随后松开,将滑到她腰际的被角往上带了些。
“时辰还早,再歇一会儿。”
陆宜筠应了一声,看他绕过屏风。外间响起秦朔低低的禀声,随后是往廊下去的脚步。
她重新躺回枕上,闭了片刻眼,又睁开。
似乎也不怎么困了。
裴叙珩案上的两份呈报,一份来自临江,一份来自漕运衙署。
临汀县隶属临江省,距上京数日路程。县境水路与陆路相接,历来是粮货转运的一处要地。前阵子雨水骤急,河道漫溢,冲损了低处的屋舍,灾民便暂借寺院、仓场及几处公屋栖身。
如今水势已缓,地方呈报的重心也从救急转向安置。
临江巡抚韩秉章的折子写得周全。
何日拨粮,何处修屋,哪些地方借来安置受灾之人,都列得清楚。对于尚有困难之处,他也逐一说明,请邻县协助运送木料,并称借用的仓场可望按期腾还,以接后续秋粮。
另一份却说,临汀几处仓场仍住着不少灾民。漕粮启运在即,收粮之地若不能预先清点、修整,便须另作安排。
裴叙珩将两份文书上的日期对过,又看了一遍附后的清单。
“这几处安置屋舍,报的是已修成,还是已经住进去了?”
候在案前的户部官员上前半步。
“回王爷,临江所报是陆续交付。入住之数,未逐处列明。”
“腾仓的日子,谁在当地验过?”
“尚未见验报。漕运那边催问,地方答的是届时可腾。”
裴叙珩将清单放到两份文书之间。
“把已迁入的户数与仍借住的户数分别报来。新修屋舍哪些已经能住,哪些还在做,列清楚。”
官员躬身应下。
他又问了一处仓场的所在。对方指着随附小图解释,那里临水,装卸便利,若改到别处,粮食上岸后还要增加陆运。
裴叙珩听过,目光重新落在韩秉章的呈文上。
韩秉章任职多年,赈务并非头一回经手。早年整治过几处拖欠粮饷的积弊,也办成过河道修护,朝中议及地方能员,常有人提起他的名字。
这封折子里,他将拨粮、修屋与转运衔接得顺当,连缺少的材料从哪里调取,都有拟定办法。
但写着何时能腾,并不等于届时便有空仓可用。
“漕运方面也另报所见。”裴叙珩道,“实占几处,可用几处,须修几处,按仓逐一写。两边各报,莫只转抄同一份册子。”
“是。”
“先将最近一次验看的日期补上。”
官员退出后,裴叙珩翻开韩秉章随折附来的修屋进度。
有几处写着已成,有几处写着将竣,最下头另记尚缺木料。
他将那一行圈出,留在案前。
顾庭芜的口信在午后送到。
陆宜筠原本以为是来约练马的,听到要缓几日,便问:“表姐可是有别的事?”
来的是顾庭芜身边的丫鬟,说姑娘这几日要在家陪夫人,临汀那边的信还没等到,府里正托人打听道路与递信的情形。
陆宜筠放下手中的书。
“是哪位亲人在临汀?”
“是姑娘的姨母,夫人的姐姐。水患后曾送过一封平安信,说家中人都好,只是有些地方进了水。夫人又写信去问,算着该有回音,这几日却一直没等着。”
她听明白了。
报过平安,至少知道先前无事。只是灾后道路、舟船如何,如今还说不准,信晚些也有可能。
“表姐可说家里打听到什么了?”
“暂还没有准信。姑娘说,等有了消息再来见您,骑马的事请您先别等。”
陆宜筠点头,取纸给顾庭芜回了几句话,叫她安心陪着母亲,出门之约哪日都成。若收到姨母的消息,也给自己捎一句。
信封好交出去,她又问了一句顾母近来吃睡如何。得知只是惦记,尚能照常起居,才请来人回去。
小翠送人出院,回来时,见陆宜筠仍拿着那本风物杂记,书页却停在原处。
“姑娘可是担心表姑娘?”
“姨母家报过平安,应当不至于太坏。只是等信的人难免多想。”
她将书合起,放到一旁。
窗外的天色略阴,风从半开的窗扇间吹进来,带着些秋凉。小翠过去掩了窗,回头问晚间可要添一道热汤。
“添吧。”
陆宜筠想了想,又道:“昨日那个菌子汤便好。”
她早间已经问过裴,知道他大概能回来用饭。汤做得稍晚些也不妨,端上来时正热。
到了近晚,前院却传来话,说王爷尚有公务,会迟些回府,请王妃照常用饭。
陆宜筠让厨房依时摆了自己的饭,又叮嘱给他留一份,待人回来再热。
桌上仍有那道汤。
她盛了一碗,吃过几口饭,抬眼看见对面空着的位置,才发现自己今日竟记着这顿饭记了一下午。
小翠替她布菜,她收回目光,问起前两日的栗子糕是否已经吃完。
话题转开,饭也慢慢用了下去。
裴叙珩回来时,陆宜筠正在灯下挑开一处打紧的绳结。
系图纸的细绳不知怎么绕到了一起,她抽出其中一端,反倒更紧。听见脚步,便将绳子放下,起身迎到门边。
“回来了。”
“用过饭了?”
“用过了,给你留着呢。”
小翠往厨房传话,裴叙珩先去更衣。等他回来坐下,饭菜已经送上,陆宜筠在旁边添了一盏温水,自己也坐了一会儿。
他吃过几口,她才说起表姐的口信。
“庭芜今日叫人来,说姨母家在临汀,前阵子报过平安,后头一封信却还没到。她母亲惦记着,她便先留在家里陪几日。”
裴叙珩抬眼。
“临汀哪一带?”
“还没细问,只知道是她母亲的姐姐,夫家住在那里。”
“当地往来受过影响,信迟些有可能。先前若报过平安,便等后头的确讯。”
陆宜筠点头。
“那边水已经退了么?”
“大处已退。有些住处受损,人还未迁回,安置与粮运都有事情待理。”
她想起最近几日所见,问道:“屋子修成了,就能把借住的人都迁过去么?”
裴叙珩放下汤匙。
“要看修成到哪一步,也要看能住多少人。”
“修屋面、通出入、日常取水,总得有些先弄好。”
她说得慢,心里浮现的是那座正在修整的院落。屋顶有人做活时,底下不能随意过人;地上堆着材料,图中原先空着的地方,也未必真能落脚。
“若只说有多少间屋,听着像够了,住进去却未必合用。”
“正要核实这些。”
裴叙珩看向她。
“地方报能陆续交付,仓场那边却仍住着许多人。两处说法须对起来看。”
陆宜筠这才知道,他今日忙的也是临汀。
她端起水盏,想了想,道:“有人暂时不能搬,也未必只是房子没修好。总得问过究竟缺什么。”
“嗯。”
他重新拿起汤匙,喝了一口。
汤热过,香味仍浓。陆宜筠瞧见他用了些,便把近处的一碟菜往他那边移了移。
“先吃吧,别同我说着话,又放凉了。”
裴叙珩看了一眼她的手,忽然道:“这几日未必得空回陆家。”
她原本也想起了这件事,只是尚未开口。
“等你这边定妥再说,爹说了,不拘哪日。”
“好。”
“我明日捎话回去,免得娘听说要去,又早早想着备什么。”
他说了声有劳,她笑道:“回我自己家,还用得着说这个。”
裴叙珩唇边有一点淡意,继续用饭。
陆宜筠坐在旁边,把方才带过来的细绳重新解开。找到绳头,一点点松出去,那个结终于散了。
她将绳子抻直,绕回指间。
“总算解开了。”
裴叙珩看过来,她便把松开的那一截举给他看。还未说话,门外已经响起秦朔的禀声。
“王爷,漕运方面的补报到了。”
裴叙珩搁下筷子。
“进来。”
秦朔入内行礼,双手呈上文书。
“启运日期已经列明,第一批粮船将按期起行。那边请尽快定下临汀可收粮数,若须改泊,沿途也要预备。”
裴叙珩接过,先看了日期。
陆宜筠将细绳收进袖中,起身给他让出桌边的位置,吩咐小翠把饭菜撤好,另送热茶。
他展开补报,问:“今日要补的仓场清单呢?”
“也在其中,按最近验看的日期分列了。”
纸页翻过,烛光照在一行行仓名上。
地方呈报中那处即将腾还的仓场,在这份新清单里,仍标着借住户数。最后一次验看的日期,距韩秉章发出呈报,只差两日。
裴叙珩指尖停在那一行。
“取临江的原报来。”
秦朔领命出去。
陆宜筠端来茶,放在他伸手便能取到的位置。裴叙珩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轻声道:“我去收书,你先看。”
待另一份呈报送来,他将两张清单并在一处。
一边是可望腾还的日期,一边是尚未迁出的住户。
而第一批粮船启运的日子,已经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