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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次第 白日还在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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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宜筠回府后,果然先歇了一觉。
醒来时,窗前的光已经挪到了地上。她坐着缓了片刻,才叫小翠取来书袋,把午间在车上记的几行字重新理过。
这回写得很短。
需备多少料,各在何时使用,哪些工序必须接续完成。
她在末尾添上“若已有安排,烦请告知”,看了一遍,便放下笔。
裴叙珩回来时,她将那张纸递过去,顺口提起杜成的话。
“他问我图上那堆料是一日用的,还是半月用的,我才知道自己前头漏了什么。”
裴叙珩看过纸上三项。
“这几项正在核,明日会呈报。”
“那我先等着。”
陆宜筠将纸推到他手边,伸手合上册子。
“今日先不添了。再画下去,巷子还没修,我倒先把纸用完了。”
他看了一眼她案旁新裁的那一叠。
“还早。”
她顺着望过去,笑出了声。
次日呈来的安排,将各段先后分得更清楚。
西侧一段可先清淤修补,所需场地较宽,料车也较易转运。待那边恢复通行,再转修水口附近狭窄的一段,沿街几户的大件货物便能从西头绕入。
工部郎中将新图铺在案上,指给裴叙珩看。
“这处先做,渠壁须拆补的地方不多。待路面清妥,实车验过,再占东面。”
“料放何处?”
“外街赁得一处院场,业主已应允。笨重石料仍须提前备足,巷内只留近两日所用,余下分批转运。”
郎中翻出估册,说明增加的院场租钱与脚力费用。
这部分比原先多,却省去了几处临时搬挪。细算下来,增数尚在可调范围内,只是送料时辰须排得更紧。
裴叙珩看过数目,又问到水口旁的一小段。
“这里仍要停路?”
“须停两日。拆砌时,人车都贴得太近,勉强留着反而不妥。若遇雨,或底下损坏较预计重,还要顺延。”
“沿街何时告知?”
“提前三日逐户说明,届时再于两头张示。需进大件的商户,先与坊中核过时日。”
裴叙珩指尖落在西侧的通路上。
“这一段先验,车能走稳,再停原路。若尚未恢复,后头的日子便重排。”
郎中躬身应下。
“还有,变动当日就去说明,莫让人依旧时辰备着,到了跟前才知道。”
“卑职明白。”
案上的图转过一角,后头还有运泥的去处与每日收工后的清理安排。裴叙珩逐项看完,将几处须补明的地方指出,才准他们依核定的次序准备。
又过了一日,水关巷的酱铺门前围了几个人。
坊吏拿着册子,将几处借路的地方说过,送货人蹲在旁边,伸手在地上比了个方向。
“西头通了,我便从桥那边来。只是这两日若不让进,我得提前一趟。”
酱铺掌柜算了算铺里的存货。
“提前便提前。少送两坛酱,先把要用的那口缸送来。”
“那我明日过来。”
坊吏将两人说定的时日记下,又去问后头一家木器铺。
许摊主站在旁边听完,朝自己已经挪过去的案板看了一眼。
酱铺檐下的位置刚调整好,炉子与门边隔出一段距离,柴炭另放一处。地方比原先紧些,但早间摆开之后,还能容人来往。
“我这边何时得全腾出来?”
坊吏指给他看。
“先清水口,过两日再到你这一截。炉子早些搬好,省得临时忙。”
许摊主应了,低头掸去手上的面粉,转身去找那块已经写好的指路牌。
酱铺掌柜帮他扶住木牌,见上头只写了“许记饼摊,移往酱铺檐下”,便道:“再添个往哪边的记号,免得不识字的白站着瞧。”
“有理。”
许摊主找来一截炭,在牌子下头画了一道粗粗的箭头。
画完,他提远些看了看,又嫌不够显眼,将箭头描重了一遍。
陆宜筠得知安排定下来时,正在收拾那几张窄纸。
“进料”“出泥”“出入”,来回挪过几次,边角已经有些软。她原想把它们夹进册中,裴叙珩进来,说起城南的次序,她便又将图铺开了。
“先做西段?”
“嗯。待这一头恢复,再转东面。”
她将“出入”移到西侧,沿着路看了一遍。
“那巷里就不用提前堆满料了?”
“近两日所用的留在近处,余下在外街存放,分批送。”
陆宜筠点头,将纸边那句“数量待核”轻轻划过,在旁边记下大意。
说到水口旁仍需短时停路,她的笔停了一下。
裴叙珩指明位置。
“这一段拆开后,须接着砌妥。人车靠过去都不稳,得腾清。”
她想起自己见过的石拱与窄路,低头看了片刻。
“那几家知道了?”
“坊中已去说明。另一路也要验过,才能停这里。”
“这样便能早些安排进货。”
她把那张小纸略往外移,让水口处空出来,又看了一遍整张图。
从最初不知道渠在哪里,到后来找到桥、看见车卡在转角,这些零碎的地方如今终于能连起来。图还是她画的图,知道的事情却多了许多。
她搁下笔,抬头问:“我那几张纸,究竟帮上忙了么?”
裴叙珩看向她。
“有用。”
她等着他往下说。
“哪处卸货、什么车要走,你记得清楚,核起来便少些遗漏。后头的用料与工序,由经办的人据实调整。”
陆宜筠笑起来。
“那便好。我还怕送过去一堆‘未问’‘待核’,叫人看着费事。”
“比写得含糊强。”
“如今再让我去记,倒知道该留意什么了。”
她将前后几张图依次摊开,最早的那张画得小,桥的位置还偏着,纸边沾了一点吃饼时落下的油痕。
她看见那处浅印,想起小翠一路催她趁热吃,忍不住又笑。
裴叙珩问:“怎么?”
“这张先不让你细看,边上沾了油。”
她把旧图往底下收了收。
他看了一眼,没有再翻,伸手替她压住快滑出桌边的一张。
陆宜筠接过,将所有纸按先后放好,用细绳松松束起。改错的几张也一并留着,最上头搁的是今日添过安排的那幅。
“近日便动工?”
“准备妥当,就开始第一段清理。”
她点点头,手掌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一回,后头终于有了要做的事。
晚间用过饭,两人各自洗漱。
陆宜筠坐在妆台前,等小翠将最后一支簪子取下来。发髻松开,头皮跟着一轻,她抬手揉了揉,接过梳子,将发尾慢慢梳顺。
铜镜中映出床边的一角。
裴叙珩已经换了寝衣,靠在里侧看书,外袍整齐搭在一旁。灯影照着他的侧脸,眉眼间的冷肃比白日淡些,垂下的发丝挨着衣领。
她从镜中多看了一眼,正好他抬起头。
“还未好?”
“好了。”
陆宜筠将梳子放下,起身过去。
小翠收好簪钗,又替他们留下一盏灯,便带着人退到外间。
陆宜筠在床沿坐下,脱了软鞋,按着习惯把鞋尖朝外摆正。裴叙珩合上书,放到床边的小几上,待她躺稳,伸手解开帐钩。
帐子落下来,外头的灯光柔了些。
她将外侧的薄被往肩下拉平,找好枕头的位置。里侧传来轻微的衣料声,他也躺下了。
白日一直在说水关巷,等真正安静下来,陆宜筠才想起,自己今日似乎还没问过他旁的事。
她侧过身。
“你刚开始看那些呈报时,也会有拿不准的地方么?”
裴叙珩转头看她。
“自然。”
“那时怎么问?”
“问经手的人。若仍说不清,再找实际做事的来。”
“皇兄在时,你也问过他?”
“问过。”
她枕着自己的手臂,等他继续。
裴叙珩看着帐顶,想了一会儿。
“有一回两份估册,做的事相近,用钱却差得多。我问皇兄该信哪份。”
“他说什么?”
“叫我先看东西从哪里运。”
陆宜筠轻轻啊了一声。
“路远近不同?”
“有一处须过山,车到山下便停,要换人背上去。”
她听得明白,笑道:“原来你也被运料问住过。”
“嗯。”
他应得坦然,她反而笑得更深了些。
“我今日看那张估——”
她说到一半,放在两人之间的手向前挪了些,手背轻轻碰上他的手指。
话音停了一瞬。
他的手原先搭在被边,触到她之后,也静了静。
帐中的光不亮,却足够看清彼此。陆宜筠抬眼时,发现他正在看她,方才轻松的笑意便慢慢收住,唇角仍有一点弧度。
她的手留在那里。
裴叙珩将手掌转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的掌心暖,指节比她分明。她手指蜷了一下,随即放松,任他握着。
白日在街上,他扶住她是为了让车过去。眼下周围安安静静,没有人催着让路,也没有什么东西需要递接。
她能清楚感觉到,他的拇指轻轻贴在自己手侧。
裴叙珩低声问:“方才想说什么?”
陆宜筠看着他,过了片刻才想起来。
“我是说……今日那几张纸,终于能收好了。”
“舍得收了?”
“都说定了,还摊着做什么。”
她答完,自己又补了一句:“往后若有变,再拿出来。”
他眼里有了淡淡的笑意。
陆宜筠被他握着的手渐渐暖起来,连带着原先压在枕下的那只胳膊也觉得有些热。她想换个舒服些的姿势,手指动了动。
裴叙珩略松开。
她挪了挪肩,将压着的手臂抽出来,枕稳之后,指尖却轻轻回握住他。
这个动作做完,她才抬眼。
他的目光仍在她脸上,握着她的手重新收拢了些。
陆宜筠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原本以为,自己总要先说一句什么,才能使这件事显得自然。可他没有问,她也不想解释。
枕头旁垂下一缕头发,她用空着的手拨开,低声道:“明早不用起得太早吧?”
“你照常睡。”
“你呢?”
“早些。”
她点点头,想了想,又将两人的手往中间放了些,免得他胳膊伸得太远。
“那早些歇息。”
裴叙珩应道:“睡吧。”
陆宜筠起初还留意着他的手。
掌心哪一处温度更高,指腹有些薄茧,握住时并不用力。她稍一动,他便顺着松些,待她躺稳,又让她的手安稳留在掌中。
后来困意慢慢上来,白日看过的图、院中转过去的长料、酱铺门前的石阶,都变得零零散散。
她闭着眼,忽然低声问了一句:“灯留着么?”
“留着。”
“嗯。”
她很快便不再说话。
裴叙珩听着她呼吸渐渐平稳,将露在被外的两只手一同放回去。她的指尖随着动作蜷了一下,仍松松搭着他。
他替她掖平被边,动作停稳后,也合上眼。
帐外那盏灯还亮着,光落在小几上合起的书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