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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余地 路要留给人 ...

  •   长料送进西院,门洞前空了下来。

      方才扶着木头的两名伙计回身抹汗,其中一个蹲下,把横在路中的垫木收到了墙边。陆宜筠将目光从那里移回来,低头抚平图纸的折痕。

      杜成核完料,舀水洗了手,在布巾上擦过,才走到案前。

      “哪头进?”

      陆宜筠原本准备先说桥的位置,听他这样问,便将图往他面前转了些。

      “平日送货从这边来,过桥,再到酱铺。后巷在这里,常用的车试过,转不过这个弯。”

      她指着自己画过几回的折角,又说明沿渠可能占路的范围。

      杜成俯身看了一阵,手指落在桥边的空白处。

      “这是空地?”

      “这里有住户,我只画了临街的门。院里多大、还有没有别的出口,我不知道。”

      “那这块先别算。”

      他转向另一处。

      “这里呢?”

      “酱铺后面。门口能过人,旁边平日放些东西,是否能借用也得问。”

      杜成点点头,指尖顺着图上的路移到水口。

      “石料也是这么进?”

      陆宜筠停了停。

      “我只知道要从外街转运,具体从哪一头、用多大的车,还没问清。”

      “先得知道这个。”

      杜成直起身,朝院中看了一眼。两个伙计正将一筐小件抬到檐下,放稳后,一个人弯腰找东西,另一个便等在旁边。

      “东西进来,总要有地方落。路能走,落不下,也白搭。”

      陆宜筠拿起笔,将这句话里的意思记在纸边。

      她原先只在桥旁摆过一张写着“进料”的窄纸,如今真要顺着问下去,连车在哪里卸,料从卸下的地方又怎样送到渠边,都还空着。

      杜成看见图上标出的堆料处,问:“这里打算堆多少?”

      “尚不知道。”

      “一日用的,还是半月用的?”

      她抬起头。

      杜成用手掌在图边比了一小块,又往外移了些。

      “先知道堆多少,才知道占多大。你只写两个字,东西可不会跟着少。”

      陆宜筠低头看着“堆料”二字,笑了一下。

      “是,我先想着往哪儿放,倒把有多少给漏了。”

      她另添一行,写到一半,又问:“若不一回全运来,照着要用的日子分几次送,能不能少占些地方?”

      “得看是什么料。”

      杜成指向西院。

      “方才那几根长的,早说定了今日送。车、人都约好,尺寸也要先核。你临时说不要了,下回何时能送,未必由你。”

      他又朝檐下那筐小件抬了抬下巴。

      “有些后头才用的,晚两日来,倒也无妨。可若轮到用了还没到,人就得等。”

      “那便要把什么时候用,也排出来。”

      “总要心里有数。”

      杜成说完,见她已经在写,便等了等。

      陆宜筠将原先那句“分批送料”划开,在后面添上几个问题:哪样须先备,哪样可后送,是否已经分过批次。

      写完,她又补了一句脚钱与人手。

      这回再看,她的意思才完整了些。

      杜成瞧见最后一行,道:“对,多跑一趟,脚夫也是要吃饭的。”

      两人正说着,管事从侧门方向快步过来。

      “杜师傅,送炭的到了。”

      杜成抬头:“不是说未时?”

      “他前一处卸得快,想着顺路,便先过来了。车停在外头,后面还要往别家去。”

      管事往门洞前看了看。

      “这会儿能不能先借过去?”

      杜成没有立刻答,先问身旁的伙计:“长料齐了?”

      “还差最后一根,在外头车上,正解绳。”

      “先抬进来。”

      他又问管事:“炭卸哪里?”

      “东边灶房旁,地方空出来了。”

      杜成沿着通道看过去,抬手指了一处。

      “那筐先别搬,等炭车出来再动。门边的垫木收干净。”

      伙计应下,将刚抬起一头的筐重新放稳,转身去拾地上的短木。另一人到门外招呼,等最后一根长料送入西院,才让炭车进来。

      车轮碾过门槛时,发出一声闷响。

      送炭的人压稳车把,管事在前面引路,提醒他别擦着东侧的墙。木车缓缓从众人面前经过,炭筐码得高,上头盖着一块旧布,边沿露出乌黑的碎块。

      陆宜筠与父亲退到案边,小翠也将书袋往身前拢了拢。

      方才还有人来回搬东西的路,此刻只容这一辆车通过。几个伙计站在阴处歇气,等车到了灶房旁,才有人绕过去帮忙卸下。

      杜成朝陆宜筠道:“如今能让,是长料已经进齐。若早一刻来,便得在外头等。”

      她望着东边的人影,问:“后头这一筐,也要跟着迟些搬?”

      “等他出来,不然两头撞着,谁也不好过。”

      炭车卸完再退出来,又费了一阵工夫。管事一路跟到侧门,回来向杜成道了谢,先前放下的那筐东西才重新抬起。

      院中很快又响起做活的声音。

      陆宜筠在纸上记下“时辰可调”,刚写完,便在后面补上了条件。

      眼前这一趟,管事知道炭卸在哪里,杜成知道木料还有多少,两人能当场说定,旁边的人也听得见。

      若换成水关巷,东家进酱,西家卸木料,过路的人又未必事先知道安排,总不能指望大家到了巷口再商议。

      她想了一会儿,将那四个字轻轻圈住,另写:先问平日何时进出。

      杜成见她收了笔,便道:“渠上的料与这里又有不同,哪些能等,哪些得一口气做完,你拿这图问我,我也答不准。”

      “我只把能继续问的事情记下来。”

      陆宜筠将纸略抬给他看。

      “这些还得请经办的人核。他们若已经安排过,我便不再凭空想。”

      杜成看过,点头道:“这样便成。”

      西院有人又唤他,他应了一声,转身去看刚搬进去的料。

      陆宜筠望着他走远,才重新低头看自己的图。

      桥边的那个小方框还在,旁边却已经添出好几行字。

      陆父一直站在案旁。

      待她把散纸拢好,他拿起最上面那一张,看过她新写的内容。

      “这一句,改一改。”

      他指的是她早先留下的设想:分批进料,可留出通路。

      陆宜筠顺着看过去,很快明白了。

      “说得太满了。”

      “你今日看见的,是这座院子能这样调。城南是否也能,还缺几样条件。”

      “我改成待核。”

      她取过笔,将那句话划去,分成几项重新写。

      预计要堆多少料,占多大地方;各批材料何时实际使用;若减少提前堆存,腾出的地方能否连成一条真正可走的路。

      写到最后一项,她自己又停住,添上“何时可用”。

      仅在一两处空出来还不够,路得接得起来,也得在要走的时候确实能走。

      陆父看着她添完,才将纸还回去。

      “这样,人家便知道你要问什么。”

      陆宜筠将改过的纸与原先那张并排看了看。

      “我若早几日拿这句话去问,怕是杜师傅头一句‘多少料’,就把我问住了。”

      “如今也问住了。”

      她转头看父亲。

      陆父唇边有笑。

      “只是如今肯接着往下问。”

      陆宜筠也笑了,把纸收进册子。小翠上前替她装书袋,发现原先备着的空白纸已用了大半,重新叠过,才塞回夹层。

      院外传来报时的梆声。

      陆父朝日头看了一眼,道:“不早了,今日先到这里。”

      陆宜筠随父亲去向管事辞行,又等杜成手上的活告一段落,当面谢过他。

      杜成摆了摆手。

      “也没说多少。”

      “您说的正是我缺的。”

      她答得认真,杜成便笑了一下,仍叮嘱她出门时沿原路走,西头又放了新料。

      这回她走到门洞前,先看了一眼上方与两侧,等前头的人过去,才跟着父亲出了侧门。

      到了车旁,陆宜筠问:“爹,您用过午饭了么?”

      “早间同你一道进来的,哪里有工夫吃。”

      “那先吃了再回去。”

      陆父原想送她上车,听见这话,朝街角看了一眼。

      “前头有家面铺,还算干净。”

      “就去那里。”

      她让随行的人回王府传话,说自己与父亲在外用饭,随后便到家,又安排车夫在附近歇脚用饭。

      面铺离得不远,店中已坐了几桌人。父女挑了靠里的一张小桌,小翠在旁边另坐,伙计提壶添过热水,问清要什么,转身往后厨去。

      书袋放在陆宜筠腿边,她伸手扶正,才觉出肩颈有些酸。

      陆父端起水碗。

      “纸够用么?”

      “够。原先写好的问题,倒没问上几句。”

      “都看明白了?”

      “有的看明白,有的换了问法。”

      她将袋口拢住,笑道:“带进去的是一张单子,出来又添了几页。”

      面端上来,热气从碗中腾起。陆宜筠先将浮在上头的葱拨开一点,尝过汤,发现咸淡正合适,便低头吃了两口。

      陆父看她吃得香,问道:“早上没吃饱?”

      “走了半日,早消食了。”

      “从前我刚进工部,也总觉得跟着出去一趟,比坐在衙里饿得快。”

      她抬头。

      “您刚去的时候,也要到现场看?”

      “自然。只看册子,许多地方对不上。”

      陆父放下筷子,想起一件旧事,自己先笑了一下。

      “有一回从侧门进去,我拿着图认屋舍,认了半晌,总觉得廊的位置不对。”

      “图画错了?”

      “是我把方向认反了。”

      陆宜筠一怔,随即笑出声。

      “您也有这样的时候?”

      “怎么没有。图画的是正门,我从侧边进,还以为一抬头便该是正房。带我的那位问我找着没有,我还同他说,廊像是添过。”

      “后来呢?”

      “他领我从正门重新走了一遍。”

      陆宜筠笑着低头喝汤,险些被热气呛着。

      父亲看她一眼:“慢些。”

      她拿帕子按了按唇角。

      “那您今日怎么不早说?我进去时也绕了一阵。”

      “你不是自己认出来了?”

      他说完,重新拿起筷子。

      面铺门口有人进来,伙计拖过长凳,招呼客人坐。父女各自吃了一阵,陆宜筠想起今日院中那道墨线,又问父亲初入工部时跟着谁学。

      陆父说了些旧日琐事,有的已经记不清年月,讲到一半还要停下来想。她听着,偶尔插一句,碗中的面便慢慢见了底。

      这些事父亲从前很少在家细说。

      她先前知道的,多是他带回来的书、案上改过的数字,还有母亲唤了几回才记得用饭的习惯。如今听他讲自己初时也认不清方向、记错过尺寸,那个穿着官服出门的父亲,便又多了些她未曾见过的模样。

      饭后,陆父还要回衙署,送她到车边便准备分开。

      陆宜筠将书袋放上车,回头道:“今日多谢爹了。”

      “谢什么。到了家歇一歇,别又坐着写一下午。”

      “把方才记的理清便歇。”

      陆父看她一眼。

      她笑着补道:“当真。”

      临上车前,她又说了父亲先前请裴用饭的事。

      “他已经知道了,等这几日的安排定下,再给您捎话。”

      “好,不急。”

      父亲站在街边,看她坐稳,才转身往另一头去了。

      马车走起来,书袋里的纸轻轻晃动。

      陆宜筠取出小册子,翻到先前那页。

      “何时使用,须问”下面,她今日又添了几行。看过一遍,几件事已经清楚起来:自己能记的是街巷与日常出入,料有多少、哪日要用、哪些工序不能中断,却在经办人员与工匠手里。

      下一回要问的,正是这些。

      她抽出一张窄纸,先记下三项,准备回去后整理成一份简短的补问。

      写完,她合上册子,靠着车壁松了松肩。

      小翠见她终于收了笔,将水递过来。

      “姑娘,回去可要歇一会儿?”

      “要。”

      陆宜筠接过,答得很干脆。

      “今日连站着看人搬木头,都看饿了。”

      小翠笑起来,替她把书袋放稳。

      车轮继续向前。袋中那张街巷图压在册子底下,桥边原先写着“堆料”的地方,如今多了一张折好的纸,记着尚待回答的数量与时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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