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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绳墨 纸上留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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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约定那日,小翠将桌边的书袋提起来,先试了试分量。
“姑娘,都在里头了。”
陆宜筠刚系好袖口,闻言伸手摸了一下袋底。册子、散纸,还有另外备的一支笔,前夜便已装妥。
她接过袋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软底,跟脚,裙摆也比平日略收短些,走动方便。
出门前,方嬷嬷来问午间是否回府用饭。
“还说不准。若留在那边,我叫人回来传话。”
方嬷嬷应下,陆宜筠便带着小翠往外走。
裴叙珩一早已出了门。前晚收拾纸笔时,他问的那几句话,她后来又想过两回,尤其是运泥与进料那一项。
图上留出一条路,看着容易。可那条路要供多少人用,什么时候用,车子能否拐过去,她先前都只是逐处想,尚未真正放到一起看。
今日能看见多少,便先记多少。
马车穿过两条街,停在一扇半开的侧门前。
陆父已等在门边,正与一名管事说话。见女儿下车,他迎过来,看了看她的衣袖和鞋,点头道:“这样穿便好。”
陆宜筠提起书袋给他看。
“也都备好了。”
“纸带得倒不少。”
“空白的多,回来兴许还是空白的。”
陆父笑了一下,带她入内。
主人有事出门,特意留了话,请管事领他们去西院。
这家人仍住在东侧,西边几间屋舍漏雨,正好趁天晴检修屋面,连檐下散水与一截破损院墙一道整治。
侧门进去,先见一堆码齐的旧瓦。往里几步,地上铺着草垫,几根木料分层搁好,底下垫了短木,边上散着少许刨花。
陆父在一条绳线前停下。
“从这边走。”
陆宜筠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靠墙留着一段通道,前头两名工人正抬木料。她便与父亲、小翠一起等了等,待长料转进院内,才跟上去。
院中声音杂,却各有来处。
一边有人清理旧瓦,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轻响;另一头刨子推过木面,长长一卷刨花落下来。檐下架着梯子,上头的人探身查看椽子,底下有人扶稳。
陆宜筠抬头时,陆父已提醒她:“看上头便先站住,别一面走一面仰头。”
她停下,看清那人脚下落的位置,才收回目光。
管事领来一位中年匠人。
那人约莫四十多岁,肤色被日头晒得深,袖子挽到肘间,腰侧挂着墨斗。走近时,他先将掌上的木屑拍净,向陆父拱手。
“陆大人。”
“杜师傅,这是小女。先前同你说过,想来看看,今日有劳。”
杜成见过礼,目光扫过宜筠手里的书袋。
“姑娘想看哪一处?”
陆宜筠看了看院中,答道:“先看看您怎样安排。我只见过图,许多事情到了眼前还对不上。”
杜成点头,抬手指向东墙边。
“那就在这边站。西头还要下旧料,莫从梯子底下过。要瞧哪儿,问一声。”
“好。”
他交代完,便被人叫去看一块拆下来的木板。
陆宜筠将书袋递给小翠,从中取出小册子,原先列好的几个问题就在最前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翻开,前面两名伙计已将刚放下的几根木料重新抬起。
木料一头朝着侧门,被他们挪到更靠墙的位置。
她望了望腾出来的空地,又看向原本码好的那一小堆。
待人放稳、直起身,她才问:“这几根也是今日要用的么?”
一个年轻伙计应道:“是。”
“那为何不一并放在这里?”
他朝通往西院的门洞比了一下。
“午后还要进长的。堆在这儿,转不过去。”
陆宜筠顺着看过去。
门洞本身并不算窄,前面这块空处也能站好几个人。可长料从侧门进来,须先横着挪半圈,再将一头送入门洞。
地上若摆满,人的脚还能从缝中落,木料却得架过那些堆物。
年轻伙计见她仍在看,索性抬手从空中划过一道。
“头从这里过去,后头得往那边让。昨日放得近,差点蹭掉门边一块灰。”
“明白了。”
陆宜筠低头,在纸上记了门洞的位置。
她想起后巷的货车。
车轮能进,车身到了转角却转不开。眼前换成长木料,道理仍有相似处,只是这回木料由人抬,前后都有人照应,要给人落脚的地方也更多。
陆父站在旁边,看她画了几笔,问:“图上看着宽些?”
“嗯。人从这里过去,觉得够了,换成抬东西,才知道还得多留。”
她将门洞前那块地方重新圈出,特意留了大些的空白。
杜成处理完旧木板,回来时见她站在原处画图,便凑近看了一眼。
“这里午后要空。”
他指着她刚圈出来的地方。
陆宜筠抬头:“早上还能放东西?”
“早上卸下,分好,能送里头的先送进去。午后长料来,就得空出来。”
他说着,叫身边的伙计将一筐铁件搬往檐下,又对另一个人交代:“小件别挨木头放,回头找不到,又得翻。”
两人应声去了。
陆宜筠看着那一筐东西移走,方才还摆得满的地方,片刻间便多出一条通路。
“那明日呢?”
“明日做旁边那间,料往那头送,这里只留过人。”
杜成指了指东侧那条通道。
“这一条却得常空着。里头住着人,厨房送水送饭都走这边。你早上看着没人,给堵了,晌午就要来找。”
话音刚落,便有个提着食盒的婆子从东边出来。
她沿着墙边的路过去,经过一筐旧瓦时,略侧了侧身。杜成看见,朝清瓦的人道:“筐往里收半尺。”
那人搬开筐,婆子道了声谢,步子便顺了。
陆宜筠在纸上画了两道线。
一道沿东墙,从头通到尾。
另一道留在门洞前,旁边写着早间、午后。
杜成见她记得认真,便多说了一句:“料进齐了也不是都堆着。哪个先用,摆外头;压在底下,到了时候还得翻。翻一回,几个人都跟着耗。”
她低头添了几个字,又去看院中已经分开的几处料堆。
前些日子,她总想在街巷图上划出一条完整的路,让它从开工一直留到结束。到了这里,才看见有些空处只用半日,有些地方却一刻也不能占。
不过这是一家院子。
厨房何时送饭,长料何时运来,都能提前说好。水关巷里那么多铺子,进货时辰未必相同,走过的也不只是住户。
她把笔停在“午后”二字旁,另记了一句:何时使用,须问。
杜成已转身去看新送来的几块石料。她将小册子往后翻,原先的问题有两个已经能划去,剩下的却要改一改问法。
陆父领她走到檐下。
这里靠着一张临时支起的小案,上头压着一幅修整用的图,角落搁着木尺与几块石头。
父亲先问过管事,才将图转过来给她看。
“西侧修这一段。你站在这里,对着瞧。”
陆宜筠找到方才走过的门洞,又认出檐下的台阶。图上尺寸写得清楚,她沿着数字看过去,再抬头看实物,心里逐渐有了数。
只是纸上的院子整齐,站到里面,眼前还有梯子、料筐、过往的人。
陆父指着一段已量过的位置。
“这处,方才杜师傅带人复过了。可过去看看,莫动绳。”
那边已经拉起一道线,绷得直,离地不高。陆宜筠在绳外蹲下,顺着望过去,末端钉着木桩。地上的标记与图中那一段对应,她来回看过,才发现自己先前把墙脚的一道外凸算到了空处里。
她指给父亲看。
“这里不是平的。”
“旧墙如此,所以要复量。”
陆父在她旁边站住,指向另一端。
“落到地上,看这一头,也得看那一头。只照旧数,做到跟前再发现差着,便要返工。”
陆宜筠点头,把那道外凸添进自己的图。
不远处有人将墨线拉起,轻轻一弹,木面上便落下一道直痕。她循声看去,手里的笔也停了一下。
墨斗她在书里见过,实物也并非头一回瞧见,但站在这里,看一个动作怎样接着下一个动作,仍觉得有趣。
那人收线,翻木料,另一人凑过来辨了一眼,又将一端垫高些。
她等他们手上的活告一段落,才过去看那道墨线。
杜成从旁边经过,见她望着,便把墨斗递过来。
“拿着看,线别往衣裳上碰。”
陆宜筠接过,低头看木壳与线轮,手指避开沾墨的地方,轻轻转了个方向。
“这样便不怕一笔画歪了。”
杜成笑了一声。
“线也得绷正。两头不对,中间再直也没用。”
她跟着笑,把墨斗还给他。
小翠在旁边替她托着册子,压低声音道:“姑娘,您这页已经写满了。”
陆宜筠一看,果然。
她自己也没留意,边上那道窄空处都添了两行字。
“换一张。”
小翠从袋中抽出新纸,递给她。
陆父看了一眼她收起的那页。
“原先想问的,都明白了?”
“明白了几件,又多出一件。”
“哪一件?”
她望向门洞前正在清出的空地。
“若要腾地方,就得多搬几回。多搬会误工,可不搬,又挡着人出入。总有两头都挤在一起的时候。”
陆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得听做事的人如何安排。”
院中渐渐热起来。
杜成在阴处喝了半碗水,端碗的手指上还留着浅浅的墨痕。陆宜筠等他放下碗,才上前把方才的问题说了。
“若腾地方会误工,不腾又挡着出入,您先算哪一头?”
杜成抬头看她,随后望了望院中。
“这里今日还不至于。”
“我想的是别处。”
他将碗放到墙边的木板上。
“哪处?”
“城南水关巷,近来准备疏渠。沿渠若占了路,原说可从后巷绕,后来试了车,转角却过不去。”
陆宜筠说到这里,先看了一眼父亲。
陆父知道她这些日子在看旧渠,也听她提过几句,便朝她略点头,让她继续说。
“眼下经办的人还在核。我只是想,能否有些地方先借用,到了要通行的时候再腾开。可听您方才说,料搬来搬去也误事,恐怕不能只想着挪开便好。”
杜成听完,将腰侧的墨斗扶正。
“渠上的活,我不熟。水怎么走、哪段能停、哪段不能断,得问做水工的。”
“这个我知道。我带了街巷图,只想请您看看出入与运料的地方。拿不准的,我另外记着。”
“画到哪一段?”
“桥东水口,连着酱铺后的巷子。”
杜成正要再问,西头有人唤他。
“杜师傅,这两根同单子上对不上,您过来瞧瞧。”
他应了一声,朝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图若带了,先摊开。待这边点清,你指给我看。”
陆宜筠答好。
管事替她在檐下的小案上腾出一处,将木尺收到旁边。小翠把书袋递来,她从夹层里取出那张已经改过几回的街巷图。
纸折得久了,四角略翘。
她用两块干净的小木片压住,将酱铺、后巷与桥的位置转向外侧,又把那张写着问题的纸放到手边。
门洞前,一根长料正在几人的照应下缓缓转过来。
陆宜筠抬眼看着,等它稳稳送进西院,才低下头,在图上的桥边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