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入重帷》一只马喽

46、并行 袖子是她拉

　　陆宜筠将最后一张纸誊清，等墨干透，才同前面的简图放到一处。

　　水关巷的记录比最初厚了几页。亲眼见过的、听商户说的、尚未核实的，都分别作了标记。送货人的那一趟要往哪几家去，她只记得其中两处，余下便空着，留待经办人员再问。

　　秦朔来取时，她将折好的纸交过去。

　　“这几张是一处，后头那张是转角，别夹散了。”

　　秦朔双手接过。

　　“属下记下了。”

　　纸交出去，桌上顿时空了一块。陆宜筠将砚台往里挪，顺手理了理笔架，回头看见裴叙珩站在门边。

　　“都写好了？”

　　“写好了。再有拿不准的，得等问清楚才能添。”

　　他颔首，目光掠过她留在桌边的小册子。

　　“明日还要出门？”

　　“想去买盐酥。前两回都错过了，明早得早些。”

　　她翻开册子，指给他看自己新添的时辰。

　　“这回连什么时候出炉都问了，总该买得着。”

　　裴叙珩看过那一行小字，道：“明早一道去。”

　　陆宜筠抬头。

　　“你有空？”

　　“巳时前无事。”

　　她原本还扶着书页，听完便将册子合上。

　　“那好，尝尝是不是你从前吃的那种。”

　　次日出门时，街上的日头才越过屋脊。

　　裴叙珩换了件石青色常服，腰间的佩饰也比平日简省。陆宜筠上车后坐定，见他随后进来，忽然想起从前自己坐车出门，大多是与表姐一道。

　　顾庭芜总爱隔一会儿便问一句到哪里了，听见外头有人叫卖，也要掀帘看一看。

　　裴叙珩坐下，车里便安静得多。

　　她把随身的小册子收好，问道：“从前有人买进府里，还是你自己去过？”

　　“买回来的。”

　　“那你也没见过铺子？”

　　“未曾。”

　　陆宜筠笑起来。

　　“原来今日都是头一回认门。”

　　马车在街口停下。

　　这一带早食铺子多，临街支着几张小桌，热汤的白汽从碗沿升起来。小翠扶宜筠下车，秦朔同车夫交代过等候的地方，随后跟在两人后面。

　　陆宜筠戴着帷帽，薄纱被晨风轻轻带起。她抬手按了一下，先看街左，又往右边寻。

　　册子里写得清楚，铺子在旧井旁。

　　可到了眼前，井被一堵矮墙遮住，只露出半截井架，倒是旁边卖竹器的幌子先映入眼里。

　　她正辨着方向，忽然闻见一股热腾腾的麦香。

　　再抬头，门额就在两家铺子之间。

　　字迹已经旧了，匾的一角略有褪色，字号却与书中所记一字不差。

　　“这里。”

　　她伸手拉住裴叙珩的袖口。

　　他随即停下，目光从她手上移向那扇门。

　　陆宜筠还仰着头认字，等确认过，才发现自己的指尖仍攥着一小片衣料。

　　他就站在她身侧，近得她能看清衣领边齐整的针脚。风将帷帽薄纱吹到肩后，她抬眼时，他恰好也低头看过来。

　　她松开手，朝铺子示意。

　　“匾挂得靠里，险些走过去。”

　　“看见了。”

　　裴叙珩转向铺门，等她一道进去。

　　陆宜筠把手收回袖中，指尖轻轻蹭过自己的掌心。

　　方才也没想那么多，只是看见地方，顺手便拉住了他。如今他仍走在旁边，她反而记起那一点衣料被自己攥起时的触感，细密而柔韧。

　　门前有人端着一盘刚出锅的吃食出来，她便往旁边让了让，将心思放回眼前。

　　铺子比想象中小。

　　外头摆着两张长凳，柜上搁着几只竹匾，后头热气蒸腾，能听见揭盖与搬动笼屉的声响。

　　掌柜正替一位老人系纸包，见他们进来，抬头招呼：“二位要些什么？”

　　陆宜筠看向柜边的小木牌。

　　“盐酥可还有？”

　　“有，新一炉快好了，稍候片刻便成。”

　　“那等一等。”

　　她答完，转头看裴叙珩：“买两包？”

　　“可以。”

　　他看了看旁边另一块木牌，又问她：“甜的可要？”

　　“也要一小包，尝尝。”

　　掌柜应着，转身朝后头报了数目，请他们在一旁稍候。

　　小翠跟进来，看见柜上的几样点心，正在低声问伙计什么能多放两日。秦朔留在门外，站的位置既能看见铺中，也避开了往来的客人。

　　陆宜筠走到竹匾旁，看了看已经摆出来的几块。

　　酥点做得小巧，外皮颜色浅淡，边缘起着细细的层次。她低声问裴叙珩：“从前也是这样的？”

　　“大小相近。”

　　“味道还能记着么？”

　　“尝过才知。”

　　她笑了笑，又去看掌柜包东西。

　　纸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包，外头绕两道细绳。掌柜打结极快，指尖一转，便提起来交到客人手中。

　　裴叙珩看了一会儿，道：“从前也这样系着。”

　　陆宜筠转过头。

　　“用这种绳？”

　　“细麻绳。皇兄带回来时，外头还多包了一层纸。”

　　他说得平常，目光停在掌柜手边。

　　她顺着看过去，恰好后厨揭开笼盖，热气一下漫出来，模糊了柜后的半道人影。掌柜接过竹匾，先替他们分了几块出来。

　　“刚好，客官拿稳，热着呢。”

　　小翠上前付钱，陆宜筠接过甜酥，另两包由裴叙珩拿着。掌柜见她低头看纸包，又笑道：“若是现吃，揭开一角散散热，别捂软了。”

　　她照着将纸角掀开，香气便更清楚些。

　　“来得早果然有用。”

　　裴叙珩朝门外看了一眼。

　　“出去再尝。”

　　铺外比方才更忙。

　　隔壁在搬货，门板卸下来靠着墙，几个木筐叠在门边，占去一段路。陆宜筠看见前头有人抬箱子，便放慢脚步，准备等他们过去。

　　身后忽然响起车轮声。

　　“借过——”

　　她刚要往里侧让，裴叙珩的手已经扶上她的上臂。

　　隔着衣袖，那一点力道稳稳落下来，引她向他身侧退了半步。她顺势站过去，肩头轻擦过他的衣袖，手中的纸包也贴近了身前。

　　小车从外侧经过，轮子碾过石缝，车上竹筐轻晃。

　　陆宜筠站定，才发现自己与他挨得很近。

　　他身上带着清淡的衣物熏香，混着手中盐酥的热气。扶着她的手掌宽大，隔着衣料仍能觉出温度，拇指停在她臂侧，并未用重力。

　　待车过去，他便松了手。

　　“走吧。”

　　她应了一声，往前迈步。

　　方才她想说什么来着？

　　沿街走出两三步，看见纸包里露出来的酥角，她才想起来。

　　“这一包带回去给陶妈妈尝尝。”

　　裴叙珩侧头：“让她做？”

　　“她兴许能尝出来。我看书只会跟着馋，问做法还是得找会做的人。”

　　他说了声好，将其中一包递给小翠，另一包仍拿在手里。

　　陆宜筠抬手拢好被吹起的薄纱，指背无意间碰到方才被他扶过的那一侧衣袖。

　　衣料已经随着动作平展下来。

　　她把手放回纸包上，揭开一角，取了一小块甜酥。

　　酥皮尚热，咬开时落下些细屑，里头的甜馅绵软。她低头用纸接住，吃过一口，便去看裴叙珩手里的那包。

　　“盐的如何？”

　　他也尝了一块，停了停才道：“比从前淡些。”

　　“差得多么？”

　　“还好。”

　　她看着他的神色，又低头看看自己的。

　　“掌柜说如今是他做，想来总有些分别。”

　　街边恰有一处不挡路的树荫，裴叙珩在那儿停步，把纸包朝她递来。

　　“尝尝。”

　　陆宜筠取了一块。

　　盐酥与甜的香味不同，咬下去，先是淡淡的咸，随后才泛出麦香。她细细尝过，觉得这一种倒不容易腻。

　　“这个也好吃。”

　　说完，她把自己的纸包送过去。

　　“你要不要尝一点甜的？”

　　裴叙珩看了一眼，取了较小的一块。

　　她捧着纸包等他吃完，问：“哪个好？”

　　“盐的。”

　　“我都喜欢。”

　　他抬眼，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包已少了两块的甜酥上。

　　“看出来了。”

　　陆宜筠笑出声，重新将纸角折好。

　　两人继续往街口走。来时她顾着寻门，没仔细看路边，此时才发现沿街还有一家小铺卖梳篦，木架上挂着几把齿密的梳子，颜色深浅不同。

　　她略停了一下，裴叙珩的脚步也随之缓下来。

　　“要看？”

　　“瞧一眼。”

　　她到架前拿起一把，看过木质与梳齿，又轻轻放回原处。掌柜介绍了两句，她道了谢，转身见裴叙珩仍等在近旁。

　　“走吧。”

　　他同她一道往前。

　　街上人来人往，偶尔有人从中间穿过，两人便稍稍错开，随后又走到一处。她渐渐摸准他的步子，讲话时偏过头，就能看见他的侧脸。

　　日光落在他眉骨与鼻梁上，轮廓显得清晰。她先前只觉得他高，站在人群中很容易认，如今并肩走着，又发现他听人说话时会略侧过脸，省得她总抬着头。

　　走近马车，陆宜筠忽然想起时间。

　　“会不会耽误你？”

　　“尚早。”

　　她往街口的日影看了一眼，安心将纸包交给小翠，扶着车旁上去。

　　裴叙珩随后入内，坐定时，衣袖从她膝旁拂过。陆宜筠把裙摆往里收了一点，手却仍搁在原处。

　　回府后，盐酥先分出一包送往厨房。

　　小翠取来两只小碟，陆宜筠把甜酥摆出来，又从裴叙珩手中接过另一包。纸角松了，她伸手托住底下，指尖恰碰到他的手指。

　　两人一起稳住纸包。

　　“接好了？”

　　“好了。”

　　他这才松手。

　　陆宜筠把盐酥也摆进碟中，挑了两块完整的放到他那边，又将掉在纸里的酥屑拢起来。

　　裴叙珩喝了几口茶，外头便传来秦朔的禀声，前院有人候着。

　　他搁下茶盏起身。

　　陆宜筠抬头看他，目光停在袖口。

　　“等一下。”

　　裴叙珩站住。

　　她走近，伸手从他袖边摘下一小片酥屑。

　　“这里沾着了。”

　　他垂眼看她。

　　陆宜筠拈着那一点碎屑，才觉出自己离他很近。方才在街上是他扶她，如今是她自己走过来，伸手碰了他的衣袖。

　　她把碎屑拿开，轻轻掸了一下。

　　“好了。”

　　裴叙珩低声应了一句，才转身出去。

　　陆宜筠站在桌边，将酥屑放回包点心的纸里。

　　小翠端起空茶盏，问她余下的点心可要收起来。

　　她看了看盐酥，留出两块，用小碟盖好。

　　“这个搁着，等他回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