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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缓急 她画了一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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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巷复核过后的呈报,比先前多了两页。
经办人员照商户约好的时辰过去,试了送酱货的木车,又借来一辆稍短的。长车在折角处难以转身,短车虽能过去,也须卸去两侧伸出的货物,靠人扶着慢慢挪。
若只是偶尔通行,尚可费些工夫。沿街几家铺子隔两三日便要进货,运来的又有坛瓮与成捆的木料,便不能只按空车来算。
工部郎中将新标过的图展开。
“卑职与经办人员商议,可先做西段,东面暂留出入。待西段恢复,再转修东段。只是运泥、进料都要跟着换地方,人手也须重新排过。”
裴叙珩看着图上的两处标记。
“多几日?”
“还在核算。西段清淤所需时日大致能定,石壁拆开之后,底下是否也要补,须看实际情形。”
郎中翻出后一页。
“另一个办法,是先请沿街商户备足一段时日所用的货,施工期间以小车、人力分运。”
“问过商户了?”
“问过几家。有的能腾地方,有的铺后便住着家眷,实在存不下。大件货物转运的脚钱,也会增加。”
裴叙珩将那页放回案上。
“分段的先后再列细些。哪些能同时做,哪些须接着做完,何处可以先恢复通行,都标明。”
“是。”
“别只报总共多少日。”
郎中应下,低头补记。
裴叙珩又翻过运料的估册,问清其中一笔增添的人力。窗外渐近午时,光落在图边,纸上几条新添的墨线还显得格外深。
陆宜筠的小桌上,也添了几条线。
她把桥、水口、酱铺与后巷分别画开,又取了几张窄纸,写上“进料”“出泥”“出入”,搁在图边试着挪动。
小翠进来送茶时,见她把一张纸从桥东挪到桥西,才放稳,又拿了回来。
“这里也不成?”
“还不知道。”
陆宜筠指尖压着写了“进料”的那张纸。
“原先只想着留出一条路,今日再看,留路也得留到有用的地方。石料要从哪里来,泥又从哪里走,我都没问过。”
她将那张纸放回图旁,另记下一行。
小翠把茶盏搁在空处:“姑娘今日要再去么?”
“先不去。去了也只是站在那里猜,得先把要问的事弄清楚。”
她喝了两口茶,抬眼看向窗外。
院中的日头正好,廊边晒着两只洗净的竹匾。一个丫鬟端东西经过,顺手将挡在路上的那只往旁边移了移,脚步便顺了。
小东西挪起来容易。
换成一堆石料、一段挖开的渠壁,就得另算。
陆宜筠转回桌前,将原先画在桥边的留路位置圈起来。
从前做功课,她最怕图画得漂亮,细问一句便答不上来。如今纸上的每一道线,都能对应到见过的门和台阶,她反而下笔更慢。
若先修西段,东边的铺子还能照常进货。可西段修到哪一步,才能把人和车放过去?新砌好的地方能否立刻承重?清出的淤泥若正堆在留出的路上,这条路便只存在于纸上。
她将几个问题逐一写下。
写到最后,原本只画路的那张纸,旁边已经密密添了半页字。
小翠凑近看了看:“这张又要不够了。”
陆宜筠低头,笑着抽出一张新的。
“幸好前些日子买了纸。”
裴叙珩回府时,天还亮着。
院门外的脚步声传来,陆宜筠正伏在桌边誊图。她先听见小翠行礼,抬起头,便见他从门口进来,身上的深色外袍尚带着外头的凉意。
“今日回来得早。”
“事办完了。”
裴叙珩走近,目光落在桌上的几张窄纸上。
“还在画水关巷?”
“想了个办法,有几处拿不准。”
她将压在最上头的纸移开,给他看底下那张。
裴叙珩看过桥旁的标记,道:“你说的后巷,已经试过车了,确实不便。”
陆宜筠抬头。
“是酱铺掌柜去说的么?”
“商户递了话,经办人员约了送货人核看。”
“那便是了。前几日我恰好看见他推空车试路,折腾了几回才退出来。掌柜怕说不清地方,请我替他描了一小段。”
裴叙珩看向她手边那册翻开的记录。
其中一页画着折角、院门与台阶,车架相抵的位置另作了小记。
“那张方位图,是你画的?”
“嗯,只画了位置,没量尺寸,纸上也写了。”
她将那一页翻平。
“送货的大哥看过,还替我改了一处。轮子挨的是外边石阶,后架碰的是里面的墙。我头一回只看路宽,到了车转过去时,才看清前后都要留地方。”
裴叙珩俯身看了片刻。
“经办的人又试了一辆短车。”
“能过么?”
“须收窄货物,扶着过。”
陆宜筠点点头,往旁边补了几个字,随后才拿起自己写的窄纸。
“我在想,若这里迟些占路,先把另一头做好,能不能始终留一边出入?”
她把“出入”放在桥东,沿着图上的路指过去。
“西段先修,东面进货。等西边能走了,再把这边让出来。”
裴叙珩看着她摆好的位置。
“经手人员也在议分段。”
她眼睛一亮:“那便有可能?”
“要先看几处条件。”
他指向桥边。
“这条路留着,清出的泥从哪里运?”
陆宜筠拿起写了“出泥”的纸,移到外街一侧,放下之后,自己又停住了。
水口到外街之间,还隔着正准备修的渠段。
她将那张纸拿回来。
“得有一处能接得上。不能叫人抬着泥从刚砌的地方踩过去。”
“石料也一样。”
“这些可在开工前先备在旁边?”
“能备多少,要看空处。”
裴叙珩的指尖落在酱铺后方。她图上那里留白较多,却并不都是可用的地方。
陆宜筠想起自己走过时,看见院门里放着水缸,巷边还晾着衣裳。
“这里住着人。”
她低头将空白处添上“院落”,又写了一句须另核堆料位置。
裴叙珩等她写完,才问:“西段做到哪一步,转过去的车才能走?”
她笔尖稍停。
“这便是我想问的。石壁砌好以后,要等多久?若上头还要铺路,恐怕也不能当日便走车。”
“砌筑与覆土须按实际情形定,要由工匠核看。”
“那就不能只写‘西段修完’。”
她将原先那四个字圈住,在下头改成“恢复通行”,又把涉及等待时日的地方空出来。
小翠送来新沏的茶,见两人都站在桌边,便轻声问可要将椅子挪过来。
陆宜筠这才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位置。
“坐着说吧。”
裴叙珩在桌边坐下,她把另一册记录拿过来,自己坐到旁侧。
他看了看图上的先后次序。
“若照这样换两回地方,工期会延长多少?”
陆宜筠望着“进料”“出泥”那两张窄纸,想了一会儿。
“同一拨人若要来回搬东西,便会耽搁。也有些事兴许能先做,不必都等上一处结束。”
“哪些?”
她把指尖落到图上,又收回来。
“我说不准。清淤、拆旧壁、运石料,哪些能并行,还得听做事的人怎么排。”
裴叙珩颔首。
“这几项正在重核。”
陆宜筠将纸边的三个问题逐一看过,发现原本觉得只需改动一点次序的办法,如今已经牵出了许多事情。
她倒不觉得泄气。
若真照先前那张图说“留着这里便好”,旁人问到泥往哪里运,她就得停住了。眼下把这些先想明白,至少知道该往哪里补。
她拿过一张干净纸,把自己能确定的部分单独列出来。
“那我先把沿路见过的出入记清。许家饼摊要放炉子和案板,酱铺常进坛瓮,后头两家也跟同一个送货人进货。其余有些门,我只从外头经过,不知道院里是不是另有出口,不能当成只有这一处。”
裴叙珩看着她将“未问”二字写在几处院门旁。
“分开记。”
“见过的、听人说的,还有拿不准的?”
“嗯。”
“原先也记了,只是散,得重新理一遍。”
她翻动小册子,找到许摊主说搬炉子的那一页。
“他如今先借酱铺檐下试地方。案板能摆进去,人站着却嫌窄,最后又换了个方向。我画图时只用了一个方框,真摆东西,才知道边上还得有人走动。”
裴叙珩的视线从那个小方框移到她脸上。
她说这些时,手指总会跟着落到相应的位置,哪里是亲眼见过,哪里只是听来,都分得清楚。说到尚不明白的地方,也肯停下来留着。
“整理好后,我让人交给经办人员。”他说,“所记的情形,仍须逐处核实。”
陆宜筠点头。
“那我把去过的日子也写上。摊子过几日兴许就挪了,免得人家照着找错地方。”
“好。”
她拿笔记下,忽然又想到一处。
“送货的人每日走好几家,问一家铺子,兴许只知道自己门前的事。若要找能通行的路,最好连他整趟往哪里走,也听一听。”
裴叙珩看了一眼册页上写的卸货地点。
“可以记在后头,供经办人询问。”
陆宜筠便又添了一行。
写完,她向后靠了靠,终于端起茶盏。茶已经温了,喝下去恰好。
裴叙珩袖口压着她原先那张简图,外袍也还穿在身上。她看见了,才想起他方才进门便被自己拉到桌前。
“我原只想问你一句,倒说了这么久。”
他的目光落在她纸边尚未写完的几行字上。
“你后头还有几句。”
陆宜筠顺着看过去,自己也笑。
“先留着。再问下去,饭该凉了。”
她把笔放稳,将要誊清的纸留在最上头,余下拢好。裴叙珩起身去更衣,小翠进来,见她还盯着桌面,便道:“王妃,厨房问过一回了。”
“这就去。”
走到门口,陆宜筠又折回来,将“出入”那张小纸压进册子里。
免得夜里起风,明日连路都吹没了。
晚膳摆好,陆宜筠先喝了几口汤。
方才连着说话,坐在桌前还不觉得,端起热汤才发觉腹中已经空了。她安安静静吃了一阵,裴叙珩也用了半碗饭。
小翠将一碟切好的酥点送上来,放到陆宜筠手边。
她尝了一小块,忽然想起那本风物杂记。
“那家卖蒸酥的,我今日问了书铺掌柜。”
裴叙珩抬眼。
“还在?”
“铺子还在原处,换成儿子掌勺了。掌柜说盐酥也做,只是要早些去,晚了未必有。”
她把点心碟往中间挪了挪。
“今日问完已迟了,下回赶早。”
“那家从前也收得早。”
“卖完便收?”
“嗯。”
陆宜筠笑道:“倒叫人好找。”
裴叙珩看着她,眼底有了些淡淡笑意。
“你不是记下了?”
“地方记下了,时辰今日才知道。”
她说着,伸手去取随身的小册子,摸到袖边又停住。
册子还在书房。
裴叙珩将汤盏往她面前推近一点。
“用完饭再记。”
陆宜筠收回手,拿起汤匙。
“好,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