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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窄巷 人能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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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铺捎来口信时,陆宜筠正将前几日买的纸裁成小幅。
掌柜又寻到一本记城南旧迹的书,是从收来的散书中翻出的,里头提过几处桥渠,叫她得空去看看。
小翠传完话,低头瞧见桌边压着的一叠纸。
“这些也要带着?”
“带几张。上回那张图添了又添,已经快找不着路了。”
陆宜筠把裁好的纸拢齐,用镇纸压住。次日上午用过早膳,她便带着小翠出了门。
新寻来的书比掌柜说的还旧,封皮缺了一角,书口沾着深浅不一的水痕。好在字迹大多清楚,涉及桥渠的几页也完整。
她翻到掌柜夹纸的地方,发现其中记了一次重修,桥名与如今相同,渠边的一处旧仓却早已不在。
“可惜前头缺了两页。”掌柜道,“若齐全,年月还能再对一对。”
“这些已很有用了。”
陆宜筠将书买下,请他包好。小翠接过时,掌柜又嘱咐一句,纸脆,翻动轻些。
从铺中出来,她把书放回车上,望了一眼水关巷的方向。
“去买两张饼,顺道看看。”
小翠笑道:“今日可得趁热吃。”
“你提醒我。”
许家饼摊前比往日空了一些。
炉子仍在原处,案板却换了张窄的。许摊主弯着腰,将装面的小缸往墙边推,推好后起身拍了拍衣摆,瞧见陆宜筠,便招呼她稍等。
“今早忙了些,下一炉还得一会儿。”
“不要紧。”
陆宜筠看了眼案边。
“已经收拾上了?”
“先试试地方。那张宽案板搬到酱铺檐下去了,还没摆定。”
他说着,伸手朝外指。
“坊里来过,沿路做了记号,又问各家平日从哪儿进出。说还要核一遍,真占路前会再告知。等到了那日再搬,怕来不及。”
陆宜筠顺着看过去,巷口墙脚多了几处白色记号。其中一道离许家饼摊不远,旁边的碎砖与木头已经清走。
门边择菜的妇人正同人说话。
“我家那几口缸都搬进去了,院里一下窄了半边。要清就早些清,别等我菜腌好了,又得挪回来。”
另一人道:“我倒盼先把桥那头修完,雨一急,门前就不好下脚。”
许摊主听着,拿起擀面杖。
“修好了自然好,眼下先把炉子安顿住。”
他将面团压开,陆宜筠便带小翠往旁边让,让后来的客人先取饼。
正等着,酱铺那头传来一声招呼。
“老许,你那张案板往里收收,我空车过去试一回。”
许摊主探头应道:“靠墙便是,底下那只脚短,别给我磕折了。”
说话的是个穿短褐的汉子,刚替酱铺卸过货,推着一辆空木车。他将袖口往上捋,回头问酱铺掌柜:“从后头绕出来,还是到这儿?”
掌柜站在门边,手里捏着一块擦过秤盘的布。
“对。先试试,省得下回来才知道不便。”
汉子点头,推车进了巷子。
陆宜筠看见那车,认出与自己先前见过的大小相近。两只木轮,前后带着长架,装满货时,人要压稳车把才能走。
她往巷里望了一眼。
小翠已经想起来了:“是不是上回那个转角?”
“去看看。”
车在前半段走得顺利。
推车人熟悉两边门前摆的东西,经过晾衣绳下,略停一停,等迎面提水的人让过,便继续往前。
到了转角,他先往外侧带,车头缓缓转过去,右边的轮子却很快贴上了石阶。
他停住,退回半尺,换了个位置再试。
这回车头偏得更开,后头的车架又抵近内侧墙角。木头轻擦墙面,发出一声短响。
跟来的酱铺掌柜伸手扶住车沿。
“往我这边来些。”
“再来,轮子便上阶了。”
推车人低头看过轮下,松了松手,重新退回直巷。
陆宜筠与小翠站在较宽的地方,给他们留出余地。她看着车头、车轮和后架先后碰到的地方,终于明白上回站在这里时,自己为何总觉得这道弯不好转。
直巷尚能容下车身,到了转角,却得同时腾出前后挪动的位置。
推车人又试了一回。酱铺掌柜帮他抬起一侧,车轮勉强越过石阶,后架却仍挨着墙。
他将车放稳,直起腰喘了一口气。
“空车能折腾,装上货可不敢这么抬。缸一歪,里头的东西先晃出来。”
掌柜蹲下,看了看石阶边缘。
那扇院门恰在此时打开,出来一位拎竹篮的妇人。她见几人堵在门前,停了脚。
“这是做什么?”
掌柜解释了两句,说往后沿渠若占路,想试试能否从这里送货。
妇人侧身下阶。
“走人不是好好的?我家那位担着两筐东西,也日日从这儿过。”
推车人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担子能侧,车不能拧。这车一载货,总得有个转身的地方。”
陆宜筠接了一句:“人和担子都能过,如今要看的是,送货的车从哪里进。”
妇人看了看车,又看了看自家门前的石阶,明白过来。
“那是要窄些。”
推车人握住车把,朝后头招呼一声。几人退让,他将空车慢慢倒回直巷,另从来路退出去。
转角重新空下来。
陆宜筠站到墙边,翻开随身的小册子,对照原先画的那一小段,在车架碰到的位置添了两笔。
小翠替她挡着身后偶尔经过的人,低声道:“还真绕不过去。”
“这辆车不好过。换小些的车如何,还得另看。”
她说完,收起笔,跟着往酱铺走。
酱铺掌柜先把案板往墙内挪了挪,给退回来的车让出地方。
推车人将车停稳,蹲下看了看方才擦过墙的木架。上头蹭了一道白印,他拿手抹了两下,站起来道:“亏得今日先走了一回。”
陆宜筠走近,问他:“你平日送货,都用这辆么?”
“我用这辆。有的比这个小,也有更宽的。”他拍了拍车沿,“布包米袋还能分着挑,大缸到了街口再换,来回搬几趟,费人,也容易磕。”
掌柜接话:“我这里小坛子倒还罢了,补货有时得进大缸。叫伙计抬一回,两个人半日都顾不上铺子。”
“从另一头能到么?”陆宜筠问。
“外街绕过去,再从桥西头进。”推车人想了想,“只是桥边往后让不让走,还没说准。我这一趟也不只送他家,后头还有两处要卸。”
陆宜筠翻回今日出门前带的那张图,指了指自己认得的位置。
“是这里?”
推车人凑过来看,先认出酱铺,再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瞧。
“对,从这头来。往后若在这里堆料,还是要挡。”
她把手收回来。
眼下知道的是,后巷的转角难走;另一条路能否作为替代,还取决于将来占到哪里。换小车、分开搬,都不是全然做不到,但多出来的脚钱、工夫,总要有人承担。
掌柜将手里的布搭到门边。
“我午后去坊所说一声。前日问的时候,只问门前能不能过,我还当这后巷是通的。”
“把车也说清楚。”推车人道,“别到时候去个人,走一遍回来,说好过得很。”
陆宜筠点头:“哪处转不过,平日运什么货,几家要从这里进,都一并讲明白。若来核看,最好也推车试试。”
掌柜看向她手里的纸。
“姑娘这上头画的,可就是这几条路?”
“只画了走过的地方,没量过尺寸。”
“能否烦请把那个转角给我描一小块?我嘴笨,怕讲半日也说不明白。”
“可以,借个地方落笔便好。”
掌柜忙将柜边一小块桌面擦净,又拿来一条矮凳。陆宜筠坐下,将原图放在旁边,另取一张纸,只描酱铺、后巷和桥的位置。
转角内侧的墙脚、外侧的院门与石阶,她分别标出来,又添上车前后受阻的大致地方。
画到一半,推车人指着一处道:“后架蹭的是这边,轮子在外头。”
她依他所说改正,末尾写明尚未丈量。
“拿这个认地方可以,究竟差多少,还得现场看。”
掌柜等墨干了,仔细将纸折起。
“多谢姑娘,省我不少口舌。”
“若核看的时候方便,请这位大哥也来一趟。他知道车该怎么走。”
推车人应道:“明日下午我还来这边送货,真要看,便那时候。”
掌柜将时辰记下,转身要给她拿一小包酱菜。陆宜筠笑着推辞,说上回买的还没吃完。
正说着,许摊主提着两包饼过来了。
“我说人去哪儿了,饼都出了炉,还不见回来。”
小翠赶紧接过,陆宜筠付过钱,指了指酱铺檐下那张案板。
“地方可试好了?”
许摊主过去站了站,伸开手臂比了一下,又弯腰看炉子将来能放的位置。
“还得往这边挪些。案板放得下,人站不下,饼也做不成。”
他自己说完先笑,叫掌柜帮着抬另一头。
陆宜筠与小翠让到街边,见两人抬着案板换了个方向,才告辞离开。
这回她记着趁热咬了一口饼。
纸包里冒着热气,小翠在旁边道:“今日总算赶上了。”
回去的车上,陆宜筠将图压在书匣上,添了几行小字。
常用货车,转角受阻。
分担搬运,须增人手。
桥西来路,待看占路界限。
她写到这里,笔停了停,又把第二行圈小了一些,注明是酱铺和送货人所说。
小翠看她收起册子,才把书匣往里挪稳。
“姑娘,掌柜午后去说了,会改么?”
“先得核清。”陆宜筠道,“若能留路,自然方便;若那一段也非修不可,还得另想法子。”
她掀起一点帘角。
街上有车刚卸下货,两个伙计合力将一口木箱搬过门槛。箱子放下时,里面的器物轻轻一响,两人都停了停,其中一个低头查看了绳结,才继续往里抬。
她松开帘子,把纸笔收好。
又过两日,城南的复核事项送到了裴叙珩案上。
工部郎中说过渠壁的情形,翻到后头,提起水关巷的出入。
“有商户到坊所反映,拟借作绕行的后巷,步行可通,常用货车却难转弯。坊吏已记下运货时辰,经办人员会带工匠去看。”
裴叙珩抬眼。
“水关巷哪一处?”
“酱铺后头的折角,内有墙石,外有院阶。”
他想起宜筠前几日晚饭时说的话。
她当时只说看着窄,车能不能过去,尚拿不准。
“已经试过车?”
“送货人推空车试过,须强抬一侧,载货后不便如此。商户还附了一张方位小图,卑职已交给经办人员,便于寻地方。”
裴叙珩看向铺开的呈图。
后巷仍是一条细细的折线。
“只这一处,还是沿线还有?”
郎中顿了顿,答道:“眼下报来的是这一处,余下几条也会一并核实。”
“按沿街实际所用的车查。能走人,未必能运货。”
“是。”
“核过后,再报留路与分段的安排。”
郎中应下,将这一项添入手中册页。
案上的纸被翻过一页,后头还有石料、运泥与工期数目。裴叙珩逐项看下去,在尚待核实的绕行路旁,落了一道短短的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