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入重帷》一只马喽

43、渠事 告示贴出来

　　工部送来的呈图铺开时，裴叙珩正在看附后的估册。

　　城南几段旧渠的查勘已有结果。靠西的一段淤积较深，东边两处石壁松动，其中一处补过的灰缝已经脱落，须拆开重砌。眼下水势渐缓，正适宜动工。

　　经手的工部郎中立在案前，指着图上标出的几段，逐一说明。

　　“拟先清淤，再修石壁。西段临街较宽，运泥出入尚便；到了水关巷这一处，须借沿渠的路堆放石料，待砌好才能撤走。”

　　裴叙珩翻过一页估册。

　　“这一笔脚钱，按几日计？”

　　“二十日。巷中进不了大车，须在外街卸下，再由人力转运。”

　　“若遇雨？”

　　“已另留五日，只是连雨不宜砌筑，届时还须顺延。”

　　裴叙珩看向呈图。

　　水关巷的位置标在中段，桥旁一道细线斜斜伸出，穿过几处屋舍，又接回外街。

　　“沿线如何出入？”

　　郎中往前半步。

　　“西面可循原路，东面拟从这条巷子绕行。卑职已令坊中复核各户门向，正式占路的界限还未划定。”

　　裴叙珩的视线在水口处稍停。

　　宜筠那张纸上，这里画得细些。石沿、台阶，旁边还有一个卖饼的小方框。他记得她拿笔指着，说送货的小车过去时，摊主要先把凳子收起来。

　　眼前的呈图更全，屋后渠线与地势都有标注，沿路日常摆着什么，却只略作几笔。

　　他将估册放回图边。

　　“先把占路范围核清。告知沿线住户商铺，有出入上的难处，叫坊吏记明，送交经办处。”

　　郎中躬身应是。

　　“卑职拟先行张贴告示，清去水口杂物。施工日期与借路处所，待复核后再告知。”

　　“清理时留意各户来往，莫将淤泥堆在门前。”

　　“是。”

　　裴叙珩又点了估册上的两处，让他补清数目。待人退下，秦朔入内，将另一封公文呈到案前。

　　窗外日影移过阶沿，方才摊开的渠图收拢，搁到了待复核的一叠文书上。

　　数日后，陆宜筠再到酱铺附近，青布棚旁多了一张告示。

　　浆糊尚留着深色湿痕，墙边围着五六个人。一位穿灰布长衫的老者仰头看字，念得慢，每念完一行，旁边便有人接着问一句。

　　“这便要开挖了？”

　　“还没写日子。说先把水口边的东西挪开，好清淤查验。”

　　“我家门前那几只缸，也得搬？”

　　“得瞧你搁在哪儿。堵着水口，自然要挪。”

　　陆宜筠在外围站了一会儿，等前头两人走开，才与小翠上前细看。

　　告示先列了几处将要清理的渠口，又写明限期移开沿线堆物。至于疏修占路，只说另行告知。末尾留了一行，住户商铺若有出入等不便，可到坊所说明，由值事坊吏登记转呈。

　　她把几个地名看过一遍，发现其中便有上回去过的那一段。

　　小翠在旁边轻声道：“这回总算有准信了。”

　　“清理的事定了，后头还得等。”

　　陆宜筠往下指了指，小翠跟着看见“另示”二字，点了点头。

　　旁边一个抱着空筐的妇人叹气：“我倒盼早些通一通，省得一下急雨，门前就汪着水。就是这几日晒的东西多，还得寻地方摆。”

　　灰衫老者把手往背后一拢。

　　“先搬自家院里，过几日再拿出来。”

　　“院里也得走人呀。”

　　她说着，提起筐往家走。老者又把告示从头看了一遍，念给后来的两人听。

　　陆宜筠将清理范围记进小册子，收好笔，才继续往巷里去。

　　今日来得比上回稍晚，几户人家门前已经飘起饭菜香。晾衣绳上的褂子换成了两条洗过的布巾，墙根竹筛里晒着切开的菜干。

　　她认着那道石砌水口走过去，许家的饼炉还在原处。

　　许摊主正拿木片刮案板，抬眼认出她，笑着招呼：“姑娘，今日要几张？”

　　“两张，劳烦包开。”

　　“好嘞，稍等。”

　　他将揉好的面团擀开，撒了一撮葱，手掌一折一按，做得极快。

　　陆宜筠站在案边，往炉后看了一眼。上回摆在那里的几块废木头已经收走，连小矮凳也往墙内挪了些。

　　“外头的告示看见了？”

　　“今早便看了。”许摊主说，“杂物先收了，省得来清水口的人不好落脚。”

　　“炉子也要挪么？”

　　“眼下还没叫挪。真要占这段路，总得早作打算。”

　　他将饼贴进炉中，顺手拿布擦了擦掌心。

　　“我同酱铺那头说了，若地方合适，借檐下一角，给些钱便是。只是他们门边还得进货，炉子放下，能不能转得开，还要试试。”

　　小翠回头望向酱铺的方向。

　　“那边人倒多些。”

　　“人多也得认得我。”许摊主笑了，“有的熟客每日打这儿过，脚还没迈进巷子，就先喊着留两张。骤然挪了，兴许当我歇了摊。”

　　陆宜筠道：“若定下去处，在原先这里留个指路的牌子，来的人也好找。”

　　“是这个理。回头请旁边先生替我写几个字。”

　　他说着，用铲子掀起一张饼看火候，又盖回去。

　　“只盼别挪得太远。我那盆面、炭筐、案板，加起来也占地方，到了别处，未必摆得开。”

　　巷口有人挑担经过，许摊主抬头应了一声招呼，随后把熟了的两张饼分开包好。

　　陆宜筠付过钱，接过其中一包，将另一包递给小翠。

　　饼刚出炉，烫得她换了换手。

　　许摊主见状，又替她添了一层纸。

　　“里头葱油热，先晾晾。”

　　她道过谢，带着小翠往桥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回头看见许摊主正弯腰量那张案板的长短，用的是一根打了结的麻绳。

　　从水口往里，路渐渐向一侧偏去。

　　陆宜筠上回走到院墙旁便折返，这回沿着墙继续往前，经过一间窗下堆着竹篾的屋子，终于瞧见了桥。

　　桥比书上画的窄得多。

　　低低一道石拱，两边的石栏磨得光滑。桥面中间略高，接到两岸时，各有一小段斜坡。一个提篮的妇人走到桥心停下，腾出手整理滑落的包袱带，随即又往另一头去了。

　　水从桥下穿过，向北拐了一弯。

　　陆宜筠站在桥边，先望向方才来路，再对照册子上的图，终于把断开的那一截接上。

　　“原来是从这里转过去的。”

　　小翠也往下看。

　　“怪不得那边墙后就看不见了。”

　　陆宜筠取笔补了水道走向，又记了桥两头接着的路。上回看书时想不明白的地方，如今站到眼前，倒清楚了不少。

　　她扶着石栏往桥下看，近岸有些沉积的泥沙，石缝中长着草。再往前，有一小段渠壁的石色明显比别处新，像是曾经修补过。

　　她只将所见记下，收笔时，听见前头两个男子正说绕路的事。

　　“若桥东头借作放料，你家送来的车便得走后巷。”

　　“后巷？抬两筐还成，整车怎么拐？”

　　“还没划定，等看过再说。坊里不是叫有难处去讲么。”

　　两人边走边说，从桥侧那条路去了。

　　陆宜筠想起告示旁老者提过的巷名，翻开册子确认了一遍，便与小翠沿那头走去。

　　这条巷两边都是高墙，走进去一段，突然往右折。

　　转角内侧的墙脚砌着一块大石，外侧则是一扇向巷中开的院门。门前两级浅阶，其中一级边角磨损，露出粗糙的石面。

　　两名挑担的人迎面碰上，一人先停到墙边，另一人侧着肩过去。竹筐轻擦墙面，发出一声细响。

　　陆宜筠退到转角外，等他们走远，才回头看了看。

　　步行确实能通。

　　但上回见过的那辆送货小车，比一副肩担占得更长。若推到这里，前头转过去，后头能否避开石阶，她凭眼下这一看，拿不准。

　　小翠问：“从这里也能回正街？”

　　“应当能，走过去看看。”

　　她们顺着巷子出去，果然到了酱铺后侧，只是与来时的位置隔了几间屋。

　　陆宜筠站在出口认了认方向，将这条巷连回简图。纸上只是一道折线，方才走过的墙脚、院门与石阶，却都得另添进去。

　　她画完，留出一小块空白。

　　小翠将已经温下来的饼递给她：“姑娘，您从桥那头拿到这头，一口还没吃。”

　　陆宜筠接过来，咬了一口。

　　饼边仍脆，葱香也还在。

　　“幸好今日走得不远。”

　　小翠笑道：“再绕一圈，就该凉透了。”

　　回府后，陆宜筠先将今日买的两小包酱菜交给厨房。

　　路过酱铺时，掌柜正替人称新腌好的菜。她想着既然经过，便买了一点，打算佐粥吃。小翠提着纸包进院时，还笑她原先只是出来看桥，回回总能带些吃的。

　　午后她把两次画的图合在一处，看了一阵，发现水口到桥之间的距离画得太挤，后巷反倒留得宽。

　　她另取一张纸，重新排过。

　　这一回只描大致位置，暂且不把宽窄画死。酱铺、许家饼摊、石桥都能相互对应，末了才添上那条折过去的巷子。

　　小翠替她添茶，见桌上新图比旧图大了一圈，便将旁边的书往架上收。

　　“这张也要带出去么？”

　　“下回带。原先那张空处太少，再写下去，自己都快认不得了。”

　　陆宜筠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

　　窗外有人在扫落叶，竹帚擦过地面，响了几声。她朝院中望去，想起巷内院门前晒着的菜干，便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到了晚间，裴叙珩回府用饭。

　　桌上添了她买回来的酱菜，他尝过一口，问起来源，她便将今日去了哪里说了。

　　“水关巷贴了告示，我看见了。许家饼摊已经把水口旁的木头收了，正想着若要挪炉子，能放到哪里。”

　　裴叙珩颔首。

　　“先清理，再核几处渠壁。”

　　“我今日也找着桥了。”

　　陆宜筠说起这个，语气轻快了些。

　　“就在上回那道墙后头，水渠拐过去，站在外面全看不见。回来总算把图接上了。”

　　裴叙珩问：“从桥上过去了？”

　　“过去了，还走了旁边那条后巷。”

　　她放下筷子，想了想才继续。

　　“听附近的人说，占路后可能从那里绕。那条巷子能走人，转角却窄，有块墙石，外头还带两级台阶。送货的车能否拐过去，我没看准。”

　　裴叙珩看向她。

　　“借路的范围还在细核，绕行处也须复看。”

　　“那便还得等界限定下来。”

　　“嗯。若有实际难处，可先到坊所登记。”

　　“告示上写了。今日也听见有人说要去问。”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点酱菜配饭。只尝第一口还好，连吃两口，便觉得咸，赶紧盛了小半碗汤。

　　裴叙珩瞧见，将那碟往桌中推了一些。

　　“佐粥更合适。”

　　陆宜筠喝过汤，点头：“明早再吃。”

　　饭后，她回书房将新图摊开，补上桥旁遗漏的一处岔口。

　　画到后巷转角时，笔尖停了停。

　　她写下“货车能否通行”，又在旁边添了“占路范围待定”。两行字挤在一起，险些碰到院门的标记。

　　陆宜筠看了片刻，把那一小段另描到空白处，留足地方，最后画了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