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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来客 这回,是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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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庭芜来的那日下午,陆宜筠正往书架上挪书。
新买的几册大小不齐,摆在一起,薄的总往旁边倒。她找了块小镇纸压住,退开半步看了看,总算顺眼了些。
外头传来小翠的声音。
“表姑娘这边请。”
陆宜筠转身出去,才走到门口,顾庭芜已经进了院子。
她今日穿着藕荷色衣裙,袖口收得利落,沿着廊下走来,先抬头看了一眼窗扇,瞧见陆宜筠,便笑道:“我还当你在歇午觉。”
“知道你要来,早起来了。”
“这话我可记着,下回要是来早了,你别嫌。”
陆宜筠拉她进屋。顾庭芜进门先看见窗下的小桌,走近一瞧,桌边还搁着几张画了线的纸。
她低头辨了片刻,又看看旁边的榻。
“看这架势,你已经住熟了。”
“还差些。昨儿找一本书,架上翻了两回,最后在榻边找到。”
顾庭芜伸手拿起榻边的风物杂记。
“想来就是这本?”
“怎么猜的?”
“这里还夹着纸,拿着看过,顺手一放,最容易忘。”
她说完便往榻上一坐,翻开书瞧了两页。陆宜筠将小几往她那边挪了一点,端过新送来的点心。
“尝这个,陶妈妈今早做的。”
顾庭芜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目光又在屋中转了一圈。
“这屋子好,坐着亮堂。冬日再添个暖炉,我瞧你能在这里待上一整天。”
“待久了也想出去。前两日刚去过书铺,还在附近走了一圈。”
“你倒会给自己找事。”
“你呢?近来去哪儿了?”
顾庭芜把剩下半块点心吃了,先问:“王爷今日不在府中?”
“有事出去了。”
“那平日呢,也这样忙?”
陆宜筠想了想:“看是哪日。有时回来能一道用饭,有时迟些,提前叫人说一声便是。”
顾庭芜端起茶,眉梢微扬。
“那你们坐在一处,说什么?”
“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他也肯听你那些书里的故事?”
“前晚还看了一会儿。”
陆宜筠朝她手里的书示意。
“就是这个。我同他说有家酒肆的小煎鱼,如今吃不着了,后来他也翻了几页。”
顾庭芜低头看了一眼书页,又抬头看她。
“我在外头瞧见他,总觉得旁人开口之前,都得先掂量掂量。”
陆宜筠笑了:“我起初也这样。”
“如今呢?”
“如今知道,他要是不知道,会直接说不知道。”
顾庭芜愣了愣,随即笑出声。
“这倒像他。”
说话间,小翠又添了一碟果子,顾庭芜往里挪了挪,让陆宜筠也坐过来。两人翻着那本杂记,看到灯市一节,顾庭芜说起从前见过的走马灯,话便渐渐多了。
陆宜筠听她讲完,伸手去拿茶盏。
“你今日心情倒好。”
顾庭芜指尖停在书页边。
“我哪日心情不好?”
“你坐下到现在,茶还没喝两口,先笑了好几回。”
顾庭芜将书合上,搁在膝头,目光往窗外转了转,又转回来。
“前日遇见周砚骁了。”
陆宜筠把茶盏放稳。
“然后呢?”
“他先叫住了我。”
那日相熟人家设小聚,顾庭芜原本在水榭里同几位姑娘说话。
有人带来几幅新绣的扇面,众人围着看。她看了一阵,见其中一幅兰草针脚细密,便想着回头也买些相近的丝线,拿给母亲瞧瞧。
待要出去时,扇柄上的穗子勾住她腕间的镯子,解了好一会儿,便比旁人迟了几步。
沿廊往前走,才转过一处花窗,她便听见有人唤她。
“顾姑娘。”
顾庭芜抬头。
周砚骁站在廊外,手里拿着一柄折扇,身旁还有位年轻公子。两人像是刚说完话,那公子朝他一拱手,先往前厅去了。
她原本还在拨袖口,手指顿时停住。
“周将军。”
周砚骁走近两步,在廊阶下站定。
“那匹马如今转弯还抢步么?”
她看着他,先前在心里预备过的那些寒暄,竟一时都没用上。
他还记得那匹马。
“好多了。”她答道,“这阵子练过几回,往左转还顺些,往右转时,我总慢半拍。”
周砚骁想了想。
“身子先偏过去了?”
“起初是,后来改了。可你上回说松些缰,我回去试了几日,松早了不成,晚了也不成。”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
“听你说时只一句话,我还当容易。”
周砚骁也笑了,手中折扇轻轻抵了抵掌心。
“是我说得省了。”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握缰的位置。
“松些,是叫你别一直绷着。它一抢,你手上便紧,手越紧,自己越容易僵。先把步子放缓,转得宽些,不急着收小圈。”
顾庭芜听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那日练到后头,虎口确实酸。”
“攥久了?”
“嗯。越转不好,越想再试一回。”
“所以后头几回,兴许比前头还乱。”
她抬眼:“你怎么知道?”
周砚骁看着她那副被说中的神情,唇边笑意更深。
“我也这么练过。”
顾庭芜原先只记得他骑在马上从容利落,听到这一句,倒生出几分好奇。
“你也有越练越乱的时候?”
“多得很。我父亲有时在边上看,起初还肯说两句,后来便叫人把马牵走。”
“为何?”
“怕我同马一道犯倔。”
顾庭芜一下笑出了声。
廊下有人经过,见他们说话,略一点头便走远了。风从花窗穿过,她鬓边一缕碎发被吹到脸侧,抬手掖好时,才发觉自己方才笑得太响。
周砚骁的视线仍落在她脸上,等她笑完,才继续道:“转弯那处,先看你要去的方向,别低头看马颈。你上回有两次便是如此。”
“这你也记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周砚骁答得自然:“那日看见了。”
顾庭芜心头微微一动。
她原以为,他站在旁边随口指点两句,过后大约就忘了。如今听他连她低头的毛病也说出来,方才那一点意外的欢喜,便又往上浮了些。
她捏了捏袖边,笑道:“那我回去再试。若还是不成,便怪你今日又省了话。”
“成。”周砚骁应得痛快,“先记我账上。”
顾庭芜正要接话,远处一名小厮快步过来,隔着两级台阶停下。
“周公子,前厅请您过去坐。”
周砚骁朝那边看了一眼。
顾庭芜侧身让出廊道:“你先去吧。”
“还有一句。”
他将手中折扇收拢,抬手虚点了一下。
“练两趟便缓一缓,松松手。觉得不对,先停下来想,别只添次数。”
顾庭芜点头。
“这句记下了。”
周砚骁这才向她告辞,跟着小厮往前厅走去。
顾庭芜站在廊下,望着他绕过花木,直到衣角也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将攥在指间的袖边抚平。
回到水榭,有人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
“在外头说了几句话。”
她坐下时,嘴角仍弯着。旁边的姑娘把那幅兰草扇面递过来,她接到手里,先摸了摸光滑的扇柄,才想起自己原本是要看丝线的颜色。
“他说先记他账上?”
陆宜筠听到这里,笑着问。
顾庭芜点头。
“你还真打算去找他算?”
“若回回都练不好,总得问个明白。”
她说得坦然,眼里却带着掩不住的笑。陆宜筠看了她一会儿,把点心碟往她跟前推了推。
“难怪你今日这样高兴。”
顾庭芜拈起一块点心,拿在手里,倒没急着吃。
“从前总是我想着同他说什么。”她低头看了看点心上的花纹,又望向表妹,“这回他先叫我,我自然高兴。”
陆宜筠听着,心里也跟着轻快起来。
她见过表姐为了能同周砚骁说上几句话,提前想好去处,又装作随意问起旁人的安排。那时候顾庭芜也笑,也说自己只是去玩,可每逢听见他的名字,耳朵总比平常灵些。
如今只是被主动叫住,谈了几句骑马,她便记得这样清楚。
陆宜筠端起茶,同她轻轻碰了一下。
顾庭芜一愣。
“做什么?”
“茶再放就凉了,快喝。”
顾庭芜笑着饮了一口,将茶盏放回去。
“你倒不打趣我了。”
“方才还不够?”
“往常你还能说好几句。”
陆宜筠想了想,认真道:“那我再添一句。”
顾庭芜看她。
“下回骑马,记得抬头。免得他问起来,你只记住他说‘先记账’,别的全忘了。”
“我记得清楚着呢。”
顾庭芜伸手轻轻拍她一下,随后自己也笑,拿起点心咬了一口。
窗外的光移过半扇窗棂,照到榻边。陆宜筠把那本风物杂记拿起来,翻给她看那段卖灯的趣事。顾庭芜读到灯面上的肥鸟被当作鸡,笑得险些呛着,连忙端茶。
两人又说起近日上京新开的铺子,顾庭芜提到一家绣坊,才记起那日看中的兰草扇面。
“丝线还没买。”
“你那日不是已经看了半日?”
“看了也得买啊。”
陆宜筠瞧着她,顾庭芜反应过来,拿书页轻轻挡了挡脸。
“行了,你方才还说不打趣。”
“我可没说。”
将近告辞时,顾庭芜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从中抽出一本薄册。
“这个我能借么?”
是宜筠新买的风物杂记中的另一本,篇幅短些,夹着几幅花木图。
“拿去吧。”
顾庭芜翻了两页,又道:“过些日子我还去练马,你若有空,也一道去。近来天凉,上午骑一会儿正合适。”
“好,提前递个话。我也许久没去了,得先慢慢找回来。”
“那就先挑温顺的。我如今练的那匹,走得倒稳,就是脾气也倔。”
陆宜筠笑道:“你们两个倒能作伴。”
顾庭芜拿书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正要出门,跟来的丫鬟迎上前,将一直提着的小包递了过来。
“姑娘,这个还没给表姑娘。”
顾庭芜脚步一顿。
“险些忘了。”
陆宜筠低头:“给我的?”
“路上买的,栗子糕。那家铺子新做了一炉,我尝着好,便带了些。”
她将小包塞到表妹手里,伸手试了试纸包外头,已经凉透了。
“刚买的时候还是热的。”
“人都坐了半日,你才想起来?”
“进门就顾着说话了。”
陆宜筠拎起纸包,故意看了看,又看她。
顾庭芜伸手将她转过来,推着往门外走。
“送我几步,总不能叫我自己找出去。”
两人沿廊走到院门,小翠在后头替顾庭芜拿着借走的书。风吹落一片叶子,顾庭芜抬脚让过,裙角轻轻一荡。
临上车,她又回头道:“那本书看完便还你。”
“记着来拿丝线颜色,别又忘了。”
“这回忘不了。”
顾庭芜接过书,上了车,隔着帘子向她摆摆手。
陆宜筠站着目送马车出去,才同小翠往回走。纸包在手中轻轻晃着,栗子糕的甜香从折口漏出一点。
她拆开看了一眼,里头六块糕码得整整齐齐,纸边还沾着细碎的栗子粉。
“小翠,取个碟子。”
“这会儿吃么?”
“先尝一块。”
她拈起最边上的一块,咬下去,糕松软,栗子香也足。
表姐惦记着说了半日的话,路上倒还记得给她挑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