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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灯下 书里那条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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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宜筠将那段写小煎鱼的文字又看了一遍。
作者大约十分爱吃,连鱼刚出锅时是什么颜色、边上如何酥脆都写得清楚,末了还提到,须趁热,凉了便少些滋味。
她看完,翻回卷首。
年头确实久了。
午后那半张饼早已吃完,茶也换过一回。她托着腮,目光停在书页上,忽然觉得这人既肯花这么多笔墨夸,怎么就不肯顺便写一写究竟如何做。
小翠进来添茶,见她还翻着那一页,忍不住问:“姑娘,您还看鱼呢?”
“他把滋味写得这样好,却不写做法。”
“拿给陶妈妈瞧瞧?”
“这上头只说酥香鲜美。我要是掌厨的,听了也犯愁。”
陆宜筠学着把那几句念出来,念到“入口骨亦酥”时,自己先笑了。
小翠听完,低头看看书上的字。
“倒是怪会写。”
“可不是。”
她终于将书合上,放在手边,拿过另一册坊巷记继续看。只是到了晚间,桌上摆了一道清蒸鱼,她提起筷子,那条没吃到的小煎鱼便又从脑中游了出来。
裴叙珩进门时,正听见她问端菜的丫鬟,厨房平日可做煎鱼。
丫鬟答道:“回王妃,做的。您若想吃,奴婢去同陶妈妈说一声。”
“改日再做,今日这些就够了。”
陆宜筠抬眼看见裴叙珩,将手边的书往旁边挪了挪。
他洗过手坐下,目光掠过书封。
“今日买的?”
“风物杂记,原想着翻来看看上京从前是什么样,谁知里头写了许多吃食。”
她将书推过去一点,指着夹纸的地方。
“有家酒肆的小煎鱼,写了小半页。我问掌柜如今铺子还在不在,他说早换成卖酱货的了。”
裴叙珩看了一眼书名。
“哪家?”
她报出字号,又说了书中记的街名。
他略一思索,摇头:“未曾听过。”
“写得这样细,偏偏吃不着。”她夹起一块鱼肉,剔出细刺,“倒不如只留个名字,少叫人惦记。”
裴叙珩听她语气,抬眼看了看。
“惦记许久了?”
“也就一下午。”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清蒸鱼做得鲜嫩,葱姜的味道恰好。陆宜筠吃过两口,方才那点遗憾便淡了,又想起今日新尝的葱饼。
“不过书里的没吃着,倒在巷子里买了张饼。刚出炉的时候,边上很脆,搁到午后重新烘过,也还好吃。”
“找着地方了?”
“找着了。书铺掌柜说那一带还有人叫水关巷,我循着找过去,水道藏在屋后,从街上确实看不见。”
她用筷尖朝桌外虚虚比了个方向。
“先从酱铺那里拐进去,再往里,有个石砌的水口。那条路窄,送货的小车过来时,我们都得往墙边让。”
说到这里,她看向他。
“昨晚听你说车多,我还当是正街上。今日站在那儿,才知道有些路是瞧着能过,真走起来,还得看两边摆着什么。”
裴叙珩放下汤匙。
“那一带后添的屋舍多。”
“我看出来了,有两间墙都接不到一处,屋顶也一高一低。”
她还想比画,筷子抬到一半,又放回碗边。
“待会儿拿图给你看,今日添了几笔,比我这么说清楚。”
“好。”
他应得简短,陆宜筠便低头继续吃饭。
说了半晌的鱼,她最后倒把碗里那块笋干先吃完了。
书房里已经点了灯。
小翠将案边收出一块空位,把叠好的纸挪到另一侧,见两人进来,便把灯芯略挑高了些。
陆宜筠从书中抽出自己画的那张简图,再找出旧图,并排放下。
“这里是书铺。”
她先指给裴叙珩看,又沿着纸上的线往下移。
“布铺在旁边,往东走到竹器铺,再从这儿拐。掌柜说得很准,酱铺门前的青布棚远远便能看见。”
裴叙珩站在她身侧,俯身看图。
她画得随意,街边几处地方都用小方框标着,有的写了铺名,有的只写“院门”。一条线到了纸边,又折回来接在下头,旁边添了个小小的箭头。
他的目光停在水口附近。
“这处?”
“卖饼的。”
陆宜筠指着那个方框,答得很快。
“姓许,摆了许多年摊子。站在巷口就能闻见香味,很好找。”
她抬头时,见他的视线仍在图上,便又补了一句:“也是个认路的地方。”
裴叙珩唇角略动,指尖移向旁边的一条短线。
“这是什么?”
“台阶。车过去时要绕一下,我怕回头记混,便画上了。”
陆宜筠将随身的小册子也翻开,找到自己当时记的那一页。
“这里原先画得宽了。后来等小车过去,我才发现水口旁边这块石沿凸出来,车轮得挨着走。再往前又有台阶,推车的人要换一下方向。”
她边说边将两张纸对照了一遍,取笔把一处标记添全。
裴叙珩伸手压住被她袖角带起的纸边。
“水从这里过去?”
“这一截能看见,再往前便被墙挡住了。我只记了看清的地方,桥还没去。”
他看向旧图。
旧图上水道两侧画得疏,几处屋舍不过略作点示。换到她这张,路边多了许多零碎:墙、门、卸货时临时让出的地方,连饼摊旁可挪动的矮凳,也占着一小点。
陆宜筠把笔搁回去,转了转有些发酸的手腕。
“这张还得慢慢补,今日走得少。若只照旧图去寻,酱铺后头本该有一处空地,如今已经住着人了。”
“图旧了。”
“是。可买来的这本也只记了街名,水道仍说得含糊。”
她将新买的坊巷记翻到折过角的一页,让他看两处不同的记法。
裴叙珩辨过其中一个地名,告诉她,那是附近一条横巷的旧称,并非她画的这一段。
陆宜筠重新看了一遍。
“难怪怎么接都别扭。”
她在旁边改了几个字,笔落到今日听来的那条消息上,又想起来。
“许家饼摊的主人说,前些日子有人量过水口。附近的人猜是要修,连何时动工都传出几个说法了。”
裴叙珩看向那行小字。
“尚在查勘,如何修、何时动,都未定。”
“先前见的图,也还要再核?”
“有沿用的旧图,须与实地对照。”
陆宜筠点头,往记录旁添了一句。
她写完,吹了吹尚湿的墨迹,才把纸平放到旁边。
“他倒已经想着炉子往哪儿挪了。真动起来,摊前的路也要占去一些。”
裴叙珩重新看了一眼饼摊的位置。
陆宜筠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见图上新添的墨线仍有些发亮,便伸手将灯挪远一点,留出地方晾纸。
“先放着吧,别蹭了袖子。”
图摊满半张桌子,她索性将那本风物杂记递给裴叙珩。
“就是这段。”
夹纸翻开的地方,恰好是小煎鱼。
他接过,走到窗旁坐下。
那处原先放着矮榻,宜筠看书时爱倚在一头,手边的小几上搁着茶盏和半卷纸。如今他坐过去,长腿屈在榻前,显得那张小几也矮了些。
陆宜筠回身整理桌上的书,拿起最上面一册,才发现自己方才把笔夹在里头了。
她抽出笔,搁回笔架,又将纸按次序拢好。
窗边传来一声翻页声。
她偏头看了一眼。
裴叙珩正读那本杂记,目光落在书页上,神色与平日看公文时有些不同。那书实在算不上正经学问,上一段还在说吃食,下一段便写街坊斗口,夹着几句作者自己的闲话。
她有些想知道他读到哪儿了,又觉得问了便要打断,便坐回桌前,接着整理今日抄下的地名。
写过两行,旁边的小格空着。
她原想标明方位,方才顺手收起了那本参照的书,这会儿看了看桌面,又去看书架。
“找什么?”
裴叙珩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薄一些的那册坊巷记,青色书皮。”
他垂眼,拿起小几旁的一册。
“这本?”
“是,劳烦递我一下。”
陆宜筠起身去接,走近时瞧见他手中那本杂记已经翻过了小煎鱼,到了后头记灯市的一页。
“后头也有意思,我下午还没看到那儿。”
“写得琐细。”
“我就想看这些。”她接过书,“若只写哪年建了什么、哪处出了谁,看完也不知道寻常人一日里都在做什么。”
她说着,目光落到那页描写卖灯的文字上,又往下瞧了两行。
裴叙珩将书略朝她这边转了转。
她弯腰看完一段,忽然笑了。
书中说有个卖灯的老汉,把灯面上的鸟画得过肥,孩子买回家,硬说提的是只鸡,气得他第二年索性全画花。
“这个人记得可真杂。”
她站直身,抱着书回到桌边,把方才未写完的方位补上。
小翠进来换过一回茶,顺手拿走空了的点心碟。见裴叙珩还在看书,她放轻脚步退下,门扇合拢时,屋中又只剩偶尔翻页的声音。
陆宜筠写得专心,待最后一个地名抄好,才发现茶水已温。
她喝了一口,松开握笔的手。
往常这个时候,她收了东西便往卧房去。今日窗旁还坐着一个人,她先抬眼看过去,正碰上裴叙珩合书。
“写完了?”
“今日的记完了。”
她将几张纸夹进书中,又抽出来,等最后一点墨干透。
裴叙珩起身,将杂记放到她手边。
“后头有家卖蒸酥的,皇兄从前提过。”
陆宜筠抬起头。
“这本书里?”
他翻到靠后的一页,指给她看。
铺子的名字不起眼,只有短短几行,记着所在的街口与所卖的几样糕点。
“他说这一家的盐酥,比甜的好。”
这是她头一回听见裴叙珩说起皇兄喜欢什么吃食。
此前听到的,多是先帝、朝政,或是年幼的皇帝。那些事情离她很远,眼前这一句,却让她想见一个年长的兄长,偶尔也会同弟弟说街上的点心哪种好吃。
她顺着那几行字看下去。
“你吃过么?”
“吃过一次。”
“也是盐酥?”
“嗯。”
她抬眼:“如今还在么?”
“年头久了,不知。”
陆宜筠便从一旁取过随身的小册子,把铺名与街口抄了下来。
“下回经过看看。”
裴叙珩站在桌边,目光落在她翻开的那一页上。
几行地名之间夹着两家铺子,其中一家被划了一道,旁边写着“已改酱铺”。再往下,是今日新增的许家饼摊。
“都是要去的?”
“先记着,省得下回出门又想不起来。”
她吹干墨迹,把册子合好,抬头时神色很认真。
“若那家还在,我带盐酥回来。”
裴叙珩看了她片刻,应道:“好。”
陆宜筠将册子搁到明日随手能拿的位置,起身同他往外走。
门一打开,夜风带着些凉意拂过脸颊。她回身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已经压好,灯旁放着那本风物杂记,书页间露出新夹进去的一角纸笺。
明日再看后头。
今夜倒不必惦记那条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