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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寻渠 河还没找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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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铺的门板才卸下最后一块,陆宜筠便到了。
伙计抱着门板往里挪,看见门口有人,忙侧过身:“姑娘里头请,脚下有道木坎。”
晨光斜斜照进铺中,靠门的书架亮着,往里便暗些。掌柜正拿软布掸案上的灰,见她进来,将布搭到一旁。
“今日来得早。想寻些什么?”
陆宜筠取出折好的纸,在案上展开。
“想找近些年的坊巷图。前些日子看书,见了几个旧地名,同如今对不上,想找一册相互参看。”
掌柜俯身瞧了瞧她抄下的书名。
“这部书里的图可有些年头了。”
“卷首写着刊刻年月,图却没说是哪年绘的。”
“刻书是一回事,图又是一回事。有的换了几回版,前头那幅图还照着旧样刻。”
他说着,转身走到里头架前,沿书脊找了一阵,抽出一册薄书。
“这个晚些,不过也只是记街巷,附的图粗。姑娘先翻翻,我记得还有一册说城南旧迹的。”
陆宜筠接过书,站到门边光亮处。
纸色微黄,版印得倒清楚,几处地名旁还注了俗称。她按着目录往后翻,果然找着一处昨日记过的桥名,只是桥边的街巷与旧图仍有出入。
掌柜又抱来三四册,依次摆在案上。
“都在这儿了。有的记得细,有的只提一句,姑娘慢慢看。”
陆宜筠道了谢,将小册子拿出来,把能对得上的先记下。
小翠立在一旁替她拿着纸,起初还跟着看,过了一会儿,目光便移到了案边另一本书上。
书页摊着,上头画了几只模样古怪的糕饼。
“这也是记街巷的?”
陆宜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翻回卷首,发现是一本风物杂记。里头从岁时节俗写到街头吃食,连哪月卖什么花都有几笔。
她翻到后面,看见一段写端午前后卖香囊,旁边附着几种花样,便又往前翻了两页。
小翠等了一阵,见她已经看起一家旧酒肆的来历,轻声提醒:“姑娘,图在这边。”
“知道。”
陆宜筠嘴里答着,手指又翻过一页。
那酒肆早些年卖一种小煎鱼,书里写得有滋有味,她看完,转头问掌柜如今还有没有这家铺子。
掌柜辨了辨名字。
“早换人了,如今卖酱货。”
“可惜。”
她把书合上,放到了选好的那册旁边。
小翠看了看书,又看了看手里的袋子。
“幸而奴婢昨日换了这个。”
陆宜筠笑着将第三册挑出来:“这个也要。”
付过书钱,她另买了一沓纸。
伙计包书的工夫,掌柜又拿起案上那张抄图,看见水道旁的旧地名,忽然道:“姑娘若是想找这一处,兴许该问水关巷。”
“水关巷?”
陆宜筠把小册子翻开。
“送书的老邱常这么叫。如今沿街都认铺子的字号,年轻些的人未必知道。你从这里往东走,到卖竹器的岔口,拐进去,有家门前支着青布棚的酱铺,再往里便是。”
掌柜说完,自己又低头看了看图。
“是不是这上头的渠,老朽可不敢说。那地方我去得少,只听过这个名字。”
“有个地方可寻就好,多谢掌柜。”
她将方向记下,收好纸笔。
车夫还在街边等候。陆宜筠把书和纸放回车上,交代自己与小翠去附近走走,请他过半个时辰到竹器铺旁等。
车夫应了,又问可要将车赶过去。
“我们步行便好。若回来迟些,小翠会来传话。”
说完,她提起裙角走下车凳,小翠跟上来,手中只剩一只装零碎的小布袋。
街上渐渐热闹起来。
布铺门前果然挂着两匹料子,一匹藕色,一匹浅青,被风吹得缓缓鼓起。陆宜筠这回早有准备,经过时往外让了一步。
小翠看见了,抿嘴笑。
“倒认得咱们了,又来招呼。”
陆宜筠伸手按住被风带起来的帷帽薄纱,也笑了一声。
岔口比她记得的窄。
竹器铺将几只新编的箩筐叠在墙边,往里一拐,正街上的叫卖声便低了些。青布棚不难找,棚下几只酱缸盖得严实,铺中有人正拿竹片刮净秤盘边的酱渍。
再往前,临街的铺面渐少,门里露出小小的院子。
一位妇人坐在门边择菜,竹筛搁在半级台阶上。陆宜筠经过时,她将筛子往膝头收了收,顺手把滚下去的一根菜梗捡起来。
对面两扇院门之间牵着晾衣绳,中间用长竹竿挑高,一件小孩子的褂子被风吹得打转。
巷中传来一声吆喝。
“借个道——”
挑担的汉子从后头过来,扁担两头的木桶晃着。他走到晾衣绳下,熟练地偏了一下肩,桶沿擦着墙边过去。
陆宜筠与小翠退到门侧,等人走远了才继续往前。
路面铺的石板大小不一,几处接缝里长着细草。沿墙有一道浅浅的水沟,拐到前头便被一块横放的石板盖住了。
陆宜筠蹲下身看了看,石板底下黑黢黢的,辨不清里面是什么。
“小翠,你看前头是不是还有一道?”
小翠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两所屋舍之间留着一道空隙,底下露出半截石砌的拱口。她们走近些,才看见拱口之后是一段低于路面的水道。
水不深,贴着石边缓缓流过,水面映出一线天光。沿岸的石头颜色深浅不一,其中一块缺了角,旁边长出一簇草。
陆宜筠扶着帷帽往下看。
“原来在这里。”
从正街上过,能看见的全是铺面;到了巷中,还要绕过院墙才能瞧见这一截。也难怪她上回坐在车里,连水道的影子都没找着。
小翠跟着看了两眼:“这便是书上的?”
“还得对一对。”
陆宜筠抬头认了认周围的屋舍,又回身望向来路。水道往前伸出去一小段,随即被转折的墙挡住,往后则穿进石拱底下。
她把大致走向记在小册子上,旁边添了酱铺与巷口的位置。
写到一半,忽然闻见一股面香。
不远处有个小炉子,炉边支着案板,案上摆了一排揉好的面团。掌饼的人将一张饼翻过来,热气腾起,葱香便随着风飘过来。
小翠也转过了头。
陆宜筠合上册子。
“去看看。”
饼刚贴下去一炉,还要等一会儿。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袖口卷着,手背沾了一点面粉。他问过两人要几张,拿起旁边的蒲扇,朝炉底扇了两下。
“姑娘们不是住这一片的吧?”
“过来逛逛。”陆宜筠道,“方才去找水道,绕了一圈才瞧见。”
小翠接话:“隔着几间屋子,竟一点也看不见。”
“从前隔着街便看得见,如今得往里走了。”
摊主说着,伸手指了指酱铺后头。
“那边原来矮,后来起了墙,再添一间屋,就挡住了。我这摊子也挪过两回,最早在外头,风大,冬日守着炉子都冷。”
陆宜筠顺着他的手望过去。
酱铺后面的屋顶比相邻一间略高,瓦色也新些。
“这里生意好些?”
“熟客多。早上买饼的、午后给孩子捎一张的,日子久了,都认得。”
说话间,一个提竹篮的老妇人过来,把铜钱往案角一放。
“还是两张,烤软些。”
摊主应着,将靠边的一张翻了面。
老妇人站在旁边等,小翠便往里挪了半步,替她让出炉边的位置。
“你那小孙子今日没跟着?”摊主问。
“在家写字。他娘盯着呢,省得又钻出来。”
“那这两张可得快些,别写完了等不及。”
老妇人笑骂他惯会哄孩子,接过饼,提着篮子慢慢走了。
陆宜筠看着她进了前面一扇小门,目光又落回水道的方向。
“雨大时,巷里水可下得去?”
“寻常雨还好,急了,这儿能积到那块石头。”
摊主指给她看,那里比路面低一些,墙根留着一线浅痕。
“过一阵便退。逢雨谁家门口有叶子有杂物,都得扫一把,不然全往低处去。”
他将饼铲起来,拿纸包了,递给小翠,又随口道:“前些日子倒有人来看过那水口,量了几处地方,街坊说兴许要修。”
陆宜筠付钱的动作略缓了些。
摊主掂出该找的铜钱,放到案上。
“若真动起来,还得找地方摆炉子。挪远了,人家一时找不着,面发好了卖不完,也愁。”
“可说了何时动?”
“没听准话。有说月底的,也有说入冬前的。”他摇摇头,“先做着生意吧,饼总得一张张烤。”
炉上又飘起了香气。
陆宜筠接过找钱,道了谢,将铜钱收入荷包。
回去时,巷口进来一辆小推车。
车上码着几袋货,推车的人探头看了一眼,喊道:“老许,凳子收一收。”
摊主便是姓许。
他单手拎起案边的矮凳,往炉后放,另一只手还拿着翻饼的铲子。
陆宜筠与小翠贴着墙站住,等小车过去。车轮挨着水口旁的石沿,一高一低地碾过去,袋子随之轻晃。推车的人肩背一沉,稳住车身,绕过前头院门处凸出的台阶。
许摊主把凳子重新放出来。
前后不过几息,巷子又恢复了原样。妇人继续择菜,小孩子从门里探出头,喊了一声祖母,随即被人叫了回去。
陆宜筠看向自己册子里的那条细线。
方才只顾标水道,她把小路画得宽了些。
她翻到空白处,另画了一小段,把水口、台阶和推车经过的位置添上。笔尖移到许家饼摊时,停了一下,在旁边点了一个小方框。
水道旁不是空地。
那张旧图上轻轻掠过的几笔,如今挨着人家的灶房、院门,还有日日送货买饼的人。
风吹来,她手里的纸角翻起,小翠伸手替她按住。
“姑娘,饼再拿着,纸该透油了。”
陆宜筠这才想起另一只手上还捏着半张饼。
她低头咬了一口,葱香混着脆脆的饼边,确实好吃。
小翠看她把册子收好,又看了看饼。
“您还吃得下午饭么?”
陆宜筠顿时想起那锅笋干炖肉。
她将剩下的饼重新包严实。
“这个留到午后。”
回府时,厨房正往院里送饭。
陆宜筠换过外衣,洗了手坐下,先尝了一口笋干。
泡得透,又吸足了肉汁,咬下去仍有些韧劲。她连着吃了两块,抬头对小翠道:“这个我娘尝了,定要问泡了多久。”
小翠将清汤摆好:“陶妈妈说,夫人晒得好。”
“回头告诉娘,她爱听。”
她吃过饭,沿廊慢慢走了一圈,才抱着新买的书去书房。
袋子打开,最上头便是那本风物杂记。她险些顺手翻开,想起今日要记的东西,又把它放到了榻边,留着晚些时候看。
旧图重新铺到桌上。
陆宜筠对着随身的小册子,将今日见到的巷口与水道补进去。桥还未亲眼看过,暂且留着;酱铺与水口之间隔着几道院墙,她也只按大致方位记下。
至于饼摊前那条路,她在旁边多写了几个字:可过小车,窄处需让行。
写完,她翻出另一张纸,记下许摊主的话。
前些日子有人量过水口。
她想了想,又添上:是否修渠,未定。
待墨迹干透,纸被夹进书里。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停在廊下,小翠送来一盏温茶,顺手将那半张饼放到小碟中。
陆宜筠看见了,笑着伸手去拿。
“还热着?”
“厨房替您略烘了烘。”
她咬了一口,翻开榻边的风物杂记,先去找掌柜说的那家旧酒肆。
这回得记清楚。
省得下次兴冲冲寻过去,只买回来一罐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