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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旧图 书上画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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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门时,陆母又追出来两步。
“小翠,那包笋干须得早些泡上,别临下锅才想起来。”
小翠提着东西回身:“夫人放心,奴婢记下了。”
陆宜筠站在车旁,笑着接话:“娘,您今日说了三回,连我都会做了。”
“你会说罢了。”
陆母替她抚平肩头被包袱压起的一道褶子,又去看车上的东西是否放稳。陆父随后出来,将一张重新折好的纸交给女儿。
“问清楚的这一处,我给你写在旁边了。余下那处等我查过,你先留着,免得过两日连自己问的是什么也忘了。”
“怎么会,我记性好着呢。”
陆父看了一眼小翠抱着的书匣。
“上回夹进书里的银票,也是这么说的。”
裴叙珩立在一旁,闻言朝她看过来。
陆宜筠接纸的手顿了一下。
“后来找着了。”
“翻到最后一页才找着。”
她将纸收好,朝母亲道:“娘,您快带爹进去吧。”
陆母笑着应了,仍等到两人登车,才与丈夫一道退回门前。
车轮缓缓转动,陆宜筠掀帘往后看了一眼。父亲站在台阶边,母亲还朝她摆了摆手,待马车拐过街角,那扇熟悉的门便被檐角遮住了。
她放下帘子,挪正腿边的包袱。
裴叙珩坐在对面,书匣搁在手边。
车里比来时满当。母亲嘴里那几件不占地方的东西,如今有一半挨着她的裙角,稍一伸脚,就要碰到装香的小木匣。
陆宜筠将它拿起来,放到包袱上。
“出门时还觉得车里宽敞。”
裴叙珩把书匣往自己身边收了收。
“放这边。”
她便将那包针线也挪过去,总算腾出一处空来。
马车驶过一段石板路,木匣轻轻响了两声。陆宜筠伸手扶稳,想起临用饭前父亲摊在案上的书,问道:“我同娘回屋后,你们一直在看书?”
“说了几句题记。”
“那册旧刻本?”
“嗯。”
她笑起来:“爹每回买着一本喜欢的,总要找个人说一说。有一回晚饭都摆好了,他还说只差两页,等那两页看完,汤都凉了。”
“你母亲如何说?”
“替他盛好,放到书旁边。爹喝了一口,才想起来该吃饭了。”
裴叙珩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木匣上,听她接着讲那本书后来怎么又在家中找出了一册相同的,只是纸色不同,陆父买时未曾认出来。
她说得起劲,讲完才发现父亲今日揭了她的短,她转头便把他的也说了。
陆宜筠抿住笑,补了一句:“也不是常有。”
裴叙珩看着她。
她替父亲找补:“统共就那么几回。”
“知道了。”
他说得平静,她却觉得他分明听出了什么,索性低头去解包袱上的活结,看看母亲究竟给她塞了多少东西。
次日清早,陆宜筠梳好头出来,裴叙珩已经换了朝服。
秦朔在外间禀事,声音压得低,末了道:“车马已在门外候着。”
裴叙珩应了一声。
陆宜筠脚步停在屏风旁,待秦朔退下,才走过去。
“今日这么早?”
“要进宫。”
桌上摆着早膳,他已用过一碗粥。陆宜筠坐下时,他将手边那碟小菜往中间推了些。
“午间不回府,你照常用饭。”
“好。”
她拿起汤匙,问了一句晚间。
“尚未定。”
“那我等传话。”
裴叙珩颔首,起身出门。
他的身影转过廊角,衣摆从晨光里掠过去。陆宜筠坐在桌边,把剩下半碗粥慢慢喝完,又吃了一个小包子。
小翠进来收拾,问那包笋干可要今日送去厨房。
“送去吧,记得把我娘的话一并带到。”
“须得早些泡,奴婢记着呢。”
“还有桂花,另装个罐子,别同香放到一处。”
昨日带回来的东西还搁在外间,主仆两个饭后一道收拾。薄披衣挂进柜中,针线笸箩放在她顺手能取到的地方,那匣香则先搁到了妆台旁。
小翠拆开糕点纸包,看了看里头剩下的几块。
“这个可要留到午后?”
陆宜筠拈走一小块:“余下你拿去吃,今日放过了,明儿该干了。”
她咬着糕点去书房,唇边沾了一点细屑,走到门口才想起来,拿帕子擦了擦。
书匣放在案头,裴叙珩昨日替她拿进来时,顺手将底下压住的一角包袱皮抽了出去。如今匣盖平平整整,陆父交给她的纸放在最上面。
她搬来小桌,将窗扇推开半扇,坐下拆纸。
父亲的字比她小些,落笔端正,在桥图旁补了几行说明。原先叫她绕不明白的路,经这几句一解,终于能对上了。
陆宜筠顺着那条墨线往旁边看,目光停在一截细细的水道上。
这条渠,她先前记过。
低柜里收着一沓散纸。
陆宜筠翻出其中两张,一张是从旧书里摹下来的简图,另一张写着自己出门时见过的街名。纸边还有个随手画的小方框,标的是书铺。
当时坐在车里,她只来得及记下街口,后来又添了两家铺子的位置。
如今几张纸并排摊开,桥的位置清楚了,渠却越看越不对。
旧图上的水道从街北向南穿过,挨着桥边有一片空地。她记得上回经过那里,沿街都是铺面,门前摆着筐篓,行人走得很慢。
也可能是她把街口记偏了。
陆宜筠将旧书翻到卷首,找了一会儿,只见刊刻的年号,图却未标何时绘成。再往后翻,几处文字又像是从更早的书里录来的。
她取过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待核。
写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从前做功课,一张底图摆在面前,尚且要先问清出处与年月。到了这里,瞧见一条墨线,倒险些顺着它把河都找出来了。
她重新理了理,把自己亲眼见过的地方另列一边,旧书所记放在另一边。两张图里名称相同的桥先圈出,余下难以确认的街巷留着。
笔尖移到书铺的位置时,她记起那条路上有一道窄巷。
上回车子经过,巷口有人挑着担子出来,车夫让了一阵。她从帘后看见里面晾着衣裳,墙根还摆了几盆葱。
若只看旧图,那附近该是一片沿渠的空地。
几十年过去,空地长出房子,水道改了走向,都有可能。便是她熟悉的地方,隔几年再去,也常会找不到原来的门。
她想知道如今是什么样子。
这念头一起,桌上那几条枯燥的线也有了去处。她将窄巷记下,在旁边添了一句:由街口看。
小翠端茶进来,见她满桌都是纸,先寻了一处空位放杯子。
“王妃,茶搁这里。”
“好,你替我看看,这是不是咱们上回去书铺的那条街?”
小翠凑过来。
陆宜筠指了指自己画的方框:“这是书铺,旁边原先卖漆器,后来换成了布铺。”
“那便是了。布铺门口常挂着两匹料子,风一吹便往人脸上扑。”
被她这么一说,陆宜筠也想起来了。
“对,我上回还侧身躲了一下。”
小翠看着旁边的细线:“这又是什么?”
“旧书上画的渠。我想看看如今还有没有。”
“那一带奴婢走过,只记得铺子多,水倒真没留意。”
“我也只顾看铺子了。”
陆宜筠端起茶,喝了一口。
小翠指着纸角问:“这处也要去?”
“还没定。得先弄清图是哪年的,总不能照着它,在人家店里找河。”
小翠笑出了声。
她自己也笑,将最旧的那张图收回书中。
“先去书铺吧,问问有没有近些年的坊巷图。若找得到,能省不少工夫。”
小翠应下,又问是否要请顾姑娘一道。
“这回就咱们去。她若瞧见我一头扎进旧书里,等上半日,回头又要说我只会挑这样的去处。”
说起表姐,她想了想,添道:“等选个能一道玩的地方,再约她。”
午后晒得暖,陆宜筠将窗前的小桌往里挪了些。
她读过几页地方记述,遇到一处旧地名,去架上取另一册书比对。来回两趟,索性将常用的几本放到了同一层。
方嬷嬷进来问明日是否用车时,她正蹲在书架前,把两本装订相似的书分开。
“要用,去先前那家书铺,附近也许走一走。”
“奴婢叫前头备着。王妃想何时出门?”
“用过早膳。若落雨,便改日。”
方嬷嬷记下,临走又说厨房得了她带回来的笋干,陶妈妈已经泡上了。
陆宜筠转过头:“做什么?”
“说是明日炖肉。”
她想起母亲叮嘱了几回的话,笑道:“那明日午间我得回来。”
到了晚间,前院传来消息,说裴叙珩会回府用饭。
陆宜筠将看到一半的书夹好,先去洗手。桌上添了一道时蔬,她问过,知道是厨房今日新买来的,便先尝了一口。
裴叙珩回来时,她正在挑碟边一片切得稍厚的藕。
昨日在陆家吃得好,陶妈妈听说了,今日也做了一碟。只是各家手艺不同,入口的甜香略有分别。
她请他尝了一片,又道:“明日我要去趟书铺,午间回来。”
“找书?”
“想找一幅近些年的坊巷图。前些日子看的旧渠,今日翻出来,位置总对不上。”
裴叙珩问:“哪一带?”
她说了街名,又提到那座桥。
他略一思索,道:“旧图只能作参照,那一带街巷改过。”
陆宜筠抬起眼。
“你去过?”
“见过修缮呈图。”
“难怪。我手里这本连图是哪年绘的都未写清,照着走,只怕真要走到别人家里去。”
她说到这里,想起纸上记着的窄巷,心里又添了一分兴致。
“明日先问问书铺掌柜。若他也不知道,我便去街口认一认地方。”
裴叙珩夹菜的手稍停。
“东边有条夹道,是卸货的地方,车多。”
“那我从正街走。”
他点了点头,继续用饭。
这几句话已经够她多记一处。陆宜筠吃完最后两口饭,脑中还想着旧图与街巷的出入,险些忘了问眼前这碟藕是否合他的口味。
转头一看,碟中少了两片。
她便把话咽了回去,替自己盛了小半碗汤。
饭后裴叙珩去了前头,陆宜筠回书房收拾明日要带的东西。
旧书太厚,带着走路不便。她把要问的那一页摹在纸上,旁边记清书名,将图与地名放到一处,又留了一半空白。
小翠在旁边找出随身的小册子。
“用这个么?”
“正好。”
陆宜筠将纸夹进去,试着翻了翻,确认不会掉,又取了一支便于携带的笔。
她还记得从前第一次做实地踏勘,出门前总觉得准备齐全,到了地方才发现,纸上想问的与眼前能见到的,往往是两回事。
后来便学会留些空白。
眼下也一样。
小翠将笔与小册子装好,问道:“若书铺里没有图,还挑别的书么?”
“看见合意的便挑。”
“那奴婢带个大些的书袋。”
陆宜筠看了看案上今日才归好的几册,想说未必买得多,话到嘴边又改了。
“带吧。”
窗外已起了晚风,廊下灯火轻轻一晃。她起身去合窗,看见天边一弯月,薄薄的云正从月前移开。
“明早若晴,咱们便早些去。”
小翠将书袋挂到手边:“奴婢记着。”
陆宜筠关好窗,回来又翻开小册子,在末尾添了一行。
纸不够了,顺道买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