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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归宁 才回来,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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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嬷嬷送来礼单时,陆宜筠正在找一张纸。
书翻开搁在膝上,前后夹了四五张纸笺,她一一看过,又抖了抖书页。
小翠将旁边的书匣打开:“王妃找的可是画着桥的那张?”
“对,桥边还有两行字。”
“昨儿收书时,您说怕折了,放到匣底去了。”
陆宜筠从匣底抽出纸来,果然是那张。
“幸好你记着。回头我爹问到,我总不能再凭空给他画一座。”
小翠笑着替她将纸夹好,方嬷嬷这才上前递过礼单。
归宁的礼早已备齐,按品类写得清楚。陆宜筠看过一遍,指尖在末尾稍停,问道:“厨房可还有今早那种枣泥糕?”
“有,王妃若喜欢,奴婢叫人另装一盒。”
“给我娘带些。拣小一点的就好,她吃过早饭,常喜欢再用两口甜的。”
方嬷嬷应下,又问有没有别的要添。
陆宜筠看了一眼书匣。
“这些便够了。”
待人出去,小翠将书匣抱起来,掂了掂:“姑娘,您这是归宁,还是回去问学问的?”
“顺便。”
她答得太快,小翠抬眼看她。
陆宜筠自己也笑了:“当真只有两处。”
裴叙珩进来时,正听见这一句。
他今日穿了件深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站在门口,晨光映得衣上暗纹分明。
陆宜筠合上书:“我收拾好了。”
他的目光掠过小翠手里的书匣。
“带回陆家的?”
“有一本是我爹的,借了许久,正好还他。”
她走到他身边,又想起一事:“今日在家中用过午饭再回来,可方便?”
“时辰已留出来了。”
听了这话,她便安心出门。
马车驶出王府时,街上铺子才陆续开门。有人提着水桶洒扫门前,卖炊饼的摊子揭开笼屉,白汽漫过半幅幌子。
陆宜筠听见外头的吆喝,抬手拨开一点帘角。
前几日坐在花轿里,她一路只能听声响,如今终于看清拐过了哪条街。再往前,过了那家卖竹器的铺子,离陆家便近了。
竹器铺门口新挂了两只小竹篮。她瞧见其中一只边上缠着红绳,想起母亲从前出门买线,也爱顺手带些零碎回来。
她松开帘子,将身旁的书匣往里挪了挪。
裴叙珩看了她一眼。
“快到了?”
“前面再拐一次便是。”
她说着,唇边已经带了笑。
陆父陆母早等在门前。
马车停稳,陆宜筠先听见母亲唤人扶她。她扶着小翠的手下来,一抬头,便见母亲朝这边走了半步,又等着裴叙珩下车。
两位长辈上前见礼。
裴叙珩伸手扶住陆父,温声道:“岳父、岳母不必多礼。”
陆宜筠挽住母亲的手臂。
“娘,进去吧。您站在这儿,倒叫我也不好往里走了。”
陆母握了握她的手,上下看了一遍,才道:“进去,茶都备好了。”
院里还是她走时的模样。
檐下那盆花挪了位置,原先摆在廊柱旁,如今放到了台阶外。陆宜筠经过时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叶间新冒出了两个花苞。
“这盆倒肯开了。”
“你爹说原先那里见不着多少日头,前儿给搬出来的。”
陆父正在前头引裴叙珩入厅,听见这话,回头道:“也该开了,再不开,你娘便要疑心买错了。”
“卖花的说得好听,说摆在哪儿都能养。”陆母道,“到家才知道,摆在哪儿都只是长叶子。”
陆宜筠笑着跟进去,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出门逛了半日,刚刚回来。
厅中茶水已经沏好,陆父请裴叙珩坐下。小翠将书匣放到桌边,陆宜筠从中取出那册书,递给父亲。
“爹,这个还您。”
陆父接过,见书口露着几截纸边,手上一翻,便翻到了她写得最满的一页。
“读完了?”
“读完了,有两处还要问您。”
“哪两处?”
“夹着最长那张纸的地方。”
陆父将纸抽出来,展开一看,从上到下写得密密匝匝。
他看向女儿。
“这是两处?”
陆宜筠伸手指给他看:“这儿一处,后头一处。余下是我自己记的,您不用都答。”
陆母端着点心过来,恰好听见,笑道:“才坐下便说书,先让你爹喝口茶。”
“我给娘带了枣泥糕。”
陆宜筠立刻转过身,示意小翠将盒子拿来。
陆母揭开盖子,见糕做得小巧,伸手拈起一块。
“你吃过了?”
“今早尝着不错,便想给您带些。”
枣泥细软,外头的皮也薄。陆母尝了一口,将余下半块拿在手里,转头叫人把另一碟点心往裴叙珩跟前送了送。
“家里做的,王爷尝尝。”
裴叙珩颔首道谢,取了一块。
陆父将女儿那张纸放回书中,原先斟酌好的几句话,反倒在这几番家常里忘了个干净。他看见裴叙珩的茶盏,便问这茶浓淡是否合适。
裴叙珩答了,顺势问起书中那幅桥图。
陆父讲到自己熟悉的东西,话渐渐顺畅。陆母见两人说起来,便轻拍女儿的手。
“随我回屋看看,前儿替你收东西,还落下几样。”
陆宜筠起身时,裴叙珩朝她略一点头。
她便跟着母亲去了后院。
推开房门,陆宜筠先看见了窗下那张桌子。
桌面擦得干净,笔架还在原处。她出阁前用过的针线笸箩收到了矮柜上,临走那晚随手放在枕边的帕子,也叠好搁在了床头。
她走到桌边,拉开抽屉。
里头还有半包炒豆。
纸口卷了两道,正是她自己包的。
“这个也留着呢?”
陆母瞧了一眼:“想着等你回来再收。放了几日,若软了便别吃了。”
陆宜筠拈起一颗尝了尝。
“还脆着。”
她将纸包递给母亲,陆母摇头,拉着她在榻边坐下。
“那边住着如何?”
“挺好。书都收好了,窗边能放下小桌,下午坐着很亮堂。”
“饭菜呢?”
“也合口。管厨房的陶妈妈说话爽利,昨日听我说喜欢吃笋,差点连晚上的菜也给换了。”
陆母笑了一下,又问:“小翠办事可还顺手?”
小翠正将矮柜上的笸箩拿下来,闻言转过身。
“回夫人,方嬷嬷带着奴婢认过人了。院里缺什么,去哪里取,都交代过。”
“她记得比我全。”陆宜筠道,“昨儿若叫我去拿东西,兴许便要找错门。”
“住久了便熟了。”陆母替她理了一下压在腕下的袖口,“王爷平日事多,你们可有工夫说话?”
“有的。昨日一道从宫里回来,用过饭他才去忙。晚间回来得迟,我已经吃过了。”
陆母抬眼:“这事你同他说过了?”
“说了。他那边的时辰不定,我饿着等,也未必等得准。往后若能赶上,便提前传个话,一道用饭。”
“他怎么说?”
“应下了。”
陆宜筠将炒豆重新包好,补了一句:“后来他用饭,我还过去坐了一会儿。”
陆母听着,缓缓点了头。
女儿说起这些,语气平常,连哪位管事说话快、哪道汤做得好都记得清楚。她原先惦记了一夜的那些事,便有了着落。
“有什么不合意的,就好好同人说。各家的习惯总有不同,头几日摸不准也是常事。”
“我知道。”
陆宜筠往母亲身边靠了靠,肩头碰着肩头。
屋里有熟悉的皂角气息。窗外偶尔响起一声鸟鸣,母亲的手搭在她腕上,指腹轻轻抚过衣料上的绣纹。
她方才在车上一路认着街道,到这会儿坐下来,心里才彻底松快了。
陆母看了一眼小翠手中的笸箩,道:“这个也带去吧,里头几色线都是你用惯的。”
“王府有针线。”
“用惯的顺手。”
笸箩放到了桌上。
陆母又拉开柜门,取出一件薄披衣:“这个早晚能用,如今风一日比一日凉。”
陆宜筠接过来,还没来得及叠,母亲已经想起了别的。
“还有你先前说好闻的香,剩下一匣,放在床边那个柜子里。小翠,取来一并装着。”
她看着桌上的东西渐渐堆起来,忍不住笑了。
“娘,我今日是回来吃饭的,怎么又收拾起箱笼了?”
“统共几件东西,哪里用得着箱笼。”
陆母说完,瞧了瞧小翠怀里,另拿出一块包袱皮。
陆宜筠看着她将披衣铺平,忽然伸手,帮着折起另一边。
“那这个我自己来。”
前厅里,陆父正将书翻到桥图那页。
“此处原先有一行小注,旧本抄漏了,后头的人照着画,便连桥的位置也挪错了。小女前些日子看见,说照图上这么走,到了河边还得折回来。”
他指着页上的墨线,语气里带了些笑意。
“臣起初还当她看岔了,取了另一本比过,才知道是这册的问题。”
裴叙珩看向那条细细的批注。
字写在空白处,挨着图,又用一笔曲线牵到了桥边。
他在府中见过她伏在小桌上写字,遇到想不明白的地方,笔杆便在指间慢慢转上一圈,随后去翻另一册书。
“她如今读书,总爱夹这些纸。”陆父将散出来的几张拢齐,“有时夹得多,合上书都不平整。”
“府中那几册也是如此。”
陆父抬起头。
裴叙珩的视线仍落在书上,随口接的这一句,却让他唇边的笑意深了些。
“她从前看过便罢,如今是越问越细了。”
裴叙珩道:“肯细看,是好事。”
陆父将那册书放好,伸手替他续茶。这一回再开口,谈的是城南一家旧书铺,铺主年岁大了,近来打算将书交给儿子打理。
说到其中几册少见的旧刻本,他起身从书架上取来一卷。
裴叙珩接过,两人就着卷首的题记谈了几句。
陆宜筠走到门外时,听见父亲正在说:“……这一笔看着像后添的,臣也是偶然发现。”
她脚步放轻,探头看了一眼。
父亲将书摊在案上,裴叙珩微微俯身看着题记。桌上的茶续过了,点心也动了两块。
陆母在她身后道:“该用饭了。”
陆父这才抬头:“都收拾好了?”
“娘替我收拾出了好些。”
“带着便是。”
陆宜筠看向母亲:“您看,他连是什么都不问。”
陆父将书合上,答得很从容:“你娘总不会叫你带没用的。”
午饭摆在里间。
桌上几道菜都是陆宜筠熟悉的,另添了一道清蒸鱼。陆母先让人替裴叙珩布菜,问过口味,才转向女儿。
陆宜筠已经夹起一块切好的藕,咬下去,里头的糯米软糯,还带着一点桂花香。
“今日这个好。”
“哪回不好?”陆母问。
“上回切得厚,我吃两块便饱了。”
“你是吃它吃饱的?”陆父抬眼,“那日午饭前,你从厨房拿了什么?”
陆宜筠筷子一停。
小翠在旁边忍着笑。
陆母想起来了:“半碗新出锅的酥肉。”
“原来您知道。”
“碗都搁在桌上,怎么不知道。”
陆宜筠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裴叙珩,小声道:“厨房先前叫我尝咸淡。”
陆父接道:“尝了半碗。”
她终于笑出声来:“后来那道酥肉,爹不也说咸淡正好?”
陆母笑着替她夹了一块鱼腹上的肉。
“好好吃饭,少寻这些道理。”
裴叙珩听着,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面前的藕碟上。
陆宜筠察觉他看过来,顺势道:“这个是甜的,若不爱甜,尝一片便好。”
他夹了一片。
桂花香淡,糯米蒸得软,倒不腻。
“如何?”她问。
“尚好。”
她便将碟子往他那边移了一点,转头又同母亲说起别的。
她说话时,偶尔会伸手替母亲扶一下快滑到碗边的筷子,也会从父亲的话里听出半句打趣,立刻接上。笑起来眉眼舒展,一句话说到一半,想起有趣的地方,自己便先弯了唇角。
裴叙珩用过两口饭,听见她又问母亲那盆花浇了多少水。
从进门到此时,她惦记的东西已经换了好几样。
陆母说盆底有积水,挪出去时洒了她父亲一鞋。
陆宜筠转头去看陆父。
陆父端起汤碗:“花开了便好。”
这一回,连裴叙珩唇边也浮起了极浅的笑。
饭后,陆宜筠去取自己的书。
那两处问题只问明白了一处,另一处父亲也要再翻旧本。她将写着批注的纸留下,原本打算还回来的书,却被陆父重新塞进匣里。
“你还要接着看,先拿着。”
“那我今日算是白还了。”
“下回记着便是。”
她抱着书匣回到旧屋,发现母亲又叫人送来了两包东西。
一包是干桂花,一包是晒好的笋干。
陆母正叮嘱小翠:“桂花收在干燥地方,别受潮。笋干泡透了再用,炖肉或做汤都好。”
小翠一一应着,找绳子将纸包捆牢。
陆宜筠站在门边:“娘,方才吃的那个桂花糕,还有么?”
陆母抬头看她。
她自己先笑了:“有便带两块。”
等再往前厅去时,小翠两手提得满满,陆宜筠怀里也多了一包糕点。书匣搁在上头,有些滑,她走到廊下,只好停下来重新托稳。
裴叙珩正从厅中出来。
见她抱着这一摞,他伸手取走了最上头的书匣。
陆宜筠腾出一只手,将快散开的纸包拢好。
“都是我娘装的。”
话音刚落,陆母便从后头跟了出来。
“那包糕是你自己要的。”
陆宜筠回头:“娘。”
陆母笑着将一条系绳递给她:“拿好,别叫它散了。”
她接过绳子,低头打结。裴叙珩站在一旁等她,目光落在那包桂花糕上,唇角略微扬起。
陆宜筠抬眼,恰好看见。
她将绳结收紧,把纸包往他面前送了送。
“你方才说尚好,我也替你带了。”
裴叙珩看了一眼怀中的书匣,随即伸出另一只手。
“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