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入重帷》一只马喽

37、新居 她先记住的

　　回到王府，陆宜筠先去了妆台前。

　　小翠替她取下冠饰，她自己解了腕边的扣子，等换过衣裳，整个人才松快下来。

　　院里的日头正好。

　　她经过窗前，看见书房的门开着，想起送来以后还没亲自归置过的几册书，便朝那边多看了两眼。

　　“先用饭。”

　　裴叙珩已经换了常服，从另一边出来，恰好看见她停在廊下。

　　“知道了。”

　　她跟过去坐下，净过手，侍女便将饭菜端上来。

　　比起宫中席面，眼前几样都熟悉些。宜筠喝过汤，正想说下午要去理书，门外有人通报秦朔求见。

　　裴叙珩让他进来。

　　秦朔行礼，站在离桌几步的地方回话。

　　“王爷，前院有人候着，是昨日送过来的那份文书，有一处需要补呈。”

　　“急么？”

　　“来人说，申时以前有答复便可。”

　　“请他稍候，本王用过饭便去。”

　　“属下遵命。”

　　秦朔退下，宜筠将原本要说的闲话收住，低头夹了一筷菜。

　　裴叙珩见她方才欲言又止，问：“什么事？”

　　“下午想把书架理一理。若有人来找，也好知道我在哪儿。”

　　“方嬷嬷安排了内院几处领事来见你。若累，便挪到明日。”

　　“今日便好。”

　　宜筠想了想。

　　“人先认清楚，往后有事也方便。”

　　裴叙珩点头，继续用饭。

　　他吃得比她稍快，放下箸以后，又喝了两口汤。待宜筠也用毕，才起身去前院。

　　她送到廊下，目送他转过院门，回头便问小翠：“方嬷嬷说几时来？”

　　“再过半个时辰。”

　　“那来得及。”

　　宜筠走进书房，从架上取下一本书，翻到夹着纸条的地方。

　　半个时辰过得很快。

　　小翠来请时，宜筠才将送来的几册书对好名目，架上还有一层待理。

　　她把书推回去，笔搁稳，便往起居的屋子去。

　　方嬷嬷领着几个人候在门边，见她过来，先行过礼，再依次介绍。

　　都是掌着内院日常差事的领事，衣着干净，年纪有长有幼。

　　宜筠请她们进屋，自己在上首坐下，小翠立在旁边。

　　方嬷嬷先叫过一位圆脸妇人。

　　“这是陶家的，照管内院厨房。王妃平日饭食，有什么想添想换的，遣人知会她便是。”

　　陶妈妈上前见礼，声音很利落。

　　“奴婢姓陶。王妃若有忌口，或哪道菜用着不合意，尽管吩咐，厨房好改。”

　　“忌口不多，太腻的少些便好。”

　　宜筠看着她，笑了一下。

　　“这两日送来的都合口。尤其今日那道笋，做得好。”

　　陶妈妈眉眼顿时舒展开。

　　“那道用的是清汤，调味轻。王妃喜欢，往后遇着鲜嫩的，奴婢再叫人做。”

　　“也不用顿顿吃。换着来，我大多都吃得惯。”

　　这句话让陶妈妈更有了准头，答应一声，退回原处。

　　下一位是许妈妈，身形清瘦，手里捧着一本薄册。她管着内院库房，日常器物、布帛等物如何领用，都记在册中。

　　说话也比陶妈妈仔细。

　　“照旧例，各处需用之物，先报名目，核过存数，再按所需支领。王妃院中要添置的，方嬷嬷知会过，另记一册，便于查寻。”

　　她将手里的薄册递上来。

　　宜筠接过，翻了两页。

　　东西分门别类，哪些已送进院中，哪些仍存着，都标得清楚。她先看懂这一册是做什么用的，便合上放在一旁。

　　“原来的办法照行。缺什么、有什么不便，再同我说，不必为换了人便全改一遍。”

　　许妈妈应下。

　　“奴婢明白。”

　　方嬷嬷随后介绍了照管衣物洗晒与庭院洒扫的人。宜筠听过姓名、职责，遇见不清楚的问一句，几人答得都明白。

　　她没有急着记住所有人的脸，只将眼下常要打交道的先认准。

　　轮到说出门用车，她问：“若我去陆家或亲友处，先告诉哪边？”

　　方嬷嬷答道：“王妃知会奴婢即可，奴婢遣人同前院说，由赵管事安排车马。若临时有事，也可让小翠直接去传话。”

　　“好。若是夜里有人不舒服呢？”

　　“院外有人值守，报到前头，自有人去请医。王妃身边的事，也可先唤奴婢。”

　　宜筠点点头。

　　知道该找谁，比自己记下一串不常用的人名更要紧。

　　说到用膳时，陶妈妈又往前一步。

　　“还有一事，请王妃示下。平日晚膳，惯在什么时辰用？”

　　宜筠说了在陆家惯常的时辰。

　　陶妈妈听过，略想了想。

　　“那奴婢便照这个时候备。”

　　方嬷嬷补道：“王爷有时回来得迟，前头传话也不定。先前厨房多等着问过，再往内院送。”

　　宜筠抬眼。

　　“若迟得久，厨房一直候着？”

　　“王爷的留着，其余各处照常用。”陶妈妈答道，“有些菜等不得，都是得了话再下锅。”

　　她说到自己的差事，语气便更笃定些。

　　“炖煨的能留，鲜炒的不好早做。晚了再送，味道也变了。”

　　宜筠听明白，便道：“我的按方才说的时辰备。王爷若回来得早，一同用；若有事，分开留便是。”

　　陶妈妈看向方嬷嬷，又转回来。

　　“是。”

　　宜筠接着道：“这件事我晚间与王爷说，不劳你们两头去猜。”

　　陶妈妈这才彻底放下心。

　　新婚头几日，她最怕的就是一边不知何时用，一边又不好问。饭做早了怕凉，做迟了怕饿着，如今说清，厨房也能按着时辰安排。

　　“王妃若临时想添什么，早些递话来，奴婢好备。”

　　“自然。”

　　宜筠又问了几句送饭的细处，便让众人各自去忙。

　　几人行礼退下，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方嬷嬷将库房的册子留下，说明只供她先看，今日不必作什么决定，随后也告退了。

　　小翠取过纸笔，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将方才几人的名字重新写了一遍。

　　她写得慢，每写一个，便在后面添上所管的事。

　　“陶妈妈，厨房。许妈妈，库房……”

　　宜筠端着水过来看，发现她将洗晒衣裳那位的名字记在了上一行，伸手点了一下。

　　“这个往下一格，是另一个人。”

　　小翠低头核过，忙改了。

　　“奴婢方才听见后头，前头的便有些混。”

　　“刚见一回，慢慢认。”

　　宜筠在她旁边坐下，将今日听过的几项与她对了一遍。

　　小翠写到钥匙，问：“姑娘，院里这些小柜的钥匙，是不是也交许妈妈？”

　　“咱们自己用的，先问方嬷嬷。库房是一回事，屋里的又是一回事。”

　　她指了指妆台方向。

　　“总不能取一支钗，也去库房领一次。”

　　小翠笑起来。

　　“那奴婢可跑不过来。”

　　“所以先分清。”

　　两人将纸上的名字理顺，小翠看过一遍，这回记牢了些。

　　宜筠起身去书房，走到门口，又回头道：“以后想加道菜，知道找谁了？”

　　“陶妈妈。”

　　“那就好，今日先记住这一位。”

　　小翠听出她在逗自己，抱着纸追出来。

　　“奴婢记住的不止这一位。”

　　下午的工夫，宜筠都花在书房里。

　　架子是照她的意思备的，真正摆书时，仍有两处要调。常看的放低些，少翻的放上面，几册宽大的平放，取用时不必硬挤。

　　她将自己记过的散纸另外归在一处。

　　何婶租屋那张、旧渠的几条记载，还有自家院图上补过的小纸，原先混在不同书里，如今终于有了各自的地方。

　　收完一层，她退后看了看，觉得顺眼。

　　再坐到案前，提笔写了两行，窗外的光正好从侧边落下来。

　　这屋子比她在陆家那间大。

　　可东西一件件摆妥以后，空处便不显得生疏了。

　　小翠问要不要将小几展开，她摇头，自己先试着收放一回。

　　匠人做得稳，关节也顺，收起来果然能放到柜边。

　　宜筠满意地推好，转身便去了窗边小榻。

　　坐下时，小翠看她一眼。

　　“姑娘这就换地方了？”

　　“忙了一下午，试试它好不好坐。”

　　小翠将水递来。

　　她接过，舒服地靠住，拿起一本尚未读完的书。

　　等外头有人来问是否传膳，宜筠才发现日光已经移出了窗前。

　　晚膳依她说的时辰送来。

　　厨房备了适合一人用的分量，另有人说明王爷仍在前院，尚未传话。

　　宜筠便先吃了。

　　她不是头一回独自用饭，也不觉得成亲以后每一顿都必须有人陪。只是听着庭中的声响，偶尔会想，裴今日究竟有多少事，才从宫里回来，又坐到这个时候。

　　饭后走过两圈，她回书房，将白日尚未摆完的最后几册书归好。

　　裴叙珩进院时，正看见她踮脚往上一层推书。

　　“那一层够不着，让人来放。”

　　宜筠转头，手里的书已经摆稳。

　　“这几本不常用，放上头合适。”

　　她从架前退开，问：“用过晚膳了么？”

　　“还未。”

　　“厨房留着。我已经吃过了。”

　　裴叙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随后点头。

　　方嬷嬷听见人回来，已让侍女去传饭，这时进来回禀今日内院见礼的事，又说晚膳按王妃定的时辰备过。

　　“知道了。”裴叙珩道，“日常用度，依她的意思办。”

　　方嬷嬷应下，退出去照看传膳。

　　宜筠这才接着解释：“今日陶妈妈问，我便同她说了。你的时辰不定，我又不知道要等多久，便先按自己惯常的来。”

　　“可以。”

　　“往后若回来得早，一同用自然好。各有事时，也省得饿着等。”

　　裴叙珩看了一眼窗外。

　　往常他回到内院，饭菜才送进来，早晚都随手头的事务。如今另一人已经用过饭，甚至理完了半架书，倒让他第一次清楚看见，同一座院子里，也可以有两种不同的步调。

　　“若定下回来用膳，我会让人传话。”

　　宜筠笑着应了。

　　“那就更方便了。”

　　她说完，将案边一张散纸压好，跟他一道往外走。

　　饭菜摆下，裴叙珩坐到桌边。

　　宜筠本来要去净手，走过两步，又想起早间在宫里的一件事，便折回来，在旁边坐下。

　　侍女要替她添碗，她摆了摆手。

　　“我吃过了，给我一杯温水便是。”

　　裴叙珩拿起箸，听见她问：“那本给陛下说过的旧籍，宫中可有？”

　　“应当有，版本未必相同。”

　　“我今日回来看，里头有一页的山名印得模糊，父亲曾替我补过。若宫中的也如此，倒可以将那一处告诉他。”

　　“明日问过再说。”

　　“好。我先找出来。”

　　裴叙珩夹菜，她便端着水，在旁看了看晚间送来的几道菜。

　　其中一道是自己方才也吃过的。

　　“这个趁热好吃。”

　　他依言尝了一口。

　　宜筠便满意了，接着说今日认了哪些人，陶妈妈如何讲究菜的火候，许妈妈的册子又记得怎样清楚。

　　说到一半，她问：“我坐在这里说话，碍不碍你用饭？”

　　裴叙珩咽下口中的饭。

　　“不碍。”

　　她便继续讲。

　　桌上有一道蒸得很软的羹，分量不大。宜筠看了两眼，又将视线移开，端起水喝。

　　裴叙珩留意到了，问她：“还用些？”

　　“我确实吃过了。”

　　他说：“尝一口也无妨。”

　　宜筠犹豫了一下，向侍女要来一只小碗。

　　“那便一点。”

　　小碗递到手里，她舀了两匙，坐回原处。

　　裴叙珩继续用饭，她捧着碗慢慢吃，讲到陶妈妈说鲜炒的菜等不得，又抬头提醒一句：

　　“你也快吃，凉了她该不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