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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朝见 皇叔有多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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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宜筠醒来时,先看见了陌生的帐顶。
她盯着上头的纹样看了片刻,昨夜的事才慢慢回到脑中。
揭帕,合卺,喝了小半碗汤。
还有裴叙珩。
她转过头,身侧已经空了,被褥收得整齐。窗外透进来的光尚浅,外间却有人说话,声音隔着帘子,听不大分明。
宜筠坐起来,先往床边看了一眼。
踏凳摆得端正。
她踩着下床,刚将鞋穿好,小翠便掀帘进来。
“王妃醒了。”
这个称呼让她清醒得更快。
“什么时辰了?”
小翠报过,她才知道还早,离昨夜说好的时候尚有一阵。
外间的说话声停下,随后有人告退。
宜筠走出去时,裴叙珩正将一张写着行程的纸交给秦朔。
“照此安排。”
秦朔领命,见宜筠出来,向她行礼后退了出去。
她先朝裴叙珩问了声早,又往窗外看。
“你平日都起得这样早?”
“习惯了。”
他说着,示意侍女将热水送进去。
宜筠点头,跟着去洗漱。
昨夜还想着晨起有人报时,自己总算能不惦记着睡迟。如今才知道,有人根本不必等人来叫。
屋里比陆家宽敞,东西也多。
宜筠净过面,伸手去取惯用的那把梳子,摸到的却是一只装珠钗的匣子。
昨日是亲手放在这里的。
她绕到另一边看了看,听见裴叙珩道:“左侧小匣,上面一层。”
她打开,果然在。
“你瞧见小翠收了?”
“昨夜放过。”
宜筠取出梳子,忽然记起来,是自己洗漱后随手搁进去的。
她笑了一下。
“我只记得前一回放在哪儿,后一回倒忘了。”
裴叙珩正在整理袖口,听见这句,目光往她手里的梳子上落了落,便收回去。
小翠进来替宜筠梳头,方嬷嬷带着人将今日入宫的衣冠送到。
比昨日轻些,也简省些。
宜筠坐在镜前,由小翠将发髻梳好,再戴上应有的首饰。起身走过几步,她便知道这身舒服多了,至少转头时不必先在心里算一遍。
方嬷嬷替她看过,确认妥当,才请她往外间用饭。
早膳已经摆好。
宜筠坐下,先看了看窗外天色,又问起今日入宫的安排。裴叙珩告诉她,先向太后请安,陛下早间有事,随后会过来相见。
“要留到午间么?”
“看宫中安排。若早些辞出,便回府用饭。”
她心里有了数,拿起匙子。
方嬷嬷让人备的都是清淡合口的东西。宜筠吃了一小口粥,发现还有一碟昨日没见过的小菜,便夹来尝了尝。
裴叙珩问:“昨夜歇得如何?”
“很好。”
答得太快,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原本以为换了地方,身旁又多一个人,总要辗转一阵。结果昨夜究竟何时睡着,她半点也想不起来。
她抬眼问他:“我可有吵着你?”
“没有。”
那便好。
宜筠放心地继续用饭。
吃到一半,她瞥见裴叙珩搁在手边的茶,想起他起得早,随口问:“你是不是已经用过了?”
“未曾。”
“那你方才一直在等?”
“时辰尚早。”
他回答得寻常,像只是坐下来一道吃,并无什么特别值得说的缘故。
宜筠将夹起的一块小饼放进碟中,没再追问。
等两人用毕,前头车驾也已备齐。
她取过帕子,随裴叙珩往外走。
昨日进府,眼前隔着覆帕。今日才算清楚看见从自己的院子到府门要经过哪些地方,回廊转角又在哪里。
小翠带好随身物件,落后几步跟着。
到了车旁,裴叙珩等她坐稳,才上车。
宫城比宜筠想的更大。
马车行过一段,停下来换步行。她随裴叙珩沿宫道往里走,脚下石面宽阔平整,远处宫门层叠,檐角在晨光里勾出清晰的线。
她从前在古装戏里看惯的景象,如今真实地铺在眼前,反倒一时不知先看哪里。
转入廊下,风忽然凉了些。
一名宫人正将清扫用的物件收进侧门,另有人端着器皿穿过庭院。见他们经过,众人停下行礼,待两人走远,又各自忙起来。
宜筠留意到一条藏在廊后的窄路,瞧见来往的人从那里绕过,便明白它大概与别苑那道送茶具的小门有相近的用处。
念头一闪而过,她重新看向前方。
裴叙珩的步子比平日缓些,她跟得从容,走到转角,还能借着换方向的工夫看一眼庭中的树。
“累么?”他问。
“不累。”
她看向他。
“只是比我想的宽敞。”
“往后熟了,便好认些。”
宜筠应了一声。
她熟悉地图,却也知道真正住人的地方,认路常常靠门前一棵树、墙角一只缸。宫里树木修得齐整,门也相似,初来确实得仔细记。
前面已有宫人迎候。
通报过后,两人入内。
太后沈知蘅坐在窗边,听见声音便望过来。
宜筠随裴叙珩依礼问安。
昨夜只听方嬷嬷传过话,今日才真正看清,这位皇嫂比自己想象中年轻。她衣饰端整,面容温和,眼下隐约有些疲色,笑起来时却很亲切。
礼毕,太后请二人坐,又让宫人将备好的东西捧来。
是一枚玉佩,玉色温润,系着细致的绦结。
“给你的见面礼。”
宜筠起身谢过,双手接下。
太后看她坐得端正,先问:“昨日累着了吧?”
“有些。最累的是头颈,今日已经好多了。”
话说完,宜筠自己也笑了笑。
沈知蘅目光落在她今日的冠饰上,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当年初戴礼冠,也觉得沉。旁人同我说话,我只顾着听,转头都要慢半拍。”
宜筠眼睛微亮。
“我昨日也是。有人在旁边唤,先得想想怎样转过去。”
太后笑起来。
“过了昨日便好。今日若坐得不舒服,也不必一直绷着。”
有这句话,宜筠悄悄放松了些。
太后又问她在王府住得如何,惯用的东西是否都带齐。
她答得具体,说书已先送去,屋中也按自己的习惯调整过,方嬷嬷照应得周到,小翠虽有些地方尚不熟,问过便知道了。
裴叙珩坐在一旁,偶尔补一两句。
沈知蘅听着,心里渐渐有了数。
这位姑娘对新住处已有自己的安排,提起裴时,也能自然看向他,等他接话。初成婚的拘谨还在,却不至于句句都只会说好。
宫人添过茶,太后便让人取来一碟软糕。
“早间用过饭没有?”
“用过了。”
宜筠答完,忽然想起昨日母亲也是先问这一句。
沈知蘅点头,将碟子往她这边示意。
“那便尝一点。这道甜味淡,晨间吃着也不腻。”
她取了一小块,尝过以后,认真说了声好吃。
太后看她肯动手,笑意便更深了些。
长公主来时,屋里正说到宜筠从陆家带来的书。
裴明舒还没跨进门,先听见弟弟说了一句“有几册借自陆大人”,便笑着接道:“书房都替她留足了,借几册怕是不够。”
宜筠起身见礼,称了一声殿下。
长公主看向她。
“昨日礼都行过了,还这样称我?”
她一怔,随即改口。
“皇姐。”
“这就对了。”
长公主在旁落座,先问衣裳合不合身,再问院里可有临时发现的不便。
宜筠说都好,想起昨夜小翠认错柜子的事,便提了一句。
“模样相近,认过一回便记得了。”
“记不住也不打紧。往后怎么方便怎么放,自己的屋子,还能件件先问别人?”
长公主说得爽利,端起茶喝了两口,又转向裴。
“你也别什么都照旧。她住进去了,总得让人挪得动东西。”
裴叙珩答:“已经说过,院中陈设听她的。”
宜筠在旁点头。
“书房便照我的意思放了。”
长公主听见,满意地笑了。
“那就好。”
太后看着他们说话,顺手将案边一只碟子挪开,免得宫人添茶时碰着。
屋中话声渐渐多起来。
宜筠发现,这位皇姐很会让人松快。问起事情,答过便过,不会抓着一处细节反复盘问,见谁安静了,又能顺势将话递过去。
她坐了一阵,竟慢慢忘了初进宫时一直留意的坐姿。
裴承煦过来时,刚办完早间应办的事。
门外通报,宜筠随众人起身。
少年天子进门,先向母后问安,再叫众人免礼。到了宜筠面前,他的目光停了停,认真唤了一声:
“皇婶。”
这称呼落到自己身上,宜筠还是有些不习惯。
面前的孩子穿着整齐,神情努力端肃,身量却仍是少年模样。她依礼回应,待重新落座,才有余裕细看他的眉眼。
与裴叙珩有一点相似,尤其抬眼看人时。
可气质不同。
裴承煦眼里藏不住好奇,坐下没多久,便问:“昨日听说,皇婶在府里另置了一间书房。”
“是。”
“平日喜欢看什么书?”
“近来在看上京的旧籍,也读些闲书。”
“上京的旧籍?”
他稍稍往前倾了些。
“可有讲城外山川的?”
“有,只是有些记载旧了,与如今未必相同,还得对着看。”
裴承煦听得认真,问起一处自己在书上见过的地方。
宜筠恰好读到过,便说出所见,但涉及实际情形,她也没有装作亲自去过。
少年并不失望,反而接着问书是从哪里寻的。
她说起常去的那家书铺。
“掌柜会替人留意旧本。有时得等上一阵,也有寻不到的时候。”
裴承煦点点头,记住了铺子的方位。
长公主瞧着他,问:“想叫人替你寻什么?”
“先问问。”
“说得这样含糊,多半又不是先生让你看的。”
裴承煦抬起头。
“闲书也能长见识。”
这句说得理直气壮,沈知蘅听了,笑着让人替他添茶。
“正课读完,自然可以看。”
他得了这句话,神情立即松快些,又转向宜筠。
“皇婶看书时,可会看着看着,想起别的事?”
“会。”
宜筠答得坦然。
“有时看过半页,才发现前头写的什么都不记得,便得翻回去。”
裴承煦像听见一件十分值得认可的事,眼睛亮起来。
“朕也有过。皇叔却总能看出来,明明朕只停了一会儿。”
裴叙珩看他一眼。
“你说的是哪回?”
“小时候,在东边暖阁——”
“那回是你把书拿反了。”
宜筠手里的茶盏停住。
裴承煦立即道:“朕是在找夹在里面的纸。”
长公主笑出了声。
沈知蘅也记得,接了一句:“纸最后是在案下找到的。”
“所以确实是在找纸。”
少年转向母亲,神情很认真。
这一回连宜筠也笑了。
裴叙珩语气仍平:“问你读到何处,你答的是另一册。”
裴承煦张了张嘴,想了一阵,终于道:“那是记混了。”
长公主拿帕子掩住唇,笑着替他解围:“多早以前的事了,今日便放过他。”
裴叙珩端起茶。
裴承煦看了皇叔一眼,低头吃了一块糕,过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问起宜筠手里那本旧籍。
他依然愿意在皇叔面前说话,甚至敢为一件自己记不清的旧事争上几句。
宜筠听着,渐渐看出了些从前不曾留意的东西。
宫里人敬畏裴叙珩,侄子却知道,他这张严肃的脸,什么时候可以再多说一句。
坐过一阵,裴承煦还要去见先生,便先向母后告辞。
临走前,他将宜筠说的书名重复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带着人出去。
沈知蘅望着儿子的背影,等脚步远了,才转头道:“难得今日问得这样起兴。”
“他原就爱看那些。”裴叙珩答。
“正课也得顾着。”
“会问。”
这两个字一出,长公主便笑着说,方才若让孩子听见,怕是糕也吃不香了。
又说过几句话,见时辰不早,太后便让新婚二人回府休息。
临别时,她拉住宜筠的手。
“往后得闲,可以来坐坐。宫里拘束些,熟了也就好了。”
宜筠答应,掌心触到她温暖的手指,心里比来时安稳许多。
她随裴叙珩告退,出了殿门,迎面一阵风,才发现日头已经升高。
回程的车里,宜筠将那枚玉佩放妥,靠着软垫舒了口气。
裴叙珩问:“累了?”
“还好。今日比昨日轻省多了。”
她抬手扶正耳边垂饰,想起方才的事,嘴角又弯起来。
“陛下比我想的好说话。”
“在家人面前,话多一些。”
“看得出来。”
她看向裴叙珩。
“你从前也替他看功课?”
“皇兄在时,偶尔看过。后来才多起来。”
宜筠点头。
他记得侄子哪回拿反了书,也知道孩子爱读什么,那些都得在许多次相处里才能记住。
车行过一处转弯,她扶住旁边的木沿,等坐稳,又想起一个问题。
“那我看书走神,你是不是也能看出来?”
裴叙珩望向她。
“你不必向我交功课。”
宜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便好。好容易出了学堂,总不能成亲以后又添一位先生。”
话说得太顺,连自己都带上了些往日的感慨。
裴叙珩听过,道:“若只是看半页便想着别的事,先生怕也管不完。”
“偶尔而已。”
她立刻替自己分说。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追究那个“偶尔”究竟有多少。
车外传来街上的叫卖声,宜筠侧耳听了听,又想起府里还有一身轻便衣裳等着自己。
“回去先换衣裳?”
裴叙珩颔首。
“再用饭。”
这回倒想到了一处。
她往后坐稳,盘算着午后若有精神,便去书房把剩下几册书摆好。
至于今日在宫里听见的那件旧事——
她看了看身旁的人,低头将笑意收进了茶杯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