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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合卺 终于能摘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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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帕被挑起时,陆宜筠先看见了一线烛光。
红绸缓缓离开眼前,屋中的人影、帐幔、案上成对的杯盏,一下都清楚起来。她眨了眨眼,抬头望向站在面前的人。
裴叙珩也正看着她。
他今日的衣冠与平常不同,灯火映着眉目,倒将那份冷肃衬得柔和了些。两人离得近,她能闻见一点极淡的酒气,却看不出他有多少醉意。
宜筠坐着仰头,头上的珠饰随动作轻轻晃动。
裴叙珩的目光在她微红的眼角停了停,随后将覆帕交给一旁的人。
方嬷嬷笑着说过吉语,请二人到案前行合卺礼。
宜筠扶住床沿起身,裙摆铺得宽,她先往旁边让了一步,才发现裴仍在等她。
她抬眼,他便随她一道过去。
案上摆着合卺所用的杯盏。
引礼的妇人将话说清,两人依礼举杯。宜筠抬起胳膊时,袖缘险些拂到案旁的小碟,裴稍移杯盏,给她留出了地方。
酒入口,比她想的辛些。
她慢慢咽下,呼吸略停了一瞬。
裴叙珩侧目看她。
宜筠将杯子放稳,小声道:“还好。”
这句说得像是在回答他,他却尚未开口。她自己察觉,耳根有些热,索性转头去听方嬷嬷接下来的话。
余下礼节一一行过,屋中的人齐声道喜。
等礼器收起,方嬷嬷才上前问是否传膳。
裴叙珩看向宜筠。
“再用一些?”
“好。”
她答得十分诚恳。
方嬷嬷见状,立刻吩咐人去取,又叫小翠先替王妃卸去钗冠,自己领着旁人退到外间。
坐到妆台前,宜筠才从镜中看清自己。
早上梳妆时,屋里灯光还暗,后来又忙着行礼辞亲,竟一直没顾上仔细瞧。此刻眉眼妆点得比平日鲜明,耳边珠饰垂着,连她自己看着,都觉得有几分陌生。
小翠先解开一处固定的系结,再扶稳钗冠,慢慢取下来。
重量一轻,宜筠几乎立刻松了肩。
“可算卸了。”
小翠将东西放妥,取下余下几支钗。
“姑娘先别动,这里还有。”
手指碰到一处绷紧的头发,宜筠轻轻吸气。
“这一边慢些。”
小翠放轻动作,一点点理开。等最后一支取出,长发散下来,宜筠抬手揉了揉头侧,觉得这一天有一半的累,都压在这里。
裴叙珩在屏风外换过衣裳,进来时,正听见她问:
“明日总不必再戴这样重的了吧?”
“入宫另有冠服,比今日轻些。”
宜筠从镜中看向他。
“那便好。”
她说完,又端坐着等小翠梳顺头发。
裴叙珩已经换了常服,袖口利落,身上那点属于前厅应酬的气息也淡了。宜筠看他一眼,再看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早上到此刻竟过了很久。
小翠拧好巾子递来,她便先净了面。
温水擦过眼角,微微发涩。想起母亲拿帕子替自己擦泪时的模样,她手上顿了一下,随后将巾子叠好,擦去颊边剩下的妆粉。
外间有人来回话,说饭菜已摆妥。
小翠替她换好轻便衣裳,简单挽住长发,两人才往桌边去。
桌上摆了几样温热饭菜,分量都不大,另有一盅汤。
宜筠坐下,看见面前的碗,胃里才真正有了饿意。
先前在屋里吃过两块点心,彼时觉得够了,眼下热菜一上来,又全不算数。
裴叙珩取箸,她也跟着动了。
屋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碗箸轻响。
她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一件事,便抬头问:“明日入宫,要多早动身?”
裴叙珩将时辰告诉她。
“先向太后请安,再见陛下。皇姐也会在。”
宜筠算了算自己梳妆所需的工夫。
“那比今日还能多睡些。”
“嗯。”
这个答复让她安心不少,低头又吃了一口。
过了片刻,她接着道:“今日方嬷嬷替太后传过话,叫我累了便歇着。那时候我还以为,得一直端坐着等。”
“皇嫂一向细心。”
他说到这里,将手边一只碟子往她方便夹取的地方移了些。
宜筠顺势看过去,正是方才自己多看了一眼的菜。
她夹了一点,才继续问:“明日在近处说话,也称皇嫂么?”
“私下可以。正式见礼,依礼称呼。”
她点头。
“陛下那里呢?”
“照宫中的礼数即可。”
裴叙珩看她似在心里记着,又补道:“有我在,不必急。”
宜筠抬眼,停了一瞬。
“好。”
那一句说得平常,却比再多记两条规矩有用。
她将汤喝了小半碗,终于缓下筷子。裴叙珩也用了不少,两人吃得比方才在前厅、新房时都从容些。
小翠进来收拾,见自家姑娘面前吃得干净,神情也松快了。
宜筠原本想再问一句她用过饭没有,话到嘴边,想起方嬷嬷先前已经安排过,便只让她也早些歇。
小翠应下,随侍女将碗盏撤走。
洗漱过后,屋里渐渐静了。
方嬷嬷说明夜间谁在外间值守,缺什么只管唤人。小翠将宜筠惯用的几样东西放在手边,又替她确认了一遍,才退到外头。
门扇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宜筠站在妆台旁,将一把梳子放进匣中。
放好以后,她又看了看旁边的帕子。
帕子已经叠齐。
杯子也放稳了。
这下确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了。
她转过身。
裴叙珩正将外衣搭好,见她站着,便问:“还有事?”
宜筠摇头,随即又觉得摇头不对。
“有一句话。”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
“你说。”
两个人方才还能谈时辰、称谓,此刻真正到了要说的地方,她反倒需要斟酌。
她不是不懂成婚以后会发生什么。
只是懂得,与能够立即接受,是两回事。
眼前的人她已愿意相信,也有好感。可此前最近的时候,不过是并肩看一张图,或在马场边说几句话。
宜筠望着他,声音低下来。
“今日实在有些累。”
裴叙珩听着,等她继续。
她手指搭在妆台边,轻轻收了一下。
“而且,我还不大习惯。”
这句话说出,脸上便渐渐热起来。
她能将和离的条件讲得清楚,到了这种近在眼前的事,却很难像那日一样字字分明。
裴叙珩看了她片刻。
“今夜先歇息。”
宜筠抬起眼。
他已经领会了她的意思,语气仍然平稳。
“往后有不自在的,直说便是。”
她肩背松下来。
“嗯。”
应完,仍有些站不住似的,往床边看了一眼。
裴叙珩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你睡里侧,还是外侧?”
这个问题,宜筠事先还真没想过。
床榻很宽,比她在陆家睡的那张宽些。帐幔重新垂好,枕被俱齐,灯光照进去,连绣纹都看得清楚。
“我夜里偶尔要起身。”
她想了想。
“外侧方便些。殿下若习惯睡外边,也可以……”
“你睡外侧。”
裴叙珩答过,便绕到另一边。
宜筠坐到床沿,将鞋脱好。脚终于完全松快下来,她忍不住动了动脚趾,随即又想起旁边有人,低头将衣摆理平。
裴叙珩伸手调整灯罩,问她留哪一盏。
“窗边那盏便好。”
光暗一些,她大约容易睡着。
他依言留灯,又告诉她明早有人来报时,不必自己醒着等。
宜筠道:“小翠知道梳妆要多久,我让她提前些叫。”
“可以。”
两句话说定,各自便有了安排。
她躺下时,先看见帐顶。
上头的纹样与陆家不同,枕头也换了,连被褥上清淡的气味都是陌生的。好在被子柔软,枕高也合宜,不至于处处都得重新适应。
身侧床褥微沉。
裴叙珩也躺下了。
宜筠的手原本松松放着,这会儿又规矩起来,交叠着搁在身前。
两人之间留着距离。
可哪怕隔着这一段空处,另一个人的存在也十分清楚。衣料擦过被面的声音、呼吸声,甚至他伸手放下一侧帐帘的动作,她都听得见。
她盯着帐顶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这样仰躺着有些僵。
平日她更习惯侧睡。
再等一会儿,还是不舒服。
她轻轻挪动肩膀,准备翻身,袖子却压在背下,只好又挪回来,将衣料拉平。
这一番动作下来,倒比直接转过去更响。
裴叙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哪里不适?”
“没有。”
宜筠答完,觉得这个回答实在有些苍白,便老实添了一句。
“就是觉得你还醒着,翻身也得轻些。”
帐内安静了片刻。
“照常便是。”
她转过头,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瞧见枕边模糊的轮廓。
“若吵着你了,就告诉我。”
“嗯。”
宜筠这才翻到习惯的一侧,将枕头往颈下调整了一点。
舒服了。
她把手从被中伸出来,搭在枕旁,紧绷了一日的腰背终于有了着落。
外头还有人走动,声音很轻。
宜筠听了一阵,辨出一声像是小翠,便知道她还在近处。那点熟悉让这间新屋也跟着安稳了些。
她原以为自己今晚会想许多事。
父母、表姐,明日进宫,还有身侧这位已经成了丈夫的人。
可困意上来得比她想得快。
早起、行礼、坐轿、等候,一整日的疲惫到这时才一齐找过来。她脑中还停着母亲替她理衣袖的画面,转眼又想起书房里有几本书尚未摆好,念头散着散着,便接不上了。
半梦半醒间,身旁的人动了一下。
宜筠微微睁眼。
裴叙珩起身,将床边供她落脚的踏凳挪正了些。方才理裙摆时有人碰过,一端偏出去,挡着夜间起身的路。
木脚擦过地面,响了一声。
他重新躺下时,宜筠已经快睡着,只含糊问了句:“什么?”
“脚踏挪一挪。”
她应了一声,手指在枕边松开。
过了一会儿,帐中响起均匀的呼吸。
裴叙珩侧过目光。
她睡着以后,倒比方才自在,原本端正盖着的被角也随着翻身歪了一点。两人之间仍留着空处,靠外侧的那一边,却已实实在在睡着一个人。
窗边灯火轻晃。
裴叙珩收回目光,听着外间最后一阵脚步远去,也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