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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入府 礼行了一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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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轿停稳,陆宜筠先听见小翠在外头唤她。
“姑娘,到了。”
帘子掀起,日光透过覆帕,眼前亮了一层。顾庭芜伸手进来,握住她的手,另一边,小翠俯身理好裙裾。
“脚下有凳,慢些。”
宜筠探出脚,踩实了,才借力起身。
坐了一路,腿脚有些发僵,头上钗冠又沉,她站定以后缓了口气。顾庭芜扶得稳,低声告诉她往哪边走。
轿外的热闹比陆家门前更盛。
仪乐、道贺、仆役往来传话,混在一处。她只能看清覆帕下方的一小片地面,沿路铺着毡,鞋尖落上去,声音都轻了。
到了门前,方嬷嬷迎上来。
“姑娘留意门槛。”
她身旁是负责引礼的妇人,等顾庭芜扶着宜筠跨过这一道,便接着引她往内走。小翠跟在近旁,手里拢着帕子,眼睛始终留意裙边。
礼绸送到手中时,宜筠握得稍紧。
另一端动了一下,很快稳住。
裴叙珩就在旁边。
她顺着那一点力道转过身,余光瞧见一角衣袍,心里才有了方位。
堂前渐渐静下来。
引礼声清楚,宜筠依着事先习过的礼节站定、转身、俯拜。几个动作做下来,额前已沁出细汗。
原先在家练时,抬手、起身都容易。如今一身衣饰压着,每一步都得多顾及一些。
她在心里默记顺序。
拜告天地之后,是告祭祖先与亡亲。
堂上供着祭位,长公主立在旁侧照应。宜筠随裴俯身时,想起出门前母亲握着自己的手。
陆家的堂屋里,父母俱在。
这里却只有安静的烛火与香气。
裴的父亲早逝,母亲也未能看着他长大。后来照顾他的皇兄,如今同样只能受这一礼。
她的手掌落在膝前,压住衣料,心中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身侧传来轻微声响,裴叙珩已经起身。宜筠跟着站稳,礼绸在指间松了些。
接下来,两人相向。
她看见他停在对面的靴子,也看见自己的裙幅铺在脚边,红色叠着红色,几乎连在一处。
唱礼声落,她俯下身。
钗上珠饰轻碰,细碎的响声离耳边很近。
这一礼行毕,四周的道贺声重新起来。
宜筠听见有人称她王妃,下意识想应,又分不清那句话究竟是对谁说的,只好先跟着引领往前。
裴叙珩走得不快。
到一道门前,他侧身略停。
“门槛。”
她低声应了,抬脚过去。
新房里比堂前凉快些。
方嬷嬷扶宜筠坐到床边,将裙裾展开,又与几位侍女完成眼下的礼节。顾庭芜站在旁边,看她坐稳,才松开一直扶着她的手。
宜筠暗暗舒了一口气。
总算能坐了。
裴叙珩听过方嬷嬷的回禀,知道余下揭帕、合卺诸礼需待回来再行,便向她道:“前头尚有宾客,你先歇一歇。”
她答应过,顺势问:“眼下能饮水么?”
早上喝过的粥,此时早已不顶用。一路忍着,坐下来,才觉得嗓子发干。
方嬷嬷立即接话:“备着呢,王妃。小翠,来接一下。”
温水递过来,杯子先到小翠手里。
裴叙珩见有人照应,便出了门。
宜筠捧着杯子,从覆帕下方慢慢喝了两口。杯沿有些碍事,她调整了一下角度,总算顺当。
顾庭芜在旁边低声笑。
“方才一路走得好好的,这会儿倒与杯子较上劲了。”
“若你顶着这个,也未必比我喝得快。”
顾庭芜看了看她头上的钗冠,认了。
“那我替你拿稳些。”
裴叙珩刚回前院,秦朔便迎上来。
“王爷,太后与陛下的车驾快到了。”
“依先前安排。”
秦朔领命,转身去与宫中护卫接应。
赵管事已让人知会各处宾客,前厅席位重新核过,长公主也从内院出来,与裴一同往府门迎候。
仪从在门外停驻。
裴承煦下辇时,先往王府门上看了一眼。
灯笼、红绸,处处都是喜色,与他平日来的时候大不相同。少年将衣摆理好,放稳脚步,才向前走。
他今年十二岁,继承皇位已三年。裴怀肃去世时留下的这个独子,如今眉眼渐渐长开,行止间已有几分天子的端肃。
众人行礼,裴承煦依礼叫起,又向皇叔道贺。
那些话来前已想过,他说得清楚,末了稍稍抬起下巴,去看裴叙珩的反应。
裴谢过恩,随后迎向太后的车驾。
沈知蘅扶着宫人的手下来。
她今日衣饰端庄,鬓边金饰映着日光,眉目间却比平日柔和些。看见裴叙珩,她的目光从他衣领掠到袖缘,终于露出笑意。
“这一身很合衬。”
裴叙珩向她见礼。
“劳皇嫂亲来。”
“你的喜事,自然要来看看。”
沈知蘅在裴怀肃尚为太子时便嫁入东宫。那时裴叙珩还年少,父母相继过世以后,除了皇兄,也曾受过她不少照拂。
冬衣是否合身,病后能不能进冷食,少年自己不肯留心的事,她记过许多。
如今站到跟前,竟已要仰头看他。
她扶着宫人的手往里走,裴叙珩略缓半步,等她走稳,才陪着一同入内。
进厅后,众人依次落座。
宫中赐下的贺礼自有赵管事领人交接,长公主照应着几位宗室长辈。沈知蘅坐下,见裴仍立在近处,便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些。”
他走近。
她又看了一眼他今日的衣冠,神情有片刻恍惚。
“你皇兄若能看见今日……”
声音止在这里。
裴叙珩垂了垂眼。
皇兄从前问过他的亲事。
那时候他尚未及冠,只觉得成家是很远的事,听见了也不往心里去。裴怀肃见他答得敷衍,便笑着说,往后真遇见合意的人,记得早些开口,免得宫里替他忙了一圈,他反倒不肯。
那句闲话,他记到如今。
沈知蘅端起茶,润了润喉咙,再开口时已换了语气。
“往后身边有人了,得空也早些回府。”
裴叙珩应道:“记下了。”
她看着他,轻轻点头。
有些旧事,两人都知道。
今日只需看着他衣冠齐整地站在这里,想到内院已经迎来新妇,便足够了。
一旁的裴承煦等他们说完,才凑近些问皇叔:“朕来得还算准吧?”
“正好。”
少年眼里顿时添了亮色。
沈知蘅听见,朝儿子望去。
“出宫前问了几回,这会儿总该放心了。”
“儿臣怕耽搁皇叔行礼。”
“姑母早把时辰说清了。”长公主走过来,笑着接话,“你若再早来一刻,我们才要忙。”
裴承煦想了想,觉得有理,便认真点头。
他又看向内院的方向。
“皇婶已经歇下了?”
“已经入内。”长公主道,“明日你便能见着。”
少年收回目光,将面前的茶盏端起来,坐姿也重新端正了些。
远处的宾客见天子与宗室叙话,依旧守着席间礼数。近旁这几句家常,便留在了一家人之间。
开宴以后,裴叙珩接连受了几轮道贺。
周砚骁在旁招呼同辈宾客,能接的话便接过去,席间气氛渐渐热闹。
裴承煦面前已换过一道热菜。
他吃了几口,发现皇叔仍站着与人说话,等人散开,便问:“皇叔今日用过饭么?”
“晨间用过。”
“那已过去许久了。”
裴承煦低头看看自己的碗,又看向他那双尚未动过的箸。
沈知蘅也留意到了,吩咐人将一道温热的菜添到裴面前。
“先吃些东西。来道贺的都是亲友,迟片刻说话,谁还会怪你。”
长公主顺势招呼众人落座用膳。
裴叙珩这才坐下。
皇帝见他动箸,也跟着继续吃,吃到一半,有人来禀事,便放下碗认真听过。答话时他斟酌了一下,裴在旁听着,等他自己说完,才补了一处。
沈知蘅看见,手中的箸停了一瞬,又缓缓落下。
饭过几口,她想起内院,叫人问方嬷嬷,新妇可曾用些东西。
回话来得很快,说王妃已饮过水,也备着便于入口的小食,顾家表姑娘仍在陪着。
她点头,托人带去一句话:
“今日礼多,累了便歇着。明日进宫,自是一家人相见,不必先拘谨。”
方嬷嬷将话转达时,陆宜筠正等小翠替她取第二块点心。
听见太后的称呼,她先坐直了些。
等话听完,又慢慢松下来。
“劳嬷嬷代我谢过太后。”
“是。”
方嬷嬷应过,便去外间交代事情。
顾庭芜低声问:“明日又得早起?”
“应当是。”
宜筠说完,稍稍动了动脖颈。
“不过先过今日。”
顾庭芜见她坐得僵,问过方嬷嬷,便让人拿来软垫。宜筠往后靠了一点,头颈终于能借些力。
“早知道可以这样,方才就该问。”
“这会儿也不迟。”
顾庭芜替她扶稳杯子,看着她喝水。
这一阵子,宜筠始终隔着覆帕与人说话。声音是熟悉的,衣裳、屋舍、周围的人却都换了。顾庭芜坐着陪了许久,直到外头来人请送嫁的女眷去用些茶点,才知道自己也该离开了。
她握了握宜筠的手。
“我先出去,过几日再来看你。”
“好。”
“这几日若忙,也不必急着回我的口信。”
陆宜筠应下,又道:“你那本书记着带来。”
顾庭芜笑了。
“还惦记这个?”
“你自己说要替我带的。”
“记着呢。”
她起身前,又替宜筠理了一下手边的帕子,随后唤过小翠,将随嫁带来的几样东西说明位置。
小翠一一记下。
顾庭芜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宜筠坐在床边,膝上铺着绣纹繁密的裙幅,小翠正俯身听她说话。烛火照在两人之间,将那一小片地方映得暖融融的。
她这才转身出去。
顾庭芜离开后,方嬷嬷领着小翠认了一遍屋里的东西。
温水放在哪里,哪只柜子收着帕子,净房从何处过去,都讲得具体。小翠拿着要换用的巾子,先开错一扇柜门,瞧见里头是衣裳,赶紧合上。
方嬷嬷指给她看。
“这边,上层。两只柜子模样相近,头几日容易记混。”
小翠重新取对,回到宜筠身边。
宜筠听见她们来回走动,也问了几句净房的位置。这里她看院时来过,眼下盖着覆帕,许多位置便得重新凭话记住。
“稍后奴婢领您走一回。”方嬷嬷道,“地上收拾得齐整,不会绊着。”
陆宜筠点头。
再坐一会儿,她忍不住问:“外头是什么时辰了?”
小翠往窗边看。
“日头已经下去了。”
宜筠轻轻吐了口气。
那口气惹得小翠笑起来,又连忙替她看头上的珠饰是否碰在一处。
“王妃,再等一会儿。”
陆宜筠听见这个称呼,过了半拍才应。
小翠自己也觉得新鲜,声音里还带着一点不惯。
太后与皇帝离府时,门前已掌起灯。
裴承煦仍有些舍不得这场热闹,可出宫前说好的时辰到了,便随母亲起身。
裴叙珩与长公主送到门前。
沈知蘅临上车,看了一眼仍灯火明亮的内院方向,对裴道:“回去吧,里头还等着。”
“恭送皇嫂。”
她扶住宫人的手,登上车驾。
裴承煦也向皇叔告过,心里想着明日终于能正式见到皇婶,便将今日没问完的话留了下来。
秦朔早已与宫中护卫核过沿途安排,等车驾启行,才回到裴身边复命。
府门外的仪从渐渐远去。
裴叙珩回到前厅,赵管事上前禀过宾客去留。周砚骁手里端着一盏酒,正与人说话,见他过来,便朝内院方向示意。
“去吧,这里还有我。”
话刚说完,旁边有人要来向新郎再敬一盏,周已伸手将人拉住。
“方才说的那匹马,你还没讲清,怎么就换了话头?”
那人笑着被他带回席间。
长公主已在照应几位长辈,赵管事也领着人继续忙碌。裴叙珩交代过一声,便转身往后走。
穿过院门,席间的声音低下去。
廊下灯影连成一线,窗上透着暖光。秦朔止步于外,方嬷嬷迎上来,向裴回禀内室俱已准备妥当。
他应了一声,迈上台阶。
陆宜筠听见门外的脚步,手里那方帕子便停住了。
方嬷嬷先入内,侍女随后捧来礼器。小翠撤去她身后的软垫,俯身将裙上压出的褶子轻轻理开。
她重新坐正。
“王爷。”
门口有人行礼。
脚步进了屋,越来越近。覆帕下映着烛光的地面,被一道身影遮住些许。
陆宜筠抬了抬眼。
那双堂前见过的靴子,停在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