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出阁 迎亲的人到 ...

  •   陆宜筠是被小翠叫醒的。

      窗外还黑着,屋中已经掌了灯。她睁开眼,看见床边的人梳得齐齐整整,一时竟没想起是什么时辰。

      “天亮了?”

      “还早,姑娘先起来吃些东西。”

      小翠说着,将床帐拢起。

      外头有人端水进来,也有人低声问梳妆用的东西摆在哪里。几道声音交错,陆宜筠坐起身,望见架上展开的嫁衣,这才彻底醒了。

      是今日。

      小翠替她披好衣裳,引她到桌边。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有两样小菜,一碟切成小块的软糕。

      “夫人交代,多少吃一些,后头未必顾得上。”

      陆宜筠拿起匙子。

      “你吃了没有?”

      “吃过了。”

      小翠答得快,手上也没闲着,先替她取帕子,又转身去看热水够不够。

      陆宜筠原本有许多话想问,几口粥下去,却只顾得上看她忙。

      那只装着书的箱子已经送走,床边最后留下的一册,昨日也收好了。屋里并没有搬空,案上仍摆着她惯用的茶盏,窗边的花照常在,只是今天坐在这里,总觉得每一样都想再看一眼。

      粥喝了大半,陆母便来了。

      她先摸了摸碗边,见尚温着,才问:“吃得下么?”

      “吃得下。”

      “那再吃两口。”

      陆宜筠依言舀了一匙。

      母亲站在旁边看着,过了一会儿,又道:“也别撑着。”

      她抬起头。

      陆母看见女儿眼里的笑意,自己也笑了,伸手替她将滑下的衣领拢好。

      “今日有得忙,怕你饿,又怕你不舒服。”

      “我知道。”

      陆宜筠低头,将最后一点粥慢慢喝完。

      梳头时,天色渐渐亮了。

      来替她妆束的妇人说着吉利话,手上动作熟练。长发梳顺,一缕缕收起,镜中的面容也逐渐变得与平日不同。

      陆宜筠起初还会留意哪一处绷得紧,等钗冠一件件戴好,便不大敢随意转头了。

      顾庭芜进门时,正看见她坐得端端正正,连眼睛都是先往镜里转,再慢慢偏过脸。

      “这样看我做什么?”

      “想知道你到了没有。”

      “人都进门了,自然到了。”

      顾庭芜走到她身边,低头看过妆容,笑意忽然浅了些。

      上回试嫁衣时,她还觉得只是试一试。

      今日却连屋里的声音都不一样。

      她将手里带来的帕子放在一旁,问宜筠:“沉不沉?”

      “你替我戴半刻?”

      “这个可替不了。”

      “那便别问,问了我更想摘。”

      顾庭芜笑出了声。替宜筠妆束的妇人也跟着笑,叮嘱她再坐稳些,后头还有一处要理。

      陆母拿着一对耳饰过来,听见她们说话,脚步慢了慢。

      “平日叫你坐一会儿都难,今日倒终于坐住了。”

      “是头上不许我动。”

      母亲没有接着逗她,将耳饰交过去,又站到镜前看了许久。

      镜里的人已经二十岁了。

      陆母抬手,替女儿拂去颊边一点细细的粉。

      “总觉得你还小,一转眼,都养到二十岁了。”

      陆宜筠望着镜中的母亲,原本准备接的一句玩笑,忽然没能说出来。

      顾庭芜见状,拿起桌上一支尚未用上的簪子,问今日还要不要戴。

      屋里的人重新忙起来。

      陆宜筠垂下眼,等那对耳饰被轻轻戴好。

      王府中,秦朔在廊外候着。

      他是裴叙珩身边随侍数年的贴身侍卫,今日仍着便于行动的衣裳,腰间佩刀。前头车驾、随行护卫与沿途安排,他方才已亲自核过,只等王爷出来。

      廊内,一扇门静静掩着。

      裴叙珩在家祠中告祭。

      他今年二十四岁。

      父皇去世那年,他才十岁;又过两年,母亲也病逝了。此后照拂他的,是比他年长许多、已经继位的皇兄。

      皇兄既是君,也是兄长。

      有时召他过去,是问功课,有时却只是用膳时听说他还在练武,叫人将他一并带来。那些年两人并不总能说上多少家常话,裴叙珩却一直记得,宫中有一处门,是自己能进去的。

      直到他二十一岁那年,皇兄也走了。

      年仅九岁的裴承煦继位,他受命摄政,从此在人前称那个孩子为陛下。

      如今侄子已十二岁。

      父皇、母亲与皇兄,却都看不见他成婚这一日。

      裴叙珩依礼告过婚期与所娶之人,俯身行礼。

      祠内安静,只有烛火轻轻动了一下。

      他起身时,衣领因动作略有偏移,手指抚过去,忽然想起母亲从前替他理衣的模样。

      那时他尚年幼,总嫌站着麻烦,眼睛望着门外,脚下也不肯安分。母亲便捏住他的衣领,让他先看着自己,待整理齐了才放人。

      记忆里只是一件小事。

      如今想起来,竟能清楚记得那只手落在领口时的力道。

      裴叙珩将衣襟理正,又在原处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去。

      秦朔上前行礼。

      “王爷,车驾已齐。陆府那边也递了信来,依原定时辰动身即可。”

      “沿途呢?”

      “已核过,无碍。宫中也有回话,陛下待府中婚仪礼成后驾临,届时由宫中护卫另行接应。”

      裴叙珩颔首。

      “照原定的办。”

      秦朔应下,退至侧后。

      两人往前院走。门外已经能听见马匹的响动,周砚骁站在阶下,正与一名随行的人确认东西,见裴叙珩出来,便收了话。

      他没有急着打趣,只问:“可以走了?”

      “走吧。”

      前院里,赵管事正在分派人手。

      迎亲的人出门以后,府里还要接待宾客,皇帝将至,也有另需照看的地方。方嬷嬷则留在内院,亲自看过新房所备的饮食,又让人将一处挡路的小凳撤开。

      长公主来得早,听完回禀,便让各处照常行事,不必因她在场又围拢一圈。

      裴叙珩向姐姐告过,便往门外去。

      周砚骁与他一同上马,调整过缰绳,侧头看了一眼。

      “今日倒比往常齐整。”

      裴叙珩没有理会。

      周砚骁也不在意,将马往旁边带了半步,给后面的队伍让开地方。

      仪从依次出府。

      门前原有些张望的人,见迎亲的车驾动了,便纷纷让到两侧。日光落在新挂的红绸上,颜色明亮,沿路的声响随之渐渐热闹起来。

      秦朔先行看过街口,回身示意道路已通。

      裴叙珩握住缰绳,向陆家的方向行去。

      迎亲的人快到时,陆宜筠正在等人替她整理裙边。

      她已经有一阵没说话。

      倒不是忽然想哭,只是该问的都问过,该试的也试妥,坐在那里,能做的事越来越少,外头的动静却越来越近。

      小翠出去看了一回,回来时脚步比平日快。

      “姑娘,来了。”

      那两个字落下,陆宜筠抬起头。

      顾庭芜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别急,还没到你走的时候。”

      她点头,手指却不自觉抓紧了袖口。

      外面有人迎客,有人说吉利话,几道脚步停在前厅。宜筠隔着门听不分明,只隐约辨出父亲的声音。

      裴叙珩已依礼入内。

      陆父迎他时,起初仍带着平日面见摄政王的郑重,等到了该受礼的时候,又被引礼的人提醒,才在席上坐定。

      他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许多话已经在心里想过数遍,真要开口,却只剩下几句。

      “宜筠在家中,受我们疼爱多些。她有自己的性子,往后若有不周到之处,还望王爷与她好好分说。”

      裴叙珩郑重行礼。

      “二老放心。”

      陆母听见这一句,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婚前该问的已经问过,答复也还收在女儿那里。今日不必再当着许多人的面重复。

      她望了一眼内室的方向。

      里头,顾庭芜正低声提醒宜筠待会儿怎样起身,裙摆由小翠照看,不必自己低头去寻。

      陆宜筠听着,应得清楚。

      直到有人来请她,她站起身,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湿了。

      见到父母时,陆宜筠先看见母亲略有些发红的眼睛。

      她原本还稳着的心,忽然便乱了。

      依礼拜别,起身以后,母亲朝她伸出手。她几乎没有想,便握了上去。

      那只手与平日一样。

      只是今日握得久些。

      陆母看见她袖缘翻起一点,抬手替她理平,又问:“早上吃饱了没有?”

      明明已经亲自看着她吃过。

      陆宜筠张了张嘴。

      眼前忽然闪过另一扇门。

      在原来的世界里,她活到了二十四岁。读书、做课题、熬夜改论文,许多事情早已习惯自己应付。她并不是第一次收拾行李离开家,也不是从未到陌生地方生活。

      有一年返校,她拖着箱子站在家门口,父亲正给弟弟找出门穿的鞋,母亲隔着房门问作业带齐没有。

      那句话问的不是她。

      弟弟比她小十二岁,彼时还是个需要大人接送的孩子。家里围着他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说自己走了。

      母亲应了一声,让她将门关好。父亲腾不开手,只叮嘱路上留意。

      她自己将箱子拎下楼,到了车站,寻到候车的位置,照常给家里发了消息。

      没有争吵,也没有谁说不许她回来。

      只是许多年来,她的出发、到达、遇见的难处,都很少成为家中最要紧的事。

      她已经长大,成绩尚可,能照顾自己。

      于是父母便当她不再需要谁多问一句。

      可今日,眼前的母亲正等着她回答一碗粥是否吃饱。

      陆宜筠眼前一下模糊了。

      “吃饱了。”

      她说得很轻,陆母却听出了鼻音。

      “怎么这会儿哭了?”

      话才出口,母亲自己的眼泪先落下来,忙拿帕子替女儿轻按眼角,怕擦花了妆。

      陆宜筠越想忍,越忍不住。

      她想起刚醒来时,自己连眼前的人是谁都不知道,母亲却已经伸手探她的额头。她被药苦得皱脸,有人将蜜饯递到唇边;她随口想看一张图,父亲隔日便记着找来。

      他们最初这样疼爱的,是原来的陆宜筠。

      这个念头忽然刺了她一下。

      那位姑娘若还在,今日是不是也会这样舍不得?这些本该属于她的照顾,如今都落在自己身上。

      陆宜筠没有办法在这一刻想清。

      她只是握紧了母亲的手。

      陆母察觉,便也用力握住,像她病中不安时那样,轻轻拍了拍。

      “想家了便回来。没什么不好开口的。”

      她点头,却没有立即松手。

      陆父走近一步。

      他方才说话还平稳,此刻看见母女二人,喉头也有些发紧。等了一会儿,才道:“你母亲的话记着。东西落了,遣人回来取;有话想说,也不必一定等到什么日子。”

      陆宜筠望向他。

      “爹……”

      “嗯。”

      父亲应了,没有催她往下说。

      可她反而说不出什么了。

      先前留下的那本书,今日还放在床边。昨夜想问他的几处问题,也没全问完。她原本觉得往后还能回来,不急于这一时,如今却恨不得再坐一会儿,连那碗早饭都重新慢慢吃过。

      顾庭芜站在她身侧,没有插话。

      直到引礼的人轻声提醒时辰,她才上前,用帕子替宜筠按了按颊边。

      “我陪你过去。”

      陆宜筠点了头,终于慢慢松开母亲的手。

      覆帕落下,眼前变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红。

      她低头,只能看见裙边与脚前的一小块地方。顾庭芜扶着她,小翠在另一侧理好裙裾,低声提醒门槛。

      她抬脚跨过。

      这道门,她平日走过不知多少回,今日却走得格外慢。

      院中的声音近了,又在她出来时略略收低。有人说着吉语,有人让开路,熟悉的地方隔着一层覆帕,忽然变得难以辨认。

      裴叙珩在外等候。

      内室里母女说话的工夫比原先略久,他没有遣人去催。见宜筠出来,才依引礼之言上前完成余下的礼节。

      隔得近时,他看见覆帕下露出的一点下颌,也看见她握着帕子的手。

      指节绷得有些紧。

      他没有在众人面前问她为何哭,也没有说不必难过,只在她将要转身时,向旁边让足了位置,免得裙幅碰到身侧的人。

      顾庭芜扶她走向花轿。

      到轿前,她弯腰低声道:“先坐稳,裙子我替你理。”

      陆宜筠照着做,小翠随即将脚边衣料安放妥当,又确认随身物件没有落下。

      她坐在轿中,听见顾庭芜说了句好了。

      帘子尚未落,外头传来母亲的声音。

      “小翠,路上仔细些。”

      “夫人放心。”

      陆宜筠下意识往声音来处偏了偏头。

      红色的覆帕挡着,她什么也看不见。

      父亲似乎也说了话,被旁边的仪乐声遮去半句,只听清末尾的“不必慌”。

      她手里仍攥着那方帕子。

      方才母亲替她擦过眼泪,帕角还微微湿着。

      轿帘落下。

      片刻后,轿身轻轻一动,她伸手扶住身旁,听见外头有人报起轿。脚步渐齐,声响往前涌去。

      陆宜筠坐稳,低低吸了一口气。

      院门口,母亲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隔着轿帘应了。

      也不知道母亲听见没有。

      再往前,便只有越来越远的人声,与近在耳边的仪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出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