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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前夕 明日要成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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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骁到王府时,门前正在试挂灯笼。
两名仆役扶着梯子,上头的人将灯挂好,退下来一看,发现两边高低不齐,又重新爬了上去。
周砚骁从旁经过,避开脚边一捆红绸,进门便问:“王爷呢?”
“在书房。”
他一点也不意外。
走到书房门前,侍从通报过,他掀帘进去,果然看见裴叙珩坐在案后,笔还没搁。
周砚骁将带来的东西放在旁边,自己找了处坐。
“我来早了?还是你打算明日先坐到这里,再去迎人?”
裴叙珩没抬头,将最后几字写完,才把笔放下。
“这一份今日须发。”
侍从上前接走文书。
案上还剩两册,已分别夹好纸签,裴叙珩吩咐送往前厅,又交代若有补呈的,先按所标次序收着,不必再来回搬送。
周砚骁等人出去,往案上看了一眼。
“西陵的事?”
“互市条目已定,余下几件,交有司续办。”
“何时启程?”
“辞行后便走。”
西陵使团在上京停留了这些时日,几项争议反复商谈,总算各有着落。临行前尚有礼节往来,但不再件件都需要裴叙珩亲自过问。
周砚骁点头,没有继续谈下去。
他今日来,另有正事。
亲迎所走的路线,已经核过。
周砚骁随行,何时到府,在哪里候着,沿途哪些地方须放缓,都有人提前说明。他带来的那一页,记的是自己这边的人与马匹。
裴叙珩看完,只改了一处会合的位置。
“这里临街,早间车多,往前挪。”
“行。”
周砚骁记下,接过一旁的礼书,看见陆家的姓名,忽然笑了。
“那日在宴上,陆姑娘说起园子,你倒抬眼听了。我后来猜是陆家,竟也猜中了。”
裴叙珩听着,没有接这句话。
他将另一张纸推过去。
“这一处再看一遍。”
周砚骁低头,看清所指,便顺着谈回明日的事。
原也只是随口提起。
那时裴叙珩还不肯说,他心里有个猜测,没当真拿出去作话头。如今迎亲的日子就在眼前,猜对猜错,都已无关紧要。
两人将余下几处核明,周砚骁把纸收好,往椅背上一靠。
“明日我早些来。”
“别误时辰。”
“我什么时候误过你的事?”
裴叙珩看他一眼。
周砚骁立即抬手。
“小时候不算。”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屋外有人经过,脚步到门边便放轻,没有进来。窗下的光已挪开半张桌,书房里比方才暗了些。
周砚骁望向门外。
“陆姑娘来了以后,你这府里还能这样安静?”
裴叙珩把礼书合好。
“未必。”
周砚骁笑意更深。
他记得马场那日,陆宜筠腿都坐僵了,下马后缓了片刻,又去问师傅下一回能练什么。人看着好说话,心里却很有自己的主意。
这府里从前人人说话都轻,往后未必仍是如此。
“倒也好。”他道,“总得有人与你说些公文以外的事。”
裴叙珩没有顺着谈陆宜筠,只道:“明日到了陆家,别拿人取笑。”
周砚骁一听便明白。
“放心,迎人又不是去比谁嗓门大。”
他将收好的纸放进袖中,起身时又补了一句:
“不过该过的礼,你得自己过。我替不了。”
“用不着你替。”
“那便好。”
周砚骁走到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空出大半的书案。
“今日早些歇。明日再叫人见你顶着一夜没睡的脸去,陆家还当我们来催债。”
这回没等裴叙珩看过来,他自己先出了门。
方嬷嬷在前厅候了一会儿,待周砚骁离开,才进来回禀。
她手里拿着册子,先说院中各处已查妥,灯烛、帐幔等物俱有人照管,明日该用的东西也分开放好,不会到时混作一处。
裴叙珩听完,问起陆家随行的人。
“有人领着?”
“已安排了。哪几位进内院,哪几位送过东西便回,先前都与陆夫人核对过。陆姑娘身边的小翠,老奴也见过几回,不会让她进来找不着人。”
“饮食呢?”
“备着温热、好入口的,随时能送。陆夫人说姑娘并无太多忌口,只别空着肚子等久了。”
方嬷嬷翻过一页。
“新房里也留了水与小食,有人看着,不会撤早。”
这些原就是她的差事,裴叙珩问到,她便逐项说明,没有一处要临时想办法。
他点头,随后道:“内院原有的事务,仍按先前的办。”
方嬷嬷抬眼。
“姑娘初来,若问,便说清楚。不要事事都送到她跟前等裁夺。”
“老奴明白。”
婚前已经商量过,陆宜筠入府后先熟悉人和事,再逐渐接手。她不会因为明日换了称谓,就凭空知道哪处账目如何记、谁管着哪把钥匙。
方嬷嬷在册边添了一笔。
“各处也已交代,寻常差事仍找原先管事的。若真有须王妃作主的,再禀到跟前。”
裴叙珩应了一声。
该问的问完,他起身往内院去。
方嬷嬷跟在后面,没有再将册子从头念一遍。
院中的陈设已经与前些日子不同。
廊柱间添了喜色,门窗俱擦拭干净,风从庭中经过,带起一角尚未系牢的绸带。侍女看见,忙上前重新束好。
裴叙珩穿过廊下,先在正屋看了一眼。
东西安放齐整,没有妨碍行走的地方。他未久留,转身经过东侧小室时,见门开着,便走了进去。
书架上已经有了书。
数量比他上回来时多,却仍留着空处。几册开本大的另放一层,没有硬挤进窄格里。窗下的案子退开了一些,光从侧面落进来,正照在案角。
一张小几支在旁边,比主案略短。
裴叙珩绕过去时,脚步稍停。
方嬷嬷随即道:“这是先试着放的。陆姑娘说,等来了亲自用过,再看收在哪里顺手。”
他看了一眼,没有叫人挪。
小几展开时占地方,收起之后,柜旁应当放得下。
窗边那张小榻也还在。
靠枕已经换过,颜色素净,旁边放着一只可搁茶盏的矮几,与书案分开些,不容易碰湿纸张。
裴叙珩的目光停在榻上,记起宜筠那日很坦然的一句“我不成”。
她说自己坐久了,总要换个地方。
如今都替她留着。
方嬷嬷见他看书架,解释道:“陆家的书按姑娘列的次序摆了。还有几本说正读着,明日随身带来。”
裴叙珩认出其中一本。
是他先前向她提过的旧籍,书脊有些磨损,安放得却仔细。他没有取下翻看,只往旁边让了一步,叫过来整理帘子的侍女进屋。
屋中尚没有人用过的气息。
但已经处处看得出,会有人怎样坐下,怎样拿书,读到累时又会往哪里去。
裴叙珩走到窗前。
庭中树叶比初夏深了些,隔着几步,能望见正屋的门。若这里有人唤他,不必遣人绕远路。
他望了一会儿,才转身出去。
回到前院时,又有一份文书送来。
侍从正要上前,裴叙珩先问:“急事?”
“不是。送来的人说,后日再看也无妨。”
“收好。”
他在廊下停步,补了一句:
“明日除真正急务,不必将公文送入内院。其余按先前交代的处置。”
侍从应下。
往常王爷回府,未办完的事也会跟着进来。人走到哪里,文书便送到哪里,有时晚膳过后还要见一两个人。
这回交代明白,底下也就有了准头。
裴叙珩没有再回书房。
他先用了晚膳,随后让人取来次日所用的衣冠。
衣裳已经试过一回,今日再确认,免得临到时候才发现哪里不合。平日替他更衣的侍从也熟悉,只因比常服繁复,动作慢了些。
腰带尚未取到跟前,裴叙珩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案旁那一条。
侍从连忙道:“王爷,明日用的在这里。”
他收回手。
另一条腰带被捧过来,式样与寻常所用不同。他低头看了一眼,依言束好。
衣袖、下摆逐一理顺,侍从退开,确认没有不妥,才请他稍走两步。
裴叙珩走到屏风前,又转回来。
“可以了?”
“可以了。”
那人应完,还弯腰看了一眼靴面,确实都妥当,这才松下肩膀。
裴叙珩重新换回常服。
明日的衣冠被仔细收放在一处,侍从又核了一遍次序,嘴里轻声记着什么。他听见,却没有催。
有些事提前多看一眼,总比当日错乱强。
夜深后,府里仍有零星脚步声。
外头的人做最后一轮查验,走到院门前便压低了声音。远处有人问灯烛数目,另一人答了,又提醒早间不要走错门。
裴叙珩站在窗前,等那一阵动静过去,才将窗扇合上。
案上没有新添的公文。
原本习惯在睡前看完的一小段时辰,忽然空了出来。
他看向那只收着书信的匣子,没有打开。
陆宜筠的信,他都看过,也都回过。
明日以后,她若有什么话,不必再封好信,遣人从陆家送来。
或许会像看院那日,正说着书,忽然提起街边卸货;也或许坐了一会儿便要换地方,再问他为何能始终坐得住。
裴叙珩收回目光,走到灯旁。
侍从在门外候着,听见他唤,进来问还有何吩咐。
“卯初来叫。”
“是。”
人退下,屋中的灯次第熄去。
明日去陆家迎亲的路,他已经看过。
余下的,得等那个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