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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待嫁 衣裳试过了 ...

  •   裁缝请陆宜筠再转一圈。

      她转到一半,听见身后又说慢些,便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拖在脚边的裙幅。

      “怕我扯坏?”

      陆母伸手将她的脸转回去。

      “怕你转得我看不清。”

      小翠捧着针线匣站在旁边,笑得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陆宜筠只好重新站正,等母亲将后腰的褶子抚顺。窗外蝉声还盛,风吹进来,已有些前阵子没有的凉意。她身上里外穿了几层,额前却仍出了细汗。

      裁缝量过袖长,又请她抬起胳膊。

      她依言抬手,肘间立刻绷了一下。

      “这里得放些。”

      “姑娘将手落下试试。”

      “落下倒好,可我总不能一整日都不抬手。”

      裁缝凑近看过,捏出一点余量,叫旁边的人记下。

      陆母问裙长,她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急着答。

      “得换那双鞋再看。今日这双底薄,量着怕不准。”

      小翠忙去取鞋。

      趁这片刻工夫,陆宜筠朝窗边挪了两步,想借一点风。母亲看见,没有叫她回去,只将旁边那盏茶端过来。

      “先喝两口,别弄在衣裳上。”

      她接过,低头小心喝了。

      那日说定婚期时,初秋还隔着一整个夏天。其后每日都有事做,书看过几本,骑马也去过几回,再抬眼,嫁衣已经送到了面前。

      马场那匹棕马,如今肯由她自己控缰慢走。起初师傅还在近旁跟着,后来只站在栏边提醒。她终于不用每走一段便先低头瞧马往哪里落脚,可偶尔一紧张,肩背仍会绷起来。

      想跑的念头倒一直在。

      只是眼下再问,师傅一句“先把转弯练稳”,她便知道还得等等。

      那道旧渠也还没查明白。她将能找到的记载抄在一处,留着以后经过时再看,并没有隔几日便写信去问裴叙珩。

      两人后来又有过几次书信往来。

      多半是有事才写,几句话能说清的,便不多添一页。他回得一贯简短,她却渐渐能从那些简短的答复里分出,有的是应允,有的是提醒,有的只是告诉她已经知道。

      再没有第一回写信时,连最后一句闲话该不该留下,都得犹豫半晌。

      “姑娘,鞋拿来了。”

      小翠的声音将她拉回来。

      陆宜筠将茶交还母亲,提起裙边坐下。

      今日还有好几处要试,没工夫在窗边感叹日子过得快。

      顾庭芜进门时,陆宜筠刚换好鞋,站在屋中等人看裙边。

      她原本在外头便喊了一声,跨过门槛,后半句却没接上。

      陆宜筠从镜里看见她。

      “怎么不说了?”

      顾庭芜走近,绕到她身侧看了看,又伸手替她抚平肩上一处叠起的衣料。

      “这身好看。”

      说完还不够,又退远半步。

      “比上回只看料子时好看。”

      陆宜筠笑道:“那你多看一会儿,过阵子就要换下来了。”

      “热?”

      “你来穿穿。”

      顾庭芜碰了碰她的手腕,笑起来。

      “那不成,今日可没替我量。”

      陆母见她来了,叫人添茶,又让她帮忙看一眼裙长。顾庭芜平日说话爽快,真看起这些倒仔细,指着一侧说行走时这里似乎比另一边多垂一点。

      裁缝蹲下核过,重新作了记号。

      陆宜筠站得腿酸,趁她们说话,悄悄换了一只脚承力。

      顾庭芜立即看见,伸手扶了她一下。

      “再站一会儿,快好了。”

      “我已经听了三回快好了。”

      “那这回该是真的。”

      这回果然没有再等多久。

      袖间、腰身与裙边都记妥,陆宜筠终于获准换回家常衣裳。陆母与裁缝去外间核对余下几件,顾庭芜则跟着她进了屋,坐下便拿起扇子替她扇了两下。

      “方才见你,一时倒认不出了。”

      陆宜筠正摘耳坠。

      “有这么夸张?”

      “衣裳一换,总觉得不同。”

      顾庭芜将扇子放在她手边,忽然问:“往后我去陆家找你,若忘了你已搬走,怎么办?”

      “进来喝碗茶,再换个地方找。”

      答得太顺,顾庭芜先笑了。

      笑过以后,两人却都安静了一会儿。

      陆宜筠将取下的耳坠放回匣中。

      表姐从前来这里,有时连口信都不先递。车到门前,问一声人在不在,便能进屋坐下。以后去王府,虽未必有人拦着,总归多几道门,也多几句通报。

      顾庭芜将扇柄在手里转了转。

      “你那书房里,可有我坐的地方?”

      “有。小榻留着呢。”

      “那便好。”

      “不过你若一来就嫌书里的人负心薄幸,可得轻些说。”

      “我还不能骂他了?”

      “能。我怕隔壁听见,以为说的是谁。”

      顾庭芜笑着将扇子朝她肩头轻轻一碰。

      方才那点说不清的怅然,才算过去。

      茶点送进来,顾庭芜挑了一块松软的糕,问她这几日还去不去马场。

      “要看哪日有空。你呢?”

      “我前几日去过一趟,练了练转弯。”

      “还顺么?”

      “比先前顺。师傅总算没再说我只顾着自己拧,不顾马明不明白。”

      陆宜筠笑着点头,随口问起周砚骁。

      顾庭芜摇头。

      “没遇上他,倒在前几日的小聚里见着了他母亲。”

      那是顾母熟识的一户人家,午后请几位女眷过去坐坐。周母返京不久,也受了邀。顾庭芜随母亲同去,并非特意上门拜访。

      “伯母是什么性情?”陆宜筠问。

      “爽利。”

      顾庭芜想了想,又道:“说话不像他那样爱逗人,可一开口,旁人都愿意听。”

      席间有人提起家里孩子不肯读书,周母便说周砚骁小时候也坐不住,练字的工夫想尽法子挪来挪去。有一回说屋里闷,要将桌案搬到廊下,结果一篇字没写完,人先不见了。

      “去哪儿了?”

      “听见外头有人牵马,跟过去看了。”

      陆宜筠笑出了声。

      这倒很像她认识的周砚骁。

      顾庭芜也笑,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接着道:“伯母说,他父亲回来问起,他还辩,说字什么时候都能写,那匹马却不日日来。”

      “这话听着还有几分道理。”

      “你可别替他说。”

      顾庭芜抬眼看她,自己却没能压住笑意。

      那些从长辈口中说出来的旧事,与校场上策马扬弓的身影很不一样。她听的时候,仿佛看见一个比记忆中还年少些的周砚骁,站在父亲面前,挨了问,还能替自己找出一句理由。

      周母并不知道她为何听得这样认真。

      两家本来就没有很深的往来。那桩藏在顾庭芜心里的旧事,从未传到任何一位长辈耳中。

      席间她只是随旁人一同说笑,周母问起她近来做什么,她答偶尔练骑,便又谈过几句选马的事。

      没有更多。

      可回家路上,顾庭芜仍觉得这一趟来得值。

      陆宜筠见她说到这里,没再追着问,只把糕碟推过去。

      “这块还吃不吃?再放,小翠就要来收了。”

      顾庭芜立刻拿起来。

      “自然吃。”

      午后太阳偏过窗,屋里凉快了些。

      外间试衣的事也都说完,裁缝收好东西告辞。陆母过来看了一眼,见姐妹二人说得热闹,便没久留。

      顾庭芜将椅子挪到窗边,问宜筠:“眼看着日子近了,你心里如何?”

      “有时觉得还早,有时又觉得明日便到了。”

      “我是问你怕不怕。”

      陆宜筠想了想。

      “倒不是怕。”

      她用扇柄拨正桌上歪着的一张纸。

      “说正事时,知道该问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真要日日见着,反而不好想。”

      顾庭芜听着,没有打断。

      “譬如用饭,他是不是也这样安静?若我说起街上看见的事,他恰好不感兴趣,我该接着说,还是等他问?”

      话说出口,陆宜筠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平日她何曾为说一句闲话费过这样的心思。

      顾庭芜也笑了。

      “你先说。他不爱听,总会有个模样。”

      “他平日就是那个模样。”

      “那便问。”

      这句答得太干脆,陆宜筠看了她一眼。

      顾庭芜摊手。

      “你连那么要紧的事都敢当面问,反倒怕问他愿不愿听一句闲话?”

      陆宜筠被她说得一时无言。

      想想,还真是。

      顾庭芜换了个坐法,接着道:“我见他与周将军说话,也并非句句都是什么大事。只是他话少,你总不能一个人替两个人把话都想好。”

      “那得多累。”

      “你也知道。”

      陆宜筠笑起来,将手里的扇子搁下。

      她并非不知道相处要慢慢来。只是这个将要朝夕见面的人,恰好是裴叙珩,许多原本顺其自然的事,便忍不住提前想了一遍。

      顾庭芜看她眉间松开,也不再说教,转而问起王府那张小榻摆在哪边。

      两人对着那张院图说了一会儿,最后话题又绕到书上。

      临走前,顾庭芜从书架里抽出一册。

      “这个我先借走,免得你到时一并带过去,我还得专程讨。”

      陆宜筠看清书名。

      “上回不是嫌它写得拖沓?”

      “所以一直没看完。”

      她将书抱在怀里,朝宜筠摆了摆手。

      “我替你少搬一本。”

      晚间,陆宜筠终于开始认真理书。

      借父亲的,已问过哪些可带、哪些要还。自己的则按大小分开,先将近日不看的收进箱底。

      小翠在旁擦架子,一层空出来,便擦一层。

      收着收着,屋里竟显得宽了些。

      陆宜筠抬头,望向原先堆满书的那一角。

      窗还是那扇窗,案子也没动,不过少了几摞纸书,便像换了个地方。

      她伸手去拿床边那一本,翻开,里头还夹着昨夜读到的页码。

      停了一下,又放回原处。

      “这本先不收。”

      小翠应下。

      “还有茶盏,姑娘惯用的那只,要单放么?”

      “也先留着。”

      “那何时装?”

      “临走前吧。”

      陆宜筠答完,发现小翠看向了桌上的笔架。

      她赶紧补了一句:“笔也留两支,总不能后头这些日子都不写字了。”

      小翠便笑着将手收回来。

      陆母进门时,正听见这一句。

      她瞧了一眼半空的书架,又看了看屋中打开的箱子。

      “怎么收得这样干净?”

      “先把不看的装起来。”

      陆宜筠让出位置,母亲却没坐,径直走到窗边,摸了摸那只仍留在案上的茶盏。

      “这屋子还留着,不必像搬空了一样。”

      她说得寻常,转头又吩咐小翠,柜中的被褥不必全带,家里还得留换用的。

      小翠一一应了。

      陆宜筠站在箱边,手里托着半卷纸,没有立即放下。

      她知道自己以后仍能回来。

      裴叙珩答应过,父母也从未说过嫁出去便不能常来。

      可“还能回来”,与眼前这间屋子照旧留着,听上去终究有一点不同。

      母亲已经说起别的事。

      过几日,方嬷嬷会带人来,将亲迎当日需她留意的礼节再走一遍。她只管问清楚,到时不必记着旁人忙什么,跟着该做的做便是。

      陆宜筠应了。

      “会不会要站很久?”

      陆母看向她。

      她一脸认真。

      “今日试衣已经站得腿酸了,我先问问。”

      母亲失笑,伸手替她将肩边滑下的衣料理好。

      “有坐的时候。你别先把自己吓着。”

      送母亲出去以后,陆宜筠没有继续装箱。

      她把那半卷纸放回架上,抽出明日还要用的一本书,最后将箱盖合拢。

      屋里安静下来。

      小翠抱着待收的衣裳去了外间,脚步声隔着帘子传来。嫁衣已经取回去修整,试过的几件内衫留在衣架上,颜色比平日鲜亮,灯一照,格外显眼。

      陆宜筠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将一条垂下来的系带搭好。

      再过不久,她便要穿着那些衣裳,从这间屋子里出去。

      到时院里会比送聘那日更热闹,母亲大概又会忙着照应许多事,也不知还记不记得让她先吃一碗粥。

      她想着,嘴角轻轻弯了弯。

      随后回到案前,翻开方才特意留下的书。

      读了两行,她拿起笔,在夹着的纸上记下一句不明白的地方。

      明日问父亲。

      这几日他若得闲,她还有几处想同他多说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待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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