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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还政 朝里的事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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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一,宜筠醒来时,窗纸尚是暗的。
身边已经有了动静。
裴叙珩坐起身,正要下榻,衣袖忽然被轻轻拉住。他回过头,见她睁着眼,便俯身问:“怎么醒了?”
“听见你起来。”
宜筠声音还带着困意,手却没有松开。
她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前几日他回来,说礼部与内阁都已核妥,再无须更改。说得平常,她听着,却总觉得,这一日于他而言,应当与从前许多次入宫都不同。
“紧张么?”
她问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裴叙珩也有些笑意。
“倒不紧张。”
“那是什么心情?”
他想了片刻。
“等回来说给你听。”
宜筠这才松开手。
“好。”
他替她掖好被角,起身去外间洗漱。小翠进来放下热水时,她已经重新闭上眼,却没睡着,只听着屏风外轻微的声响。
衣料拂动,玉佩碰了一下,又被稳住。
临出门前,裴叙珩回来望她。
宜筠睁眼,朝他伸出手。
他握了一下,俯身在她额上亲了亲。
“再睡会儿。”
她应了,等脚步声远去,才慢慢躺平。
窗外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
殿门大开。
百官依次入列,衣冠肃整,靴底踏过平整的砖面,声音很快便归于安静。
裴叙珩站在列前,抬眼望向御座。
裴承煦今日坐得端正。
少年身量又长了些,穿着朝服,肩背仍显清瘦,眉眼间却已少了从前那种急着寻找旁人回应的神情。
待礼毕,诏书宣下。
辞句由内阁与礼部数次核定,历数辅政之功,也明示此后朝政由皇帝亲裁。摄政期间代行的职掌,依已议定的章程归于御前及各有司;奏事、任用、调度,各循其序。
裴叙珩原有的亲王爵位仍存。
他宗室册上的封号是宁王。这些年人人惯称摄政王,倒少有人单提旧号。
今日诏书里,那个称谓重新清楚地落在殿中。
宁王裴叙珩,罢摄政职,仍奉召参议军国重务。
裴叙珩听着,目光没有移动。
他想起最初站在这里的时候。
那时皇兄新丧,幼帝即位,殿内殿外有许多声音,每一件事都急,仿佛稍迟一步,便要让人从裂隙里伸手进来。
他那时也并非事事有把握。
夜里翻过文书,第二日上殿,还要将那些尚未理清的疑虑收在脸色之后,听人说完,再一件件作判断。
后来日子久了,旁人习惯先看他。
连他自己,有时也习惯先把事情接住。
如今那道诏书宣完,殿中静了片刻。
裴叙珩上前谢恩。
礼毕起身时,他看见裴承煦放在御案上的手轻轻收了一下,随后又松开。
皇帝开口,命各部依章办理,不得因旧例推诿,也不得将已归御前裁决之事另行私呈。
许维桢率诸臣领旨。
随后呈上的,仍是寻常朝务。
一项地方修缮,一项冬前转运,还有几处已经议过、须核最后数目的奏报。
裴叙珩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皇帝逐项问下去。
中间有一位官员说得略含糊,裴承煦便让他将“已经拨下”与“已经送到”分开再说。
官员俯身应答,重新报了日期。
那一刻,裴叙珩忽然觉得,自己离京前做过的许多安排,终于不只停在纸上。
殿中仍有许多事等着办。
只是往后,不必都由他先开口了。
散朝以后,裴承煦留了皇叔片刻。
他先拿出一份昨日呈来的文书,问起两地交界处道路修缮的归属。话才说了一半,自己便停住,低头重新看过。
“朕以为,先让两处将旧年分管的路段核清,再论此次如何出资。否则各说一半,后头仍要争。”
裴叙珩颔首。
“可行。只是旧例之外,还须看此次毁损的缘由。若另有一处来水冲毁,也应查明,不能只将路修回原样。”
裴承煦提笔记下。
“那便一并问。”
他说完,将文书放回待办的一叠,才抬起头。
屋里只留了近侍,方才殿上的庄重气氛渐渐散去。
少年望着皇叔,忽然问:“父皇若看见今日,会放心么?”
裴叙珩停了一瞬。
他想起皇兄从前坐在同一处,有时批过奏疏,会将笔放下,揉一揉眉心,再问他今日课业如何。
那时候,眼前这个孩子还小,常被乳母抱着进来,伸手去抓案边的东西。
后来皇兄病中托付的许多话,都落到他身上。
他曾经以为,自己须一直把人护在身后,才算照拂周全。
裴叙珩望向已经能自行裁断政务的少年。
“会。”
他说。
“陛下如今肯问,也肯担事了。”
裴承煦眼里的紧绷松开一些。
“朕还有许多不懂。”
“慢慢学。有疑处便问,判断错了便改。臣也仍在京中。”
少年点头。
隔了一会儿,又道:“皇叔今日早些回去吧。余下这些,朕同许阁老再看。”
裴叙珩眼中浮出浅浅的笑意。
“臣遵旨。”
沈知蘅知道诏书已经宣下,见裴叙珩过来,先让人换了热茶。
她没有再问章程。
那些事前头已经议得清楚,今日只想好好看一看这个从少年长成如今模样的弟弟。
“往后旁人叫你宁王,你可还习惯?”
裴叙珩接过茶,略带笑意。
“听得少些,总会习惯。”
“宜筠兴许也要改口。”
“她仍叫王爷便是。”
沈知蘅笑了。
“也不一定。听说如今私下,已不总这样叫了。”
裴叙珩抬眼,神情里难得露出一点无奈。
沈知蘅却没有继续打趣,只看着他将茶饮过,慢慢道:“往后,也多顾着自己的日子。”
他应了一声。
窗外风吹过廊下,宫人抱着一盆花从远处经过。沈知蘅的目光停了一会儿,想起许多年以前,裴怀肃也曾说,等忙过一阵,想陪她出宫走走。
那一阵后来总是接着下一阵。
她收回目光,又对裴叙珩道:“答应家里人的事,得空便做。别总留着。”
裴叙珩听出其中未说完的话,静了片刻,郑重点头。
“记着了。”
京中救灾的嘉奖,也在随后两日陆续传下。
有官吏,有坊中协助转移住户的人,也有提供房舍、车马与粮物的人家。宜筠与顾庭芜所得的褒奖,经宫中另行传达,赐下的东西不算夸张,所列功绩却写得明白。
协助分流安置、核记住户迁转、联络物资接续。
宜筠听完,脑中浮起的却是义塾门前那条拥挤的通道,是田氏抱着孩子不肯离开门边,也是那些抬着铺盖、踩着泥水来回走的人。
传旨的人离开以后,她将那份文字看了两遍,收进匣中。
顾庭芜下午来,先说周夫人看见嘉奖,高兴得又叫厨房多做了两样。
“明明我当时只是觉得能帮一点是一点,如今写在上头,倒叫我有些不敢认。”
宜筠将一册旧纸推给她。
“那也不能说咱们没做。”
顾庭芜笑着点头,低头翻了两页。
“这是什么?”
“想整理些东西。”
宜筠在她旁边坐下。
这几个月留下的纸太多,有最初画得仓促的场所图,有后来改过的人数记单,也有几项试过才发现不合用的安排。
她先按事情分开,再记下当时为什么这样改。
“譬如门边登记,起初想一次问全,后来人多,便堵住了。可先记得太少,后头找人又对不上。究竟哪些必须先记,哪些可以进去以后补,咱们当时是一点点试出来的。”
顾庭芜翻到其中一页,认出自己的字。
“这个我记得。有人把暂住的屋子换了,没来改,找了半日才找到。”
“所以也写进去。”
宜筠拿过旁边一张空纸。
“我不打算写成照着便处处能用的规矩。地方不同,屋舍不同,人也不同。有些办法在义塾能用,换到寺院便得改。先把经过记清,再请杜先生和经手的人看看,有没有我记错、漏掉的。”
“工匠那边也该问。”顾庭芜道,“屋子能不能住,咱们当时全靠他们看。”
“嗯,父亲答应帮我问。”
顾庭芜把册子往自己面前拉近些。
“那我也来写几页。各家送东西时哪些容易错,我记得还清楚。”
宜筠笑起来,给她递笔。
两人坐到日光偏斜,只整理出几页,却都觉得该留下。
顾庭芜临走时,把未看完的一小叠带走。
“成亲前若来不及,后头再补。”
宜筠点头。
“又不赶着交,慢慢写。”
裴叙珩回来时,看见宜筠面前铺开的纸,先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她正写到一处,抬手示意稍等,写完才搁笔。
“今日还早。”
“事情交清了一些。”
他走近,低头看她画的小图。
图里标着门、灶、取水处与暂住的屋舍,有几条线被划去,旁边另添了说明。
宜筠把自己的打算说了。
裴叙珩听完,问:“写了哪些地方不适用么?”
“正想补。有些看着省路,到了夜里却不好走;有些能多住几个人,送水抬担架便过不去。不能只把最后改成什么样记下来。”
他点头。
“这样好。留给后头的人,也知道为何如此。”
宜筠收好几页,抬眼看他。
“你今日如何?还习惯么?”
裴叙珩在旁边坐下。
“尚好。有一份送到府里的文书仍按旧例称请摄政王裁示,已经让人退回,依新定次序呈御前。”
“看来不只你要习惯。”
“是。”
她端起茶,又想起一个问题。
“那往后出门,别人是不是该叫宁王殿下?”
“正式行文如此。平日叫王爷,也一样。”
宜筠望着他,忽然认真唤了一声:“宁王殿下。”
裴叙珩抬头。
她忍着笑,看他的反应。
他放下茶盏,伸手握住她搁在案边的手。
“王妃有何吩咐?”
宜筠终于笑出声来。
“没有,就是试试。”
“可顺口?”
“还行,不过我大约也不常这样叫你。”
裴叙珩眼里带着笑,没有问她更喜欢怎样叫,只将她的手拢在掌中。
宜筠想起最早晨那句约定,又问:“那日你说,回来告诉我是什么心情,还没说呢。”
他稍作回想,缓缓道:“起初觉得许多事情终于交到了该在的位置。散朝时,看见陛下自己把余下文书留下,又觉得这一日其实早已开始,只是如今定了名分。”
宜筠听着点头。
“有没有觉得轻松些?”
“有。”
他看向她案上的册子。
“往后也该有些能由自己定的时辰。”
宜筠目光亮了一点。
“那表姐成亲以后,挑个天晴的日子,去看看那座旧桥?”
裴叙珩记得。
她从前读书时提过,原想春日一道出城,后来战事忽起,便一直留到如今。
“好,先叫人问清道路。”
“太冷便再等,不必硬去。”
“嗯。”
“春天还是要踏青的。”
他笑着答:“记着。”
宜筠这才满意,低头把最后一叠纸收起来。
那张待办的纸上,她给旧桥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放在自己的册子旁。
十一月初七,顾家从早晨起便没有真正安静过。
最后几样东西送进来,院中有人核箱笼,屋里有人理衣裳,顾庭芜原本想帮着做些事,转了两圈,处处都有人让她坐着。
等宜筠来时,她正托着脸,坐在窗边看人出入。
“再晚些,我都要觉得自己是来作客的。”
宜筠将添妆的小匣交给她。
“今日你只管挑不妥的地方,余下交给她们。”
“我挑了,也有人说早已办好。”
顾庭芜说完,自己也笑,接过匣子打开。
里头是一支做得精巧的簪,样式清爽,配着她平日常穿的衣裳也合适。下面另放着一张小笺,写着两句寻常的祝愿。
顾庭芜摸了摸簪尾,过了片刻才道:“我喜欢。”
“知道你不爱太沉的。”
宜筠在旁边坐下,看她把簪子拿到镜前比了比。
顾母恰好进来,见她们坐着说话,便笑着放下一只旧匣。
“这个原先在柜底,今日才找出来。你自己看看,要不要带。”
顾庭芜打开,里头是一只小布囊,几颗圆润的石子,还有一截早已褪色的绳结。
她愣了愣。
“这些还在?”
“你小时候收的东西多着呢,自己忘了,倒来问我。”
顾母伸手替她将匣角擦净。
顾庭芜把那几颗石子倒进掌中,一颗颗看过。
她记得有两颗是从园子里捡的,当时觉得像小鸟的蛋,郑重装起来,还不许丫鬟随便碰。如今看,不过是形状稍好些的石头。
可握在手里,又舍不得放。
“留着吧。”
她把东西重新放好,声音低下来。
“就放原来的地方。”
顾母点头。
“好。你的屋子也照旧,回来想住便住,不用每回都遣人问能不能留。”
顾庭芜抬起头。
母亲已经转身去理榻上的披风,嘴里还在说,明日天冷,早起时别只顾着看衣裳好不好看,冻着了难受。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过去,抱住母亲。
顾母话音停住。
宜筠坐在旁边,安静将小匣合上。
过了片刻,顾母抬手拍了拍女儿。
“这么大了,还像小时候。”
“那娘别总说我大了。”
顾庭芜声音闷在母亲肩上。
“才隔几条街,你们就说得像我走很远。”
顾母眼角湿了,却仍笑。
“是,不远。你若明日便想回来——”
话没说完,自己先觉得不妥,笑着改口:“总归不是回不来的地方。”
顾庭芜也笑了,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正巧顾父走到门边,听见屋里有笑声,便问箱笼是否已经看过,有没有怕磕碰的东西须另垫。
顾母看他一眼。
“方才不是才问过管事?”
“再问问她,兴许还有漏的。”
顾庭芜望着父亲,鼻尖又酸起来。
“都看过了,爹放心。”
顾父点头,却没有立刻走,又提醒明日清早凉,起身先披衣,等梳妆时屋里炭火热了再换。
宜筠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出嫁前,父亲也是这样,将一件可以交代给下人的小事反复问过。
有些舍不得,说不出口,便都放进这些话里。
顾父又站了一会儿,才道:“你们说话。”
等长辈离开,顾庭芜重新坐回宜筠身边,半晌没有开口。
宜筠握住她的手。
“高兴么?”
“高兴。”
她答得轻,又过了一会儿,补道:“也舍不得。”
“我知道。”
顾庭芜低头,指尖捏着帕角,忽然靠到宜筠肩边。
“明日你可要早来。”
“答应你多少回了,还不信?”
“今日再答一回。”
宜筠侧头看她,认真道:“明日天一亮,我就来。”
顾庭芜这才点头。
“好。”
周府同样忙了一日。
林静仪核过最后一份单子,遣人各自去办,屋里只留了儿子。
桌上放着一封北边来的家书。
周砚骁已经看过,仍拿起来又读了一遍。
父亲原先也想赶回来,奈何驻地入冬前尚有换防与军务交接,边境巡查亦离不得主将,最终未能成行。
信中交代得清楚,末尾却比往常多写了许多家常话。
婚后如何待人,遇事如何商量,不要因自己习惯在军中说一不二,便把同样的脾气带回家里。
周砚骁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父亲倒把我想得厉害。”
林静仪看他一眼。
“你自己记着便是。”
“记着。”
他将信往后翻,看见父亲提到顾庭芜,说她此前在临汀受伤,后来又帮着救灾,是有担当的姑娘。既然两人心意相合,往后便须彼此珍重。
周砚骁笑意慢慢敛下,低头看了很久。
林静仪坐在一旁,等他读完,才道:“等往后军务与时节都合适,再带她去见你父亲。”
“好。”
“别为了补这一次,急着许下哪月哪日。他在边关,你们也有自己的事,定妥了再走。”
周砚骁点头,把信仔细折回去。
“明日这封放在家里,等礼毕以后,再给她看。”
林静仪应了,将信收进匣中。
外头又有人来问一项安排。周砚骁起身去答,回屋时顺手看了一遍窗边的东西,目光又挪向桌上的单子。
林静仪终于笑了。
“还有哪里没看过?”
“没有。”
“那便回去睡。”
他应了一声,却又抬头看了眼天色。
尚不算太晚。
可明日要早起。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出征前夜也未曾这样,明明东西都已齐备,仍总想再摸一摸袖中有没有漏下的纸。
林静仪看穿了,伸手把单子抽走。
“我收着。有事会叫人,你今晚不许再拿出来看。”
周砚骁望着空了的手,过了一会儿,笑着应道:“是。”
宜筠离开顾家时,裴叙珩已在门外等着。
她上车,坐到他身旁,先搓了搓被风吹凉的手。
他接过来暖着,问:“顾姑娘今日如何?”
“先嫌旁人什么都不让她做,后来母亲拿来一只旧匣子,她又舍不得了。”
宜筠把那几颗小石子的事讲给他听。
裴叙珩听过,眼里有些笑意。
“砚骁也没好到哪里去。今日散了事,又将迎亲的单子拿出来看,明明前后都已核过。”
“他那张单子,快比我的安置册还熟了。”
两人都笑起来。
马车慢慢往王府走,车内放着小炉,暖意渐渐透上来。宜筠说起明日自己须早去顾家,裴则先往周府,礼毕后再碰面。
“你不必一直站着。”她提醒,“若人多,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知道。你也别一忙便忘了用饭。”
“表姐那边会备。”
“备了也得记着吃。”
宜筠看他一眼,笑着点头。
回府以后,她仍把明日要带的小匣打开看了一遍。
帕子、备用簪子,还有顾庭芜特意交给她收着的一小包零碎物件,都在。
她按次序放好,合上盖子。
裴叙珩站在一旁,见她手还停在匣上,便问:“也要再看一回?”
宜筠忍不住笑。
“最后一回。”
他替她把匣子放到小翠明早能顺手取到的位置,随后握住她的手。
“睡吧。再看下去,明日便要赖着不起了。”
她跟着往内室走,嘴上仍道:“我答应表姐了,不会迟。”
“嗯,我叫你。”
灯一盏盏熄下去。
宜筠躺好以后,还在心里把明日的事情过了一遍。想到顾庭芜那句“今日再答一回”,唇边又慢慢带了笑。
裴叙珩察觉,低声问:“还在想?”
“就想一下。”
他没有再催,将她的手握在掌中。
过了一会儿,宜筠终于闭上眼。
明日,便是十一月初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