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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同归 这回不用他 ...

  •   周砚骁那张字迹潦草的单子,最后还是被重新抄了一遍。

      宜筠听到这里,笑着抬头。

      “谁抄的?”

      “他自己。”

      “我还以为又交给你了。”

      裴叙珩低头看她,眼里也带着笑。

      “他的婚事,总不能连这个也替他办。”

      宜筠重新靠回去,唇边的笑意仍未散。

      窗外已经听不见什么人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下脚步。小翠进来换过一次茶,见他们还坐着,便将灯芯挑亮些,悄悄退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宜筠动了动。

      裴叙珩松开手臂,让她坐直。

      “困了?”

      “有些。”

      她抬手拢好发间稍松的一缕,起身去取发簪。裴叙珩也站起来,将搭在椅上的披衣拿过来,正要递给她,宜筠却先叫了小翠。

      “我的寝衣还在旁边屋里?”

      小翠走到门边,应了一声。

      “是,姑娘今早换下的已经洗过,另一套放在柜中。”

      “取过来吧。”

      屋里静了一瞬。

      裴叙珩手里还拿着那件披衣,目光从门口移回她脸上。

      宜筠看见他的神情,耳根慢慢热了,却没有改口。

      “我想回来睡了,不成么?”

      “自然成。”

      他答得快,随即又看了她片刻。

      “只是怕你还想自己静一静。”

      宜筠伸手,将他掌中的披衣接过来,重新放回椅背。

      “已经静过这些日子了。”

      小翠低头笑了一下,转身去取衣裳。

      裴叙珩仍站在原处。宜筠走近些,伸手碰了碰他的手。

      “怎么倒不说话了?”

      他反手握住她,掌心收得很轻。

      “在想,今夜总算不必送你到门边。”

      宜筠垂眸笑了笑。

      这句话让她想起前几日,自己每晚拿着寝衣走出去,他便站在灯下看着。有时提醒披衣,有时问次日几时用饭,说完以后,就由她去。

      她其实都记得。

      洗漱过后,宜筠坐到榻边,拆下最后一支簪子。

      裴叙珩接过去,放进她惯用的小匣。里头几样东西仍照旧摆着,一支细簪旁留出空处,恰好放她手上这一支。

      她看了一眼,慢慢将头发拢到肩前。

      “有些话,我还想同你说。”

      裴叙珩在她旁边坐下。

      “你说。”

      宜筠低着头,指尖轻轻理过发梢。

      这几日里,她有许多次觉得自己已经不气了。可偶然看见信匣,或听他提起军中的某一段日子,心口还是会紧。

      她也曾想,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件事当作真正过去。

      后来发现,或许并没有这样清楚的一刻。

      “我还是记着那封信。”她缓缓道,“也还会想起,你那时伤得很重。”

      裴叙珩安静听着。

      “可这几日,你哪里不舒服,会先说。入宫耽搁了,会让人回来告诉我。我问从前的事,你也肯慢慢讲。”

      宜筠抬起头。

      “这些,我都看见了。”

      他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宜筠没有停下。

      “我不想一直停在那一夜。明明已经想靠近你了,还要反复同自己说,我是不是不该这么快便高兴。”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有一点无奈。

      “想来想去,倒把自己绕住了。”

      裴叙珩拇指缓缓抚过她的指节。

      “你高兴,不是对不起自己受过的委屈。”

      宜筠望着他。

      “我也不会因为你肯留下,就当作往后又能随意糊弄过去。”

      他说得平稳。

      “那件事我记着。”

      宜筠点头,隔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还有我的伤。”

      裴叙珩的手停了一瞬。

      “那时没有告诉你,是我不对。”

      这回,她没有急着解释救灾多忙,也没有再接一句他同样做错过。

      “我让你以为我在府里歇着,一切都好,其实是在养伤。你问到近况,我也挑着答了。”

      她看着他,认真说完。

      “对不起。”

      裴叙珩沉默片刻,低声应道:“我知道了。”

      宜筠手指稍稍收紧。

      她原以为把道歉完整说出来会很难,真正说完,却觉得心里一处一直悬着的地方落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笑着说算了,也没有借机问她是否还要计较自己的事,只将她的手拢在掌中。

      “以后若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也可以先告诉我,你还没想好。”他说,“总比一封信写完,我以为你真的毫无不适。”

      宜筠点头。

      “你也是。若不能亲笔写,便叫人代写,不必为了让我看见你的字,反倒硬撑着坐起来。”

      “好。”

      “医官还拿不准的,便说拿不准。已经知道的,就告诉我。消息隔得远,我会先问清时日,不把几日前的情形当成眼下。”

      她想了想,又低声补充:“当然,担心还是会担心。”

      裴叙珩眼中有了些温和的笑意。

      “我也一样。”

      “那就别总想着把担心省掉。”

      她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这话原来不只该说给他听。

      裴叙珩看着她,缓缓点头。

      宜筠坐近了些,右手抬起,轻轻抱住他的肩。

      这一次没有许多试探。

      她知道自己仍会怕,知道那些错开的日子已经无法补回来,可她也知道,眼前的人在认真听,在改,而自己愿意同他继续往前走。

      裴叙珩揽住她,掌心避开左肩那一道伤痕,稳稳落在背侧。

      “这样舒服么?”

      “嗯。”

      她在他肩边应了一声,又抬起脸。

      裴叙珩俯身吻她。

      比廊下那个吻更久一些,仍然温柔。宜筠抓住他的袖口,唇分开以后,额头贴着他的,过了一会儿才轻声笑了。

      “你也别总站着坐着,像我一碰便会伤着。”

      “那你别时时看我的腰。”

      宜筠抬眸,正对上他的笑意。

      她终于忍不住,在他肩上轻拍一下。

      “还学会说我了。”

      他握住她的手,送到唇边碰了碰。

      “同你商量。”

      寝衣换好,灯也收暗了。

      宜筠掀开被子,躺回自己原先的位置,头才落下便停了一下。

      枕头的高低与从前一样。

      她抬手摸了摸下面那一层薄垫,又转头看裴叙珩。

      “这里一直没动?”

      “嗯。”

      “我还以为小翠早收过了。”

      “我让留着。”

      他答得坦然。

      宜筠望着他,心里忽然软得厉害。

      “你倒笃定我会回来。”

      裴叙珩侧身看她。

      “盼着。”

      两个字说得很轻。

      宜筠没有再逗他,伸手把被角拉好,慢慢靠近。

      隔了十余日重新睡在一起,竟还要稍稍找一找合适的位置。她先伸手碰了碰他的左侧,又将自己肩后的布料理平。

      裴叙珩任她调整,待她终于安稳靠好,才伸手环住她。

      帐里只余一点微光。

      宜筠听着近处的呼吸,闭上眼,又睁开。

      “叙珩。”

      “嗯?”

      “没事。”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裴叙珩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

      “睡吧。”

      这一夜,她醒过一次。

      是风吹得窗纸轻响,身边的人也随之动了动。她下意识伸手,碰到他的手臂,他便握住她,声音仍带着困意。

      “在。”

      宜筠重新闭上眼。

      这回没有再醒。

      清晨,小翠来问是否备饭,宜筠还裹着被子不愿起。

      昨夜睡得好,反倒比前几日贪睡些。她听见裴叙珩在外侧起身,便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什么时辰了?”

      他答过,又道:“今日不必早朝,我也晚些出门。”

      宜筠睁开眼。

      “那昨夜你还看了半天那两页纸。”

      “今日要说的事,先看清,入宫便能少费些时候。”

      她轻轻嗯了一声,松开手,自己也坐起来。

      裴叙珩替她取来衣裳,等她穿好,才叫人进来。

      屋里一如往常地忙开。

      小翠送水、梳头,方嬷嬷来问午间是否在府里用饭。宜筠坐在镜前,想起前两日说好的事,转头问裴叙珩。

      “今日若来得及,回陆家坐坐?”

      “好。我让人先问岳父是否休沐。”

      “昨日已经问过,今日在家。”

      裴叙珩望着她,笑道:“原来都问妥了。”

      宜筠从镜中看他一眼。

      “总不能等你问过一遍,再等我爹出门。”

      午后,两人果然一同去了陆家。

      陆母从屋里迎出来,见女儿自然挽着丈夫的手臂,走到门边才松开,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停,随后便笑着让人添茶。

      她没有问旁的。

      宜筠坐下以后,先说顾庭芜的婚期已经定了,十一月初八,过几日还要再试一次嫁衣。

      陆母算了算日子,感叹道:“一转眼,她也要出门了。”

      “表姐前几日还同我说,小时候拿红绸盖在头上,走两步便不肯了。”

      陆母听得笑起来。

      “是有这么一回事。她那时性子就急,还把绸子甩到你身上,让你替她戴。”

      宜筠也跟着笑,听母亲慢慢补了两句往事。

      陆父在旁同裴叙珩说起近日部里的安排。

      先前积压的几项修缮正在收尾,来年的筹备也逐渐开始,各部按新定的奏事次序办理,比最初几个月顺了些。

      裴叙珩问过一处细节,陆父说清,两人便没再往公务上谈太久。

      陆母端来一碟新做的点心,先放到女儿面前。

      宜筠取了一块,尝过以后,顺手将另一块递给裴叙珩。

      “这个不太甜,你尝尝。”

      他接过去,认真吃了两口。

      陆母看着,伸手把那碟又往两人中间挪了些。

      临走时,她只拉住女儿,低声说了一句:“如今这样,娘看着便放心。”

      宜筠脸微热,轻轻应了。

      随后数日,朝中关于还政的章程开始进入最后核定。

      此前几个月已经交由皇帝处置的日常事务继续照常办理,未因摄政王回京而改回旧例。几项仍有重叠之处,被内阁逐条列出,呈到御前商议。

      裴叙珩与许维桢一同看过。

      某些奏事以往须先经摄政王核阅,如今转呈御前,相关衙署的行文与留档也要随之改定。官员任用、兵马调度以及重大军国事务,分别依原有制度与新定职责办理,不能只在诏书上写明归政,实际办事时却仍四处等他的批示。

      裴承煦听完一项,便问一项。

      遇到自己拿不准的,没有急着点头,也不再只说请皇叔决定。

      “这处若由两部会同先议,意见不一时,再呈御前。可会耽搁?”

      许维桢说明往例,裴叙珩补上军务中须及时处置的例外。皇帝听明白以后,将两种情形分开记下。

      一日议不完,便留到次日继续。

      直到各部已按所定次序运转了一阵,仍有的几处疑问也厘清,正式颁诏的日子才定下来。

      十一月初一。

      礼部与内阁奉命办理相应事务,诏稿几番核过,将摄政期间所代行的职掌与此后应遵的次序写明。

      裴承煦看着那一页纸,许久没有放下。

      他小时候总觉得皇叔会一直坐在旁边。

      有事可以问,出了错也有人补,甚至大臣说得太绕,皇叔抬眼问一句,许多话便会重新说得明白些。

      如今那道诏书真正拟出来,他才又觉出一点不舍。

      “往后若有难题,朕仍可请皇叔来?”

      裴叙珩看着他。

      “自然可以。”

      少年神情稍松。

      他随即又道:“但陛下先说自己的判断。为何这样想,顾虑何处,都讲明,再听臣下议论。”

      裴承煦望着他,过了一会儿笑了。

      “皇叔如今总要先问朕。”

      “陛下已能作主。”

      这句话落下,御书房里安静片刻。

      裴承煦低头看着手中的诏稿,慢慢点头。

      “那便照这个日子办。”

      事情定下以后,裴叙珩没有立即离宫。

      他去见了太后,将日子与大致安排说明。沈知蘅听完,手指轻轻搭在茶盏边沿,隔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摇头。

      “皇兄所托,也是臣弟应尽之责。”

      沈知蘅望着他,神情温和而郑重。

      “往后也该为自己多留些日子。”

      裴叙珩听见,想起今早宜筠问他十一月初八那日有无别的安排,说表姐成亲,她要早些去顾家。

      他应下时,她已经开始盘算车马与带去的东西,一边说,一边在纸上记了两项。

      那些日子,如今都真切地近了。

      他垂首应道:“是。”

      还政的日期定下时,距顾庭芜出阁只剩十余日。

      王府与周府都送来过消息,最后几项安排也逐渐落定。宜筠原先答应大婚当日早些去顾家,便与方嬷嬷商量好出门所需,不带太多人,省得到了那边反添拥挤。

      这一日,顾庭芜来王府,没像前几次那样一进门便说事情。

      她坐下,捧着茶,目光在窗外停了一会儿。

      宜筠看着她。

      “怎么了?”

      “昨日收东西,才发现好多都是从前留下的。”

      顾庭芜低头看着杯中茶水。

      “一只断了翅膀的木鸟,我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收的,娘却说,是我小时候不肯丢,非要给它留着。她替我搬出来,问带不带走,我说带,后来又觉得,搬空了,屋里便不像我的屋子了。”

      宜筠没有立刻劝。

      她知道那种感觉。

      分明盼着去另一个人身边,分明知道两家离得不远,真开始将自己的东西一件件装好,仍会舍不得。

      “可以留一些。”她道,“你又不是往后不回来了。”

      “我娘也这么说。”

      顾庭芜笑了一下,眼里却有一点红。

      “还说巴不得我多回来,省得家里清静得她不习惯。”

      宜筠伸手握了握她。

      “那便常回来。想住两日,也同周将军商量。喜欢他,也不妨碍你想爹娘。”

      顾庭芜点头,过了一会儿又笑。

      “这话听着,你倒很有经验。”

      “总比你早些。”

      “好,听你的。”

      两人说过这一阵,才重新拿出要核的东西。

      顾庭芜把大婚当天留在身边的物件又删了两样,免得全带着,临时找哪一件都费事。宜筠替她记明分别由谁收着,写到最后,顾庭芜忽然问:“那日你可别来迟。”

      “答应几回了,还问?”

      “总觉得你再答一遍,我便更放心些。”

      宜筠笑着应下。

      “天一亮便过去。”

      前院,周砚骁也在核当天迎亲与接待的安排。

      他与裴叙珩说过几项军中尚需交接的事务,便将带来的另一张纸展开,低头看了一遍。

      裴叙珩端起茶。

      “又是单子?”

      “这回字写清楚了。”

      周砚骁答得快,自己先笑。

      他把纸收好,想起十一月初一,又问了两句正式还政的安排。得知事情已经定妥,神情也郑重下来。

      “往后身上总能轻些。”

      “只是职掌归位,该办的事仍要办。”

      “知道。可你如今总算不用什么都接过来。”

      裴叙珩没有否认。

      周砚骁望了他片刻,忽然笑道:“那我成亲这一日,总能留得出工夫?”

      “早已留了。”

      “好,这句我可记着。”

      两人相视一笑。

      过了一会儿,内院来人,说顾姑娘那边也商量完了。周砚骁起身,临走又摸了一下袖中,确认单子还在。

      裴叙珩看见,没再打趣。

      到了廊下,宜筠与顾庭芜也正走出来。

      四人碰在一处,顾庭芜先问周砚骁:“你那边都定好了?”

      “好了。”

      “别到时候再少一项。”

      “纸都带着,你要不要看?”

      他当真往袖中取,顾庭芜立刻笑着拦住。

      “回去再看,这里还站着人呢。”

      宜筠听得笑起来。

      裴叙珩站到她身旁,手掌轻轻扶过她的背侧,又收回。

      送客到门前,车马已经候好。

      周砚骁先扶顾庭芜上车,随后上马,准备一路送她回顾家。顾庭芜掀帘与宜筠说,过两日再来传最后的消息,宜筠应了,叮嘱她这几夜也好好歇,别总翻来覆去地想。

      顾庭芜从帘后看她一眼。

      “这话你先前做到了么?”

      宜筠一时没答上来。

      周砚骁听见,笑着望向裴叙珩,随即被顾庭芜唤走。

      车马渐渐出了巷口。

      宜筠仍站在门边,笑意未散。

      “如今倒学会拿话堵我了。”

      裴叙珩侧头看她。

      “你先前确实没睡好?”

      “谁成亲前还能一觉睡到天亮。”

      她说完,又瞥他一眼。

      “你能?”

      裴叙珩想起那一夜。

      事情早已安排妥当,府中却仍到处有人走动。他坐在书房,面前的书翻过几页,字却没怎么读进去,后来起身去内院看了一回,又觉得自己这一趟走得多余。

      “也未睡好。”

      宜筠眼睛弯起来。

      “那便是了。”

      她转身往里走,走出两步,手向旁边伸过去,自然牵住他。

      裴叙珩握住。

      回廊下已点起灯,晚风吹着衣角,两人走得不快。经过侧屋门前时,小翠正抱着一叠收好的衣裳出来,说都已放回正屋,问还有没有要留的东西。

      宜筠想了想。

      “没有了,余下照常收拾吧。”

      小翠笑着应下,抱着衣裳先走。

      裴叙珩看向宜筠。

      她知道他为何看,手指在他掌中轻轻动了动。

      “看路。”

      他低头笑了,牵着她跨过门槛。

      屋里热茶已经备好,案上的书还停在午后翻过的位置。宜筠伸手去拿,拿到一半,又转头问他方才在前院说了些什么。

      裴叙珩替她取下披衣,慢慢答着。

      两个人一道往里走,谁也没有再停在门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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