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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缓和 话肯多说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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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医官来过以后,宜筠把两件磨着伤处的衣裳暂时收了起来。
伤已经愈合,无须再裹着厚厚的布,也不妨碍寻常走动。只是新长好的地方仍敏感,衣料硬些、接缝恰好压着,便会觉得不舒服。
医官说话时,裴叙珩坐在一旁听着。
问到最初那几日如何休息,宜筠还未开口,小翠便答了。
“左侧躺不得,平躺也压着,姑娘夜里醒了几回,有时靠着软枕坐一阵,再慢慢睡。”
说完,她才意识到王爷也在,声音渐渐低下去。
裴叙珩没有责问谁,只看向宜筠。
她垂眼理了理袖口。
“后来就好多了。”
何医官又将恢复过程中该留意的几项说清,确认如今不必再限制日常出行,才起身告辞。
人走后,裴叙珩走到她常坐的椅子旁,伸手按了按椅背上的垫子。
“这里会不会硌着?”
宜筠望过去。
“有时会。”
他没有立刻叫人换,只让她坐下试。
宜筠依言坐了,背往后靠,原先觉得合适的软垫,此刻却正好顶在肩后。裴叙珩将它稍稍往下挪,她又试了一次,才点头。
“这样好些。”
“先用着。坐久仍不舒服,再换。”
她应了一声。
两人都没再提那几夜疼得难眠的事。小翠收拾药箱旁的水盆出去时,回头看见王爷蹲下身,将滑到椅腿边的一截系带重新系好。
宜筠坐在旁边,手指搭着衣袖,安静看了一会儿。
裴叙珩重新入朝以后,王府的午饭时辰有了些变化。
有时他回来得早,宜筠还在书房翻书;有时宫中议事未完,便有人先送话,说明大约还要多久。
第一次来报时,宜筠问了一句:“是另添了什么事?”
来人答,是户部核军需旧账,有几项须与前线记录相对。
她点头,让厨房不必再等,自己先用。
那日晚些,裴叙珩回来,先去洗漱换衣,又到书房寻她。
宜筠手里还拿着一本地方志,听见脚步,抬起头。
“吃了么?”
“方才用了。”
他在旁边坐下,手掌扶着腰侧,缓缓调整了一下坐姿。
宜筠眼睛立刻落过去。
裴叙珩先开口:“今日坐得久了,有些酸,回来路上便换了车。歇一歇就好,若仍不缓,我请医官再看。”
她望着他,原本到了嘴边的问题停住。
过了一会儿,才道:“那先别坐这张椅子,回屋靠一会儿。”
“我想先来看看你。”
宜筠低头,将书合上。
“看见了,去歇吧。”
话虽这样说,她还是起身随他往内院走了一段。
到了门边,裴叙珩回头问:“晚间一道用饭?”
她点头。
“若你到时还不舒服,就在屋里用,别来回走。”
“好。”
那一日,她仍回侧屋睡。
裴叙珩没有再提留下的话,只在她走前,将次日医官原定过府的时辰告诉她,问她要不要一同听。
宜筠答:“来时叫我。”
后来几日,也并非时时平和。
有一回,宜筠翻到他从边关带回的一册随记,见其中夹着一张驿路小图,便问起信中提过的那座坏桥。
她原是随口一问。
裴叙珩却把当时桥台如何被冲空、重车为何改道、先行的人马怎样过桥,都慢慢说了。
宜筠听完,抬头问:“你写信时,只说换道通过了。”
“家书里没写细。”
她手指在纸边停住。
裴叙珩看出她神情变化,又道:“那回没有伤亡,只是耽搁行程。此后这类事,我会将有无危险、如何处置说清,不让你从一句含糊的话里猜。”
宜筠沉默一阵,把图放回书中。
“我也不是要你把每一程都记成册子给我。”
“知道。”
“只是涉及你自己的事,别把最要紧的略过去。”
“嗯。”
她听着这一声,仍未觉得那道坎便过去了。
可他坐在那里,肯把她问到的事从头讲清,中间遇到不记得的细处,也坦然说须问秦朔。她便能慢慢把信里那一段日子,与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拼到一处。
有些问题问完,她需要静一会儿。
裴叙珩便等着,或替她添一点热水,不再急着将话题引向别处。
第五日午后,裴叙珩没有按说好的时辰歇下。
前线转回的一份伤亡核册有两处对不上,涉及抚恤发往哪一户。他正在与经手官员核对,等事情查清,便比原定多坐了近一个时辰。
他回府时,宜筠在院中看人收拾几盆怕冷的花木。
天阴着,风比早晨凉。
她看见他下车,先问:“今日不是说回来得早?”
“核一份名册,耽搁了。中间让人送过话,可收到了?”
“收到了。”
宜筠走近,见他站定以后才缓缓松开握着披风的手,便问:“又不舒服?”
“腰侧有些发紧,坐得久了。”
她眉头一下皱起来。
“医官才说过多久?”
裴叙珩没有应声敷衍。
“我记着。只是那份册子牵涉两家抚恤,经手的人又正好在,便想着一次问清。”
“问清之前不能起来走两步么?”
她这句说得急。
裴叙珩望着她。
宜筠说完,也觉出语气重,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候着的人,压低声音。
“你不是不知道自己还没全好。”
“是我没安排妥当。”
他答得直接。
“中间该停一停,不必等到回来才歇。”
她本来还想说什么,见他没有拿军务来堵自己的话,反而一时接不上。
两人回屋。
裴叙珩解下外衣,在榻边慢慢坐好。宜筠叫人取来温水,又让秦朔去请常来诊看的医官,随后将旁边的小几往远处挪了挪,免得他起身碰着。
他看着她忙,低声道:“你先坐下。”
宜筠在椅上坐了,却仍皱着眉。
屋里安静片刻,她才开口。
“我不是嫌你告诉我。”
裴叙珩抬眼。
她捏着帕子,声音缓下来。
“你若疼了便说,我不会因为你说了而怪你。我是怕你又把自己撑坏了。”
“我明白。”
“你今日肯说,我知道。”
她停了一会儿。
“只是听见了,还是会急。”
裴叙珩望着她,神情渐渐柔和。
“你可以急,也可以说我。今日既坐得太久,便该记着,下回改。”
宜筠把帕子叠了两下,没有回答。
医官过来,察看后说未见新伤,主要是久坐牵扯,歇息即可。那一晚,裴叙珩便将手边的文书交出去,只留必须次日看的两份。
宜筠陪他用过饭,没再提午后的事。
走之前,她将原先摆得稍远的水盏放到他顺手的位置。
裴叙珩看着,轻声道:“多谢。”
她站了一会儿,才应道:“早些睡。”
入宫议事时,裴叙珩也开始真正让出一些原先惯常接手的事务。
这一日,工部与户部为灾后几项修缮的先后争执。
两边都有依据。
一边说入冬以前须先修完几处要紧房舍,否则安置住户还得继续留置;另一边则说今年赈济与军需相继支出,若不分清缓急,后头几项拨付便要挤在一起。
裴承煦听完,手指停在册子上,下意识望向皇叔。
裴叙珩与他的目光相接。
“陛下以为,哪几项最急?”
裴承煦低头,重新看过工部列出的项目。
“住人的先办。已经查过不能入冬的屋舍,不能再拖。”
“其余呢?”
“可以分批。”
他答完,又看向户部官员。
“若照这个次序拨付,今月能够支应多少?”
官员报了数目。
皇帝听过,继续问工部,在此数目之内能完成哪几处,是否确已查验,而非仅凭地方报上来的请求。
几番问答后,事情渐渐明白。
裴叙珩只在其中补充了一个此前交接中未曾写清的去向问题,最后仍由皇帝裁定,命两部按新定的先后办理。
官员退出以后,裴承煦搁下笔,略松了一口气。
“皇叔方才为何不直接说?”
裴叙珩看向他。
“陛下已经知道先顾什么,只是还想听臣先开口。”
少年怔了怔,随后有些不好意思。
“总觉得皇叔想得更周全。”
“臣有漏处,也须旁人补。陛下肯问清缘由,便是在作判断。”
裴承煦点头,又将方才定下的几项重新看过。
裴叙珩等他看完,才谈起往后的安排。
出征期间,皇帝已经主持了大半年的日常朝务。如今他回京,不能又将已经交出去的事一件件收回来,让所有人照旧等摄政王批示。
“常规奏事仍按这几月的次序呈御前。”裴叙珩道,“该由各部先议的,各部把缘由说清。臣若恰好不在,也不必搁着等。”
裴承煦听得认真。
“那皇叔往后……”
“军国大事,臣仍参与辅议。有疑处,陛下也随时可问。”
他把拟好的几项交接放到案前。
“一件一件接稳,再议正式还政的安排。不能只换一道旨意,下面的人却仍照旧办事。”
裴承煦望着那几页纸,片刻后道:“朕先看。”
“好。”
“看过再同皇叔商量。”
裴叙珩颔首。
窗外日光移过半扇窗,少年重新提笔,在第一项旁记下疑问。裴叙珩没有替他把那一处填完,只等他问出,才说明此前如此办理的缘由。
离宫时,内侍送到阶前,询问明日是否仍按旧时辰候召。
裴叙珩道:“明日的朝务依陛下安排。若须召臣,遣人来便是。”
他说完,缓步下阶,上了等候的马车。
顾庭芜的婚期,在这一日定了下来。
一个多月以后,十一月初八。
她来王府时,手里拿着定下的日子,坐到宜筠面前,却半晌没说话。
宜筠看了一遍,又看她。
“前几日还催着看,如今定了,倒不高兴?”
“高兴。”
顾庭芜答得很快。
停了一会儿,自己也笑了。
“就是忽然觉得,真要成亲了。”
宜筠听见这句,心里有一点熟悉。
当初自己议亲时,先想的是条件、是往后的生活,到了日子真正定下,才觉得原先纸上的事情忽然有了时辰,近得令人不能再只当作以后。
她替顾庭芜倒茶。
“周将军怎么说?”
“他说好。”
“就一个好?”
“起初是。”
顾庭芜把茶盏捧起来,眼里渐渐有了笑。
“后来又问我,会不会觉得太赶。说若有哪样还想慢慢准备,可以再商量,不必只因为长辈都觉得合适便应下。”
“那你呢?”
“我说,不赶。”
最后两个字声音轻些。
宜筠望着她,笑意慢慢浮上来。
顾庭芜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拉她的袖子。
“你别这样看我。”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已经说了。”
宜筠笑出声来,顾庭芜也跟着笑。
两人说起嫁衣与首饰。顾庭芜已试过一次衣裳,想请宜筠过几日再陪她看看,尤其是冠饰,总怕戴着太重,走两步便要伸手扶。
“那便试着多走几步。”宜筠道,“别只坐在镜前看。好不好看要紧,自己能不能稳稳当当走路也要紧。”
顾庭芜连连点头。
“我也是这样说,我娘还笑我,怕我到时候只顾脚下,连礼都忘了。”
“有我陪你练,忘了再记。”
“好。”
顾庭芜答应下来,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这几日呢?”
宜筠知道她问什么。
她拿起茶盏,缓缓道:“还气着。”
顾庭芜点头,没有催问。
宜筠又补了一句。
“只是有些话,如今能听他说完了。”
“那便慢慢来。”
顾庭芜答得自然,随后像想起什么,笑道:“先说件别的。昨日周砚骁陪我看镜子,看了三面,掌柜都以为他要买给自己。”
宜筠抬头。
“怎么说?”
“他站得比我还久。说这面照着人脸色不好,那面边上有些歪。我说我平日只在正中坐着,他偏要从旁边也看一眼。”
“后来选了哪面?”
“最后那面。掌柜拿出去包时,他又叫住,说连台座也要看稳不稳。”
顾庭芜说着,终于忍不住笑。
“我原先还怕他嫌这些琐碎,谁知他比我挑得还仔细。”
宜筠听得笑弯了眼。
屋外小翠进来添水,见两人笑成这样,连脚步都轻快了些。
裴叙珩回来时,顾庭芜已经走了。
宜筠正把那张记着婚期的纸收好,听见脚步,便抬起头。
“顾姑娘的日子定下了。”
这回是她先开口。
裴叙珩在门边停了一瞬,才走近。
“十一月初八?”
“你知道?”
“砚骁今日入宫回话,散后提过。”
宜筠笑了笑。
“看来他也急着告诉人。”
裴叙珩解下披风,交给小翠,坐到她对面。
“何止。方才还问起,宫中若有需要他回禀的事,能否尽量提前。他怕到时候一边筹备,一边又漏了正事。”
“先安排清楚是好事。”
宜筠说着,想起镜子的事,又忍不住道:“不过有些时候,他也太认真了。”
她把顾庭芜下午讲的经过说了一遍。
说到周砚骁绕着镜子看了三圈,自己先笑。
裴叙珩听完,也有些笑意。
“他来问过我。”
宜筠一怔。
“问镜子?”
“问王府先前用的梳妆镜从何处置办。说顾姑娘日日要用,买回来照着不舒服,便白费工夫。”
宜筠看向内室。
那面镜子,她用到如今,早已熟悉。
“那你怎么答?”
“让人查过原先的铺子,告诉他了。只是旧物与如今做的未必一样,仍须亲自挑。”
“怪不得看得那样仔细。”
她低头笑了一会儿,又说顾庭芜想让自己陪着试嫁衣,日子已约好。裴叙珩听她讲,偶尔接上一句,没有急着把话引回他们自己身上。
桌上的茶添过一次。
宜筠说到后来,才察觉自己已经与他坐了好一阵。那些话并非有事必须交代,只是觉得有趣,想叫他也知道。
她端起茶,稍稍停了一下。
裴叙珩看着她,声音温和。
“今日听你同我说这些,我很高兴。”
宜筠抬眼。
他的神情很认真,甚至比方才说军务时更慎重些。
她一时有些不自在,低头看着杯中浮起的茶叶。
“表姐本来就让我转告你。”
“嗯。”
他应着,眼里仍有笑。
宜筠知道他没有全信,倒也没有再补一句。
饭后,两人仍在外间坐着。
裴叙珩今日没有把文书带到桌上,只拿起她放在旁边的一本书,翻了两页,恰看见夹着的那张河堤小图。
他问她后来查清了哪一处,她便挪过来一点,指给他看。
说到某条水道,她伸手够案角的纸,裴叙珩先替她拿近,随后将手放在她身侧。
宜筠看了一眼。
那只手安静停着,并没有来抓她。
她垂下眼,指尖慢慢挪过去,碰到他的手背,过了片刻才将手放进他掌中。
裴叙珩收拢手指。
力道很轻。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宜筠望着摊开的图,忽然想起他离京前,也曾坐在这里替她挪开镇纸。那时候她觉得往后还有很多事可以慢慢做,去看旧桥,去踏青,夏日里找个凉快地方听雨。
如今季节已换,许多事都没赶上。
可他的手又在这里了。
她让他握了一会儿,才轻轻抽回。
裴叙珩没有拦。
夜渐深,宜筠起身去取自己的披衣。
裴叙珩站起来,望着她,片刻后问:“今夜愿不愿意留下?”
她手指停在衣带上。
屋里很安静。
方才坐在一起时,她确实高兴,也确实想靠近他。可那封信带来的不安还没有完全散去,她尚不能像从前那样,听见一句好便放心地不再追问。
她转过身。
“再过些日子。”
裴叙珩眼中的期待淡了一点,却仍点头。
“好。”
宜筠看着他,心里有些酸软,又不想因为这一点酸软就勉强自己。
他替她取下披衣,递到手边。
“外头凉,穿好了再过去。”
她接过,慢慢系上。
走到门边时,宜筠停住,回头看他。
“明日若回来得早,一道去院里走走吧。”
裴叙珩抬起眼。
“好。想走哪边?”
“桂树那边。”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笑。
“花早谢了,不过还有两盆新挪过去的兰草。你回来这些日子,怕还没看过。”
“是没仔细看。”
“那明日看。”
裴叙珩应下。
宜筠转身出了门。
廊下的灯光照着脚边,她走得不急。到了侧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裴叙珩的声音。
“宜筠。”
她回过头。
他站在门前,隔着几步远望着她。
“明日回来,我来寻你。”
宜筠点了一下头。
“嗯,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