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7、伤痕 她要他句句 ...
-
小翠端水进来时,宜筠已经坐起了。
昨夜睡得浅,窗外有一点动静便醒。到了天将亮的时候,反而困得厉害,听见廊下有人说话,又想起今日医官要来,便没再躺下。
她洗过脸,坐到镜前。
小翠替她梳头,见她眼下有些倦色,手上动作放得轻。
“王爷方才让人来问,等姑娘起了,是否一道用饭。”
宜筠看着镜中的自己,过了一会儿才道:“好。”
小翠应了,又问今日想戴哪支簪。
“简单些就行。”
头发梳好,宜筠站起来,正要往外走,门边便传来脚步声。
裴叙珩停在帘外,先问她能否进来。
宜筠转过身。
“进来吧。”
他已经换好衣裳,领口整齐,眉间却也带着没有睡足的倦意。进门以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道:“医官辰时过来,先用些早饭。”
“你吃过没有?”
“等着与你一道。”
宜筠点头,拿起披衣。
裴叙珩伸手想接,她已经自己披好了。他便将手收回,侧身让她先走。
不过几步路,廊下的风已经有些凉。
往日走在一起,她常会顺手挽住他的胳膊,看到院里添了什么、少了什么,也要随口说一句。今日她走得很稳,到了门边才停下来等他。
裴叙珩看见,跟上去,替她掀开帘子。
早饭已经摆好。
宜筠先看了一眼汤与小菜,都是平日吃惯的。她坐下,拿起勺子,喝过两口粥,才问:“医官还是军中那位?”
“是。他带了前后诊治的记录。”
“好。”
裴叙珩将一碟蒸软的糕往她面前挪近些。
宜筠取了一块,低声道谢。
那两个字让他动作稍顿。
她也察觉了,却没有另说什么。
饭吃得安静。裴叙珩问起她今日是否还有外出的安排,她说顾庭芜午后会来;他便告诉她,自己稍后须入宫回禀两件尚未交清的军务,午后应能回来。
“若耽搁,我让人先送话。”
宜筠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嗯。”
她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只是此刻还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医官来得准时。
秦朔把一只装着记录的匣子放在案上,行礼后便退到外间。屋里另留着小翠与帮忙的侍从,屏风移好,热水和巾帕也已备妥。
宜筠坐在旁边,等医官看过旧伤。
这回她能看得更清楚。
伤痕并非平直一道,中间有一处收合得稍宽,往侧后延去,颜色也比旁边深些。医官沿周围轻按,问到某一处时,裴叙珩眉心微动。
“这里仍有牵紧?”
“坐久之后明显些,歇过会缓。”
“夜里呢?”
“偶尔转身会醒,近来不多。”
宜筠抬起眼。
这也是昨夜没有听见的一句。
医官让他缓缓起身、转动,查看伤处周围恢复情况,又问过归途中骑马与换乘的时辰,才示意可以整理衣裳。
“整体恢复得尚可。伤口虽已收合,深处恢复仍慢,眼下不能骤然负重,也不宜一坐便是几个时辰。日常走动无妨,若活动后疼痛迟迟不退,便须再看。”
宜筠问:“那骑马呢?”
“短程、缓行可以,仍要看当日情形。若前一夜未歇好,或伤处正不适,便不必勉强。”
她点头,取笔记下。
医官又将记录打开。
上头按日期写着受伤后的情形,用药、换药、发热与进食都有简略记载。宜筠看不懂其中许多字句,便请他从最初说起。
医官看了裴叙珩一眼。
裴叙珩道:“照实说。”
宜筠低头看着第一页。
受伤那日的记录最密。
失血、神志不清、止血以后仍有渗出,几项写在一起。医官将当时如何判断、为何最初不敢说已经脱险说明,声音平稳,宜筠听着,指尖却渐渐冷了。
她昨夜已经知道过一次。
如今听另一个亲历的人讲,才明白“守了几夜”究竟是什么样。
不是有人坐在榻边等他醒。
是伤势稍有变化,便要立即处理;出血能否止稳、夜里发热是否加重,每一项都关系着他能不能熬过去。
她看过几页,停在一处日期上。
“这几日,能坐起来了?”
“只可短时。”医官答,“起初连用饭都费力,后来气力稍复,才慢慢延长。”
宜筠没有立刻接话。
裴叙珩看见她的目光,已经知道她在对什么日期。
“那封信是在这之后写的。”他开口,“坐不了多久,中间歇过。”
宜筠转头望他。
他坐在近处,衣襟已经拢好,脸上神情坦然,却不轻松。
“字是我自己写的,旁人没有替我改。”
她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
她只是忽然想起,那时自己看见字迹比往常松散,还在心里替他找过缘由。
原来不是案几不稳。
是人坐着都吃力。
医官把后续记录讲完,确认宜筠还有没有要问的。她又问清如今哪些不适须及时诊看,哪些活动应循序恢复,逐项记好,才起身送人。
医官告退时,裴叙珩主动问了下次复诊的时辰。
宜筠站在旁边,听见他将日期应下,便也记在纸角。
人走后,屋里静下来。
宜筠坐回原处,把记录合好。
裴叙珩看着她。
“还有别的想知道么?”
她摇头。
“我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
他没有催着往下说。
宜筠将笔放好,抬眼看他。
“可知道了,不等于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明白。”
“昨日才回来,今日便听这些,我一时也理不清。”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来。
“有些时候觉得你已经好好坐在这里,便不该再去想。可看见这上头写的,又忍不住想,那一夜若没止住血呢?若后来一直烧着呢?”
裴叙珩手掌在膝上缓缓收紧。
“是我让你隔了这么久,才知道这些。”
宜筠没有否认。
她如今面对的,既是当时的危险,也是事后几个月的隐瞒。伤口已经长好,并不代表她心里的惊惧也能照着同样的时日过去。
“让我缓一缓吧。”
她把匣子推到他面前。
裴叙珩却没有收走。
“你留着。想看便看,若不愿放在眼前,让小翠收好也行。”
宜筠点头,将匣盖合上。
外头已经有人来提醒入宫的时辰。
裴叙珩起身,动作比平日慢了一点。她看见,目光下意识跟过去,随后又移开。
他拿起披风,没有立刻走。
“今日只议已交到京中的两项军务,不会久留。午后回来,若陛下另有事,我遣人告诉你。”
宜筠望了他一会儿。
“坐久了记得起来走动。”
“记着。”
他应完,才往外去。
走到门边,忽然又停住。
“宜筠,医官方才说的,我会照着做。你不必一直盯着,也不必因我有伤,就觉得不能生气。”
她手指搭在匣上,半晌没有回答。
裴叙珩等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顾庭芜午后过来,先带来了一张写着几个日子的纸。
宜筠看清,脸上总算添了些笑意。
“已经开始选了?”
“昨晚两家才坐下说过。”
顾庭芜把纸展开,自己也凑近看。
“我母亲说这个日子好,周夫人觉得后面那个从容些。后来一问周砚骁,他倒先问聘礼、衣裳与院子都还差什么,叫两边把需办的事列清,再看能赶上哪一个。”
宜筠抬眸。
“这话说得很实在。”
“可不是。”
顾庭芜笑着叹气。
“他昨日陪我去看院子,连柜门都开了两回。我问他看什么,他说先前你们提过,不能只顾摆着好看,回头门打不开,又得挪。”
宜筠被逗笑了。
“记得倒牢。”
“那张书案,他也看过了。说比信里画的好。”
说到这里,顾庭芜停住,自己先笑起来。
“我问他哪里好,他答得很认真,木色、宽窄说了一遍,最后又说,坐着的人喜欢最要紧。我便不知该不该再问。”
“你不是已经坐过了?”
“坐了。他还把灯挪过来,让我试会不会挡着手。”
顾庭芜说着,耳根渐渐红了,伸手把那张纸抚平。
她的欢喜藏在这些具体的小事里。
从前说“等回来再办”,像一句远远放着的许诺。如今人回来了,真的陪她走进那间屋子,问哪里还要改,哪一样想自己挑,连母亲说起日子,他也坐在旁边认真听。
宜筠看着表姐,心里也跟着暖了一点。
她替顾庭芜看过几项准备,能省心的地方便给些建议,拿不准的就让两家长辈再问。两人说了一阵,顾庭芜才察觉屋里少了样东西。
“你的寝衣怎么在旁边?”
宜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小翠午前收拾时,将换洗的一套放在侧屋椅上,尚未收起。
她迟疑片刻,没有瞒。
“昨夜我住那边。”
顾庭芜神情一变。
“怎么了?”
宜筠拿着茶盏,沉默一会儿,将发现伤痕与昨夜的谈话说了。
起初说得慢,后面便顺了些。她没有把每一句争执都复述,只讲伤曾危及性命,自己直到人回家、更衣时才发现。
顾庭芜脸上的笑意全消了。
“伤得这样重?”
宜筠点头。
“今日医官来过。最险的那几日,他们也没有把握。”
顾庭芜握住她的手。
她想起自己收到周砚骁伤信时,即便知道伤情可控,也提着心看了好几遍。若换成宜筠这样,回来才知道人曾差一点没了,哪里是一句都过去了便能宽慰的。
“那你眼下……”
“心里乱。”
宜筠轻声答。
“看着他,又高兴,又生气。有时想抱一抱他,下一刻又想起那封信。”
顾庭芜没急着劝。
她陪着坐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你的伤,也该同他说了。”
宜筠垂下眼。
“我知道。”
“这回别再往后放了。”
“今日便说。”
这一次,宜筠答得很清楚。
她把茶盏搁下,手掌慢慢贴在膝上。
“昨夜他问我怎么了,我头一句竟也是没什么。我说完,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顾庭芜看着她。
“你知道,便还有机会改。”
宜筠点头。
她不愿再等他无意撞见,也不愿等到疤淡了,便把整件事当作未发生过。
晚间他回来,她就说。
裴叙珩果然在午后回府。
他先让人告知自己已经回来,随后去前院将带回的两份文书交给管事。宜筠得信时,顾庭芜尚未离开,听见外头通传,便把婚期的纸收好。
“我先回了,明日还得随母亲出门。”
宜筠送她到廊下。
顾庭芜握了一下她的手,没有再叮嘱,转身随丫鬟出去。
裴叙珩进来时,宜筠正将案上的几张纸理齐。
他看见其中一张写着喜字,问:“顾姑娘在商议婚期?”
“嗯。还没定,先看几处要准备的。”
“砚骁今日也问起婚假,说待该回禀的都办完,便好腾出工夫。”
宜筠听得笑了一下。
“他想得倒早。”
“等了这么久,自然急。”
这句话说完,两人之间有片刻安静。
裴叙珩没有借着话头走近,只问她午饭用了多少。
宜筠答了,又问宫中事情可顺利。
“已说清。余下文书各司接办,明日不必一早入宫。”
“那便多歇一会儿。”
他应下,在窗边坐了片刻,见她仍站在案前,似乎另有话要说,便抬眼望来。
宜筠捏着纸角。
她已经想好要说,可真正到了眼前,仍须费些力气。
“我有件事……”
话才开头,肩后的衣料轻轻摩擦了一下。
午后穿的外衣领后有一道接缝,正巧压在新痕附近。她下意识向右侧偏了偏,想让那一点摩擦错开,手也往肩侧抬了一下。
裴叙珩目光立刻落在那里。
“你的肩怎么了?”
宜筠停住。
他站起身,走近些,却没有伸手去碰。
“昨夜便见你动得不自在。伤着了?”
宜筠望着他,终于点头。
“救灾的时候伤过。”
裴叙珩脸色微变。
“何时的事?”
“雨最大那一阵。由义仓分流到寺院安置的那日。”
他在心里对应了时间。
那是几个月前。
她寄来的信里,写过那座寺,写过新添的安置点,也写过后来留在府里整理册目。
他喉间发紧。
“如今如何?”
“已经好了,留下一道疤。偶尔衣料擦到,会有些不舒服。”
宜筠说完,迎着他的目光,补了一句。
“我正想同你说。”
裴叙珩站了片刻,才低声问:“能让我看看么?”
她点头。
屋里只有两人,门合着。宜筠坐到榻边,自己解开外衣,松开领口,将左肩后的布料往下放了一点。
裴叙珩在她身侧坐下。
那道疤便露了出来。
从肩后斜向背部,颜色已经淡去不少,却仍明显。中间有一段略宽,周围皮肤细嫩,看得出曾是一道需要认真处置的伤。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宜筠感觉到他近了,低声道:“可以碰,不是新伤了。”
裴叙珩指腹落在伤痕旁的皮肤上,轻得几乎没有力道。
他看了许久。
“怎么伤的?”
宜筠把经过说了。
送物资,交接,引路的人刚把后面的去向说清,旁边旧宅的檐口便有碎瓦落下。她拉开近处的妇人,宋峥及时带着人护住,仍有落物从肩后划过去。
说到这里,她先道:“宋峥反应很快。若不是他拉得及时,兴许伤得更重。当时那段路也刚查过,谁都没想到檐口会突然掉下来。”
裴叙珩低低应了一声。
“然后呢?”
“寺里有医官,先止血,清理伤口。表姐一直在旁边,后来送我回府,府里又请人看过。”
“流了很多血?”
宜筠顿了顿。
“衣裳湿了一片,看着吓人。不过医官说没有伤及筋骨,也没有性命之忧。”
裴叙珩的手慢慢收回。
他看着那道伤,听见“衣裳湿了一片”,眼前便有了情形。
她站在雨里,起先甚至未必知道背后在流血。被人扶进屋,换下衣裳,清理创口时又该多疼。
“夜里能睡么?”
宜筠没有再挑轻的说。
“最初几夜睡得不好,翻身会疼。换药也疼,后来便慢慢好了。”
裴叙珩闭了闭眼。
这几个月,他收到她一封又一封信。她写母亲来陪,写表姐替她去外头接洽,他便以为事情已逐渐有序,她终于能歇一歇。
原来那段歇息,是躺在床上养伤。
他替她将衣领慢慢拉好,动作很轻。
“当时来不及写,我明白。”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停了一瞬。
昨夜她也是这样起头的。
宜筠转过身,看着他。
裴叙珩继续问:“后来能够写信了,为何一直不告诉我?”
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怕你担心。”
屋里安静下来。
这四个字,昨夜从他口中说出,今日又落回他面前。
宜筠低声往下说。
“先想着等换过药,确认没有发热再写。后来伤口长得好,便觉得你收到时已经过去许久,再提起,只会叫你追着问。”
她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信匣。
“原先写过一句,后来换了张纸。”
裴叙珩望着她。
“所以你说留在府里整理册目,是在养伤。”
“是。册目也在看,但不能出门,主要是因为伤。”
她答完,心里反而稍稍松了些。
话说到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继续绕开。
“母亲知道,表姐知道,小翠她们也一直照顾我。我只没告诉你。”
裴叙珩垂下眼。
他忽然想起前线那些夜晚。
有时读完她的信,知道京中事情渐妥,便能安心睡一阵。他甚至因为她终于不必每日在外奔走而松过一口气。
如今再看,那份放心同她昨夜说的一样,来自不完整的实情。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慢慢收紧。
宜筠这次没有抽开。
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是我不对。”
宜筠先开口。
裴叙珩抬眼。
她看着他,声音轻,却没有再躲。
“我应该告诉你。你想知道当时的经过,医官如何说,换过多少次药,我都可以同你讲,也可以请医官来。”
她停了停。
“可不能因为我瞒过你,你瞒我的事便算了。”
“我没想拿这个抵。”
裴叙珩答得很快。
宜筠望着他。
他握着她的手,目光仍不由自主地向她左肩停了一下。
“方才看见伤,我先想的是,你当时疼成什么样,身边有没有人照应。”
她眼里渐渐有些热。
“我昨日也是。”
裴叙珩点头。
“如今更明白了。”
他说得很慢。
“知道你已经好些,仍会想起那些没能知道的日子。你把事情写得妥当,我便以为你过得也妥当。”
宜筠垂下眼,指尖动了动。
“对不起。”
这一次,是她说的。
裴叙珩没有借机劝她别再生气,也没有说一句彼此都一样便把话带过。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稳。
“我接受你这句。至于心里能不能立刻不难受,我也做不到。”
宜筠点头。
这样的回答,反而让她不必猜他是不是在迁就自己。
裴叙珩又问:“医官最近何时看过?”
她说了日期,也将如今的叮嘱讲清。伤已愈合,偶尔摩擦发紧,选柔软衣料、缓慢活动便好;若持续疼痛,则再复诊。
“今日这件衣裳,后头接缝有些磨。”
裴叙珩低头看了看她领口。
“换一件吧。”
“嗯。”
他起身去取放在椅边的软衣,递给她以后,便走到屏风另一侧等着。
宜筠换得慢。
里面传来衣料轻轻摩擦的声音,他听见她吸了半口气,便问:“牵到了?”
“没有,刚才压着那一处,放开以后有些发紧。”
他应了一声,没有催。
待她出来,衣领已松软服帖,神情也比先前缓和一点。
裴叙珩替她把换下的衣裳放好,又问:“明日请医官看看,如何?”
宜筠想了想,点头。
“看看也好。”
晚饭仍一道用。
两人都比早上多说了几句,却谈不上轻松。宜筠提起顾周看日子的事,裴叙珩便说周砚骁已把要亲自办的几项记下,连送到顾家的东西都准备自己再看一遍。
她听得笑了笑。
笑意收起时,裴叙珩没有追着要更多。
饭后,他按医官嘱咐起身,在廊下缓步走了一段。宜筠坐在门边,手里捧着热茶,偶尔抬头看他。
他经过时问要不要一起走。
她摇头。
“我坐会儿。”
“好。”
他便继续往前。
院里已有落叶,灯照着石阶,风吹过时,叶片轻轻擦着地面。走完一圈,他回来坐下,把披在肩上的外衣拢好。
宜筠将旁边那盏尚温着的茶推给他。
他接过,道了声谢。
这一次,那两个字不是客气,更像一句彼此都听得懂的回应。
到了歇息时,宜筠仍往旁边的屋子去。
裴叙珩看着她取衣裳,起身替她拿过较厚的披衣,没有再以两人都已坦白为由留她。
“夜里若肩上不舒服,叫人。”
她接过,点头。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你也一样。”
裴叙珩应下。
宜筠出门以后,他在原处站了一会儿,才回到桌边。医官带来的记录仍放在匣中,旁边另有她方才提起的诊治日期,他取笔记了下来。
隔壁屋里,小翠替宜筠铺好被褥。
“今夜还点着灯么?”
宜筠想了想。
“留一盏小的。”
她躺下,换过的软衣没有再磨着伤痕,肩背终于舒服一些。
外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有人在门边停了一瞬,随后是裴叙珩低声询问值夜安排。
小翠出去回话,说热水备好了,医官明日也已有人去请。
宜筠听着,没有起身。
过了一会儿,那脚步慢慢远了。
她伸手将被角拉好,闭上眼。
今夜仍有许多话没有说完。
至少那道一直藏着的伤,终于不必再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