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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旧诺 他答应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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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是”落下以后,宜筠许久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仍停在裴叙珩腰侧。
灯火照着那道伤,近处已经收合,往下却还有一段隐在衣料里。她伸手将衣襟轻轻拨开些,终于看见全貌。
比方才看见的还长。
指尖悬在伤痕旁,她不敢碰,像是到了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眼前这具温热的身体,曾经在哪里被利刃划开。
“伤得多深?”
裴叙珩望着她。
“当时创口较深,军医已经清理过。没有伤及脏腑,后来一直有人照看。”
宜筠听着,手慢慢放下来。
“现在呢?”
“已经收合。久坐、久骑偶有牵扯,歇过便缓。随军医官也回京了,仍会定期诊看。”
她点了一下头,像将这些话记住,又伸手替他拢好衣襟。
动作很轻。
裴叙珩却没有因此松下心来。
她低着头,把卷进去的一小段布料拉平,系带拿到手中,又停住。
“我问的是当时。”
她抬眼看他。
“你方才说伤得较深。究竟是怎么个深法?”
裴叙珩喉间微紧。
回来路上,他想过她若看见伤痕,该从何处解释。最初确实危险,如今却已过去数月,自己能站在她面前,能够抱她、同她说话,似乎总能让那段经过听起来轻些。
可她要听的,恰是他一直没有写进信里的那一部分。
“侧腰中了刀。”他缓缓道,“出血较多,秦朔他们将我送回救治处,军医当即处理。”
宜筠盯着他的眼睛。
他停了一瞬,继续说下去。
“后来失去过意识。”
她拿着衣带的手骤然收紧。
“多久?”
“最初一段,我自己记不清。醒过以后也很虚弱,前几日时睡时醒,夜里发过热。”
屋外有风擦过窗纸。
宜筠听见了,又仿佛没有听见。
“医官守了几夜,出血止稳,热也退了,情形才渐渐好转。”
裴叙珩声音低下来。
“那时……确实凶险。”
她终于松开衣带。
那两根细带垂下来,碰在他衣前,又轻轻分开。
宜筠站在原处,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想起自己等信的那些日子。
肩上的伤刚好些,她能坐起来整理册目,便把几处安置点的消息一项项写给他。表姐来找她,两人还说,前线正忙,回信慢些也是常情。
她怕自己过分催问,甚至特意嘱咐赵管事,不要为了一封私信叫人赶路。
那时候,他或许正在发热。
或许连醒来都困难。
“会死么?”
这三个字说出来,宜筠自己也怔了一下。
裴叙珩看着她,胸口沉得发疼。
“当时,军医不能保证一定救得回来。”
她很慢地吸了一口气。
吸到一半,像有什么堵在胸前,竟没能顺畅落下去。
裴叙珩伸手握她的手。
宜筠没有立刻挣开,却也没有像方才那样回握。她的指尖凉下来,任他握着,过了许久才问:“陛下知道?”
“军报如实呈过。”
“周将军也知道,秦朔知道,医官自然更知道。”
她说着,终于把手收回来。
“你没有告诉我。”
裴叙珩的手停在半空,缓缓落下。
“是。”
宜筠望着他。
先前她看见伤痕,心里全是疼与怕。如今知道人已经被救回来,知道这段危险原来已过去那么久,另一种更难受的情绪才慢慢浮上来。
他不是没机会说。
是一直没有说。
宜筠转身走到案边,伸手打开信匣。
匣盖碰到后面的书,发出轻轻一声响。
她将上头几封取出来,按日期往下找。起初手很稳,抽到中间一封时,纸角却被指尖带得微微发颤。
就是这一封。
她记得收到时的情形。
新衣送来了样式,她正在看袖口,赵管事进来,说王爷的信到了。她丢下手边的东西,先去看落款,确认终于有了新的消息,才觉得心里那口气能落下去。
她甚至因为信中提了那张不好看的衣裳图,笑过好一阵。
宜筠展开纸,放到桌上。
裴叙珩走近两步,看清她取的是哪一封,便停住。
“最初不能写,我明白。”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信的开头。
“你伤得这样重,连人都昏过去了,自然没法提笔。”
她缓缓抚平一道折痕。
“可这封呢?”
裴叙珩看着纸上自己的字。
前些日子军务繁忙,回信迟了。
当时坐不了多久,写几行便须停一停。秦朔替他挪过软垫,周砚骁进来看见,还问伤是否告诉她了。
那些情形忽然都清晰起来。
宜筠抬起头。
“这封是你能写字以后,自己写的,对不对?”
“对。”
“那时为什么不说?”
他沉默片刻。
“你在京中忙着安置受灾百姓,肩上担着事。信来回又慢,我想着,若只让你知道我伤重,你看不见后来的变化,接下来许多日子都要悬心。”
宜筠没有打断。
裴叙珩继续道:“最初想等情形稳些,能够亲笔写信,再同你说。后来……”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宜筠替他说完。
“后来是不是又觉得,既然好了,便不必说了?”
他看着她。
“是。”
这一声比先前更低。
宜筠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太知道这样的念头。
最初等换过药,再等伤口长好,后来能够活动、日常也不受影响,便觉得此时提起只会多添担忧。一天挨着一天,那件事从难以启齿,慢慢变成仿佛可以永远略过。
此刻听他亲口承认,她竟找不出一句立刻反驳那种心情的话。
左肩后的皮肤轻轻发紧。
她下意识动了动手臂,又停下。
裴叙珩察觉她的停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宜筠垂眼,将信纸边缘抚平。
她没有资格说自己从未这样想过。
可他险些丧命。
这个事实仍旧压在那里,压得她呼吸都不顺畅。
“你答应过我。”
她重新抬头时,眼里已有水光。
“不是我自己以为你会说,是你亲口答应的。”
裴叙珩喉结轻动。
“我记着。”
“你记着,还这样写。”
宜筠指尖停在那行字旁。
她没有大声质问,声音甚至比方才轻了些。可正因为轻,屋里每一个字都显得清楚。
“你写军务繁忙,我便信你忙。你写起居照常,我便以为你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看见字有些不同,我还想着,兴许是写信的地方不方便,兴许你太累。”
她停了停,眼泪终于落到脸颊上。
“我还让你慢慢写,别睡得太晚。”
裴叙珩伸出手,想替她擦。
宜筠偏了偏头,自己拿起帕子。
他收回手。
“对不起。”
她低头擦去眼泪,过了一会儿,才问:“周将军劝过你没有?”
裴叙珩答得很慢。
“劝过。”
宜筠闭了一下眼。
原来连这一条路,也有人替她说过了。
她忽然不想再问谁知道、谁劝过。问得再清楚,最终作出决定的也还是他。
“秦朔奉命做事,医官负责救你,他们没有必要替你挨我的气。”她道,“这是你自己的意思,我问你便够了。”
裴叙珩望着她,心里更沉。
她没有迁怒旁人,甚至将事情分得清清楚楚。
也因此,他连一点可以缓转的余地都找不到。
“是我的意思。”他说,“我想让你安心,却没有给你知道实情的机会。这件事,我做错了。”
宜筠听完,许久没动。
桌上的灯亮着。
窗外有人从廊下经过,听见屋里安静,便又放轻脚步走远。
宜筠看着面前那封信,忽然觉得,自己需要重新认识这些曾让她安心的字。
不是每一句都假。
他收到她的信是真的,惦记她是真的,问她起居、看她画的衣裳,也都是真的。
可所有真的话放在一起,偏偏让她相信了一个与当时情形相差很远的结果。
他平安。
只是在忙。
她曾那么相信。
“往后呢?”
宜筠问。
裴叙珩看向她。
“往后你再写一切都好,我该信哪一句?”
他一时没有开口。
她伸手拿起信,又放下。
“我不可能每封都追着问,是真的好,还是你觉得不值得告诉我。也不可能让秦朔另写一封来给我对照。”
“不会再让你这样猜。”
话刚出口,裴叙珩便看见她神情变了。
那不是相信。
更像一句她早已听过、如今不知该放在哪里的话。
宜筠轻声道:“这些话,先前你也说过。”
他终于沉默下来。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轻轻燃烧。
裴叙珩望着她,想解释自己当时并非不把承诺放在心上。他想过她收到消息会哭,会睡不好,会一面救灾一面等下一封信,也想过万一自己撑不过去——
可想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所有的打算都只在自己心里。
她被留在千里之外,只能相信他愿意说的部分。
那一句“我都是怕你担心”,到了嘴边,再也说不出口。
“不能只凭我再答应一次,便叫你信。”
他缓缓道。
宜筠抬头看他。
裴叙珩声音低,却比方才更清楚。
“明日医官过来,我把当时诊治的经过一并请他说明。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问。如今还有哪些不适,也照实说。”
“以后呢?”
“以后关乎身体安危,我不会再自行替你决定哪些能知道。”
宜筠望着他,没有应声。
裴叙珩又道:“我知道你此刻不会信。那便往后看着,不必今夜就原谅我。”
这句话总算没有逼着她把心里的难受收回去。
宜筠低下头,慢慢坐到椅子上。
站了这样久,她才发觉自己膝弯有些发软。
裴叙珩跟着往前走了一步,她却忽然抬手,止住了他。
“先别抱我。”
他的动作停住。
“我还没说完。”
“好。”
她揉着帕子一角,想说的话很多,真到了嘴边,却又碎得拼不起来。
她原先以为,重逢这一晚,会有好多轻松的事。
哪怕什么都不做,靠在一起,说一句答一句,也足够高兴。
如今人就在面前,她却忍不住去想,如果军医没能救回来,会怎样。
她是不是直到最后,才会从旁人口中知道?
那件春衣会一直搁着,秋衣也用不上。匣里的信停在某个日子,再也没有下一封。
她想到这里,眼泪又掉下来。
裴叙珩站在近处,看得胸口发疼,偏偏她刚说过不要抱,他便只能将干净帕子放到她手边。
宜筠伸手接过,按住眼角。
过了许久,她才说:“我不只是气你没有写。”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抬起头,声音终于有些哽。
“我一直以为,若真出了很要紧的事,你会让我知道。哪怕我帮不上忙,哪怕只能在京里等,我也愿意同你一起等那个结果。”
裴叙珩看着她。
“可你连这个也替我选了。”
她说完,低头缓了好一会儿。
裴叙珩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放开。
“是。”
他没有再辩解。
宜筠哭过一阵,情绪却没有随眼泪一起过去。
她看见裴叙珩仍站着,腰侧衣带松着,里衣也未拢稳。方才一直只顾说话,他偶尔调整重心的小动作,落在她眼里,又惹起另一层烦闷。
“你坐下。”
裴叙珩看向她。
“不是说久站久坐都可能牵扯么?”
他依言在另一侧坐下。
宜筠移开目光,片刻后又道:“把衣裳系好,别着凉。”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难受。
她还在气他,可看见他这样,仍会担心。
两种心情交缠着,让她连看他一眼都费力。
裴叙珩把衣襟拢好,系带时动作稍慢。她看着,没有伸手过去,只将干净外衣推到他够得着的地方。
“医官明日什么时辰能来?”
“我让秦朔去请,早些过来。”
“当时那位也在京中?”
“在。”
宜筠点头。
她需要亲耳听一遍。
不是为了逼他难堪,也不是要把已经过去的危险再重新折腾一次。她只是忽然发现,自己对丈夫这半年里最要紧的一段经历,几乎一无所知。
裴叙珩叫秦朔到门外,将次日请医官与取诊治记录的事交代下去。
秦朔隔门应是,稍顿,像是还有话想说,最终没有多问。
屋里重新只剩两人。
宜筠将那封旧信拿起,指尖在折痕上停了停,没有重新放进匣子。
她把它留在桌上。
裴叙珩看着,知道她此刻无法像从前一样,将这封信当作安慰收好。
他低声唤她。
“宜筠。”
她没抬头,只应了一声。
“今晚先歇。你若还想问,我都答。”
宜筠看向床榻。
那里已经铺好,两只枕头并在一起。她昨夜还亲手扶正过其中一只,想着今日终于不必再空着。
如今看见,眼眶又热起来。
“我去旁边睡。”
裴叙珩呼吸一顿。
“留在这里也好。我不碰你,你想静一静——”
“我现在看见你,就想起那道伤。”
宜筠打断他,声音里有疲惫。
“也想起那封信。”
他望着她。
“让我自己待一晚。”
这次,他没有再拦。
“好。”
宜筠起身,取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她动作有些快,左肩一牵,下意识停了一瞬,随后才将衣裳披上。
裴叙珩察觉她停顿,抬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
三个字几乎未经思量便出了口。
宜筠自己先僵住。
裴叙珩仍望着她,神情关切。
她手指抓着衣角,片刻后低声补了一句:“有些累。”
他点头,没有再问,转而叫小翠进来,吩咐将隔壁屋子收拾好,添上热水与灯。
宜筠站在桌边,看着小翠进出,一时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也是这样。
在他问起时,第一句话便想将真正的事情遮过去。
这念头像一枚细刺,扎在刚才所有理直气壮的话里。可她仍无法因为自己也做错过,便把眼前的事轻轻放下。
裴险些丧命,她直到今夜才知道。
她肩上的伤,也确实还没有告诉他。
两件事都在那里。
谁也不能替另一件作结。
旁边的屋子很快收拾妥当。
宜筠取了自己的寝衣,走到门边,听见裴叙珩起身的动静,便回头。
他已经站起来,却只走到桌旁,没有再过来拉她。
灯光落在他脸上,疲倦比方才更明显。
她心里一酸,差点又想问是不是伤处不舒服。
话到嘴边,最终只剩一句:“明日医官来了,叫我。”
裴叙珩点头。
“会叫你。”
她扶着门框,停了片刻。
“今夜也早些睡。”
“好。”
宜筠没有再说,转身出了门。
廊下风凉,小翠跟在旁边,替她拢好披衣。隔壁屋子离得很近,不过几步路,灯已经点着,床边放了温水。
她进去以后,在榻边坐了许久。
小翠轻声问要不要熄灯,她摇头,等人退到外间,才慢慢躺下。
枕头不是昨夜那一只。
她侧过身,避开左肩,望着帐外那一点光,忽然把手伸向枕边。
那里空着。
这一次,人明明就在隔壁。
裴叙珩仍坐在桌前。
匣盖没有合,里头露出几封熟悉的信。最上面一封是他在归途中写的,纸角软了,可见她确实反复看过。
归期已定。
他看着那四个字,慢慢将信放回原处。
桌上留下的那封,他重新拿起来。
当时写下去,想的是她读完能够安心。今夜她把每一句如何相信都说给他听,他才第一次真正看见那份安心是怎样来的。
是她相信他。
相信他记得答应过的话,相信丈夫不会在最要紧的地方瞒着自己。
秦朔在门外轻声问是否还需添水。
“不必。”
裴叙珩答完,又叫住他。
“明日医官来,将当时情形说清。诊治记录一并带来,不必省略。”
秦朔静了一瞬。
“是。”
脚步声远去。
裴叙珩将旧信沿原来的折痕叠好,却没有封起,只放在案上最显眼的地方。
窗外夜色已经深了。
他走到床边,看见宜筠先前替他备好的寝衣,整整齐齐叠在枕旁。手指触上布料,柔软得几乎没有感觉。
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下。
隔壁的灯,又过了很久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