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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归人 人终于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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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讯的人到王府时,宜筠正在看一张旧图。
纸是裴叙珩离京以前替她找的,那道河堤后来如何改筑,她已经从别处查到一些记载,另写了几页,夹在旁边。
赵管事进门,说大军明日抵京。
宜筠手里的笔停在纸上方。
“明日?”
“是。先行的人已经入城回报,时辰也定了。王爷让人带话,请王妃安心,明日便能见着。”
她望着赵管事,隔了片刻才点头。
“好。”
声音很稳。
等人退下,她低头一看,笔尖已经落下一滴墨,恰好盖在才写到一半的字上。
小翠拿了纸来替她吸去浮墨,宜筠却已将笔搁下。
“那件外袍……”
“熨好了,昨日才收进柜里。”
“中衣呢?”
“也备好了。”
宜筠又想问什么,小翠抬起头,眼里忍着笑。
“王妃,鞋袜、寝衣、帕子,都在。方嬷嬷今早还看过一遍。”
宜筠终于笑了。
“我知道,就是忽然想起来。”
她起身去内室,亲自打开柜门看了看。
浅色衣料整整齐齐叠着,旁边是入秋后新做的两件。她伸手抚平原本便没有褶皱的袖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将柜门合上。
当晚,陆家与顾家都得了信。
顾庭芜遣人来约次日出门的时辰,送信的丫鬟嘴角一直带着笑,说姑娘已经问过两回天亮得早不早,又嫌自己问得没意思,叫她别学给旁人听。
小翠回来转述,宜筠笑着让她别再往外说。
到了夜里,自己却也醒了两次。
第一次听见廊下有人经过,第二次只是风动了窗纸。
她翻身望向旁边空着的位置,伸手将那只枕头稍稍扶正。
天怎么还不亮。
城外已经有人候着。
秋日晨风带着凉意,旌旗在道旁展开,前来迎接的官员各依班次站定,随行内侍与军士穿梭其间,将车马停留的位置一一引明。
宜筠与顾庭芜下车时,林静仪已经到了。
周夫人今日穿得齐整,鬓边一缕碎发被风吹起,她伸手别回去,见两个姑娘走近,便笑着招呼。
“来得不迟,前头才传话,已到近处了。”
顾庭芜先问了一句具体还有多远。
问完,她自己便抿住唇。
林静仪看在眼里,笑意更深,却没有打趣,只让她站到避风些的地方。
宜筠望向官道。
起初只能看见远处扬起的一层薄尘,随后旗帜渐渐分明,马蹄声也从零散变得连贯。
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半步。
宋峥立在旁边,替她留出视线,并未出声催她退回。
人马越来越近。
她终于看见了裴叙珩。
他骑在马上,身姿仍是熟悉的端正。隔着远处迎接的官员与军士,脸上神情尚看不大清,可她就是认得。
半年多了。
书信里来来回回,提过那么多地方、那么多天气,如今他终于走完了那些路,来到眼前。
宜筠手指攥紧披帛,眼睛一瞬也没挪开。
待队伍停下,裴叙珩翻身下马,与诸将一同上前行礼,她才看清他的侧脸。
比离京时瘦了。
下颌的轮廓显得更利落,肤色也深了些。一路归来,眼底带着倦意,转头听人回话时,神情仍沉静。
皇帝亲自迎了几步。
裴叙珩与周砚骁等人行礼,回禀军务已按旨交接,留守将领与后续返京兵马均有安排。尚不能随队远行的伤病之人,也已留下医官照料,待情况允许,再由专人护送。
裴承煦听着,目光始终停在皇叔脸上。
军报里的“渐愈”“可行”,到底都只是几个字。
此刻人站在面前,他看得见,听得见,胸口那股悬了几个月的气,才终于缓下来。
“皇叔与诸位将士辛苦。”
他开口时声音清楚,随后依议定的安排宣示慰劳,伤亡抚恤与论功之事另有官署核办,不以一场迎归便算结束。
宜筠站在家眷等候处,听不清每一句,却看得见裴叙珩抬头望向皇帝时,眼里有一点很淡的温和。
那场面与他出征时已有不同。
皇帝说话,官员听令,各处自有次序,许维桢站在旁边,偶尔补充一句,大多数时候都安静候着。
裴叙珩听过几项安排,心里也有了数。
他没有急着替皇帝接话。
待该回禀的说清,身旁的人稍散开些,他的目光才越过人群,向另一侧望来。
宜筠正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碰上,她原本紧紧抓着披帛的手忽然松了一点。
裴叙珩看了她片刻,眼底那点笑意渐渐清楚。
她也笑起来。
方才还觉得隔着许多人,如今只是这一眼,便像那段路终于短了。
裴叙珩走过来时,宜筠站在原处,竟忘了往前迎。
她想过自己会说什么。
路上辛苦,吃过东西没有,今日冷不冷,回府以后先歇一歇。
真见着人,却一句也没先出口。
裴叙珩在她面前停下。
“宜筠。”
声音仍是熟悉的声音。
她抬头仔细看他,半晌才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裴叙珩目光落在她脸上,也看出些与从前不同的地方。
眉眼仍鲜活,只是站在人前,比离京时更从容些。可此刻望着他,眼里那点急切又全藏不住。
他握住她的手。
“路上走得久了。”
宜筠手指立刻合拢,握紧他。
那只手是真实的,掌心有温度,指节也仍有她熟悉的薄茧。她握了一会儿,才终于从那种近乎不敢确定的欢喜里缓过来。
“家里都收拾好了。”
“嗯。”
“你常看的几本书,我后来挪过位置,不过都在。我记得放在哪里。”
“回去你指给我。”
她点头,又笑了一下。
裴叙珩抬手替她将被风吹起的披帛理回肩头,指尖在她肩侧短暂停留。
宜筠眼眶忽然热了。
她偏过头,望向旁边,想缓一缓,却恰好看见顾庭芜围着周砚骁的右臂看。
周砚骁已经向母亲行过礼,此刻一只手被顾庭芜攥着,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
“能动。你瞧。”
他说着,依她的意思抬了抬手臂,又转过肩。
顾庭芜盯得认真。
“这样也不疼?”
“不疼。若还疼,医官也不能准我回来一路骑马。”
“路上就没坐过车?”
“坐过。该歇的时候歇,信里都说了。”
林静仪在旁看着,终于忍不住道:“先让他把披风解松些,你揪着袖子,他想转身也难。”
顾庭芜一怔,赶紧松开一点。
周砚骁笑起来。
“人都站在这里了,怎么反倒不说别的?”
“先看你有没有把信里说的做到。”
顾庭芜答得快,说完抬头,恰与他目光撞上。
方才一心看伤,如今才像真正看见这个人。
他比走时黑了些,眼角带着笑,望着她的神情却很认真。
顾庭芜嘴唇动了一下,忽然便说不出话。
周砚骁收起笑意,握住她还停在袖边的手。
“我回来了。”
她点头。
眼泪来得猝不及防,才眨一下便落了出来。
林静仪瞧见,转身从婢女手里接过帕子,递到儿子手中。
“还站着做什么?”
周砚骁接过,低头替顾庭芜擦去眼角的泪。
顾庭芜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拿住帕子,轻声道:“风吹的。”
周砚骁看着她,顺着答:“今日风是大。”
林静仪笑了一下,眼底也有些湿,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
“平安回来就好。”
宫中还有必要的回禀。
裴叙珩先向宜筠说清,自己与周砚骁须随皇帝入宫一趟,详议另择日子,今日只办必须办的事。
宜筠点头。
“那我先回去。”
她说完,手却仍握着他。
裴叙珩垂眸看了一眼。
她这才察觉,慢慢松开。
“忙完便回来。”
“好。”
他应得郑重,又向宋峥交代护送,才转身归队。
宜筠望着他走远,这一次却与送行时全然不同。
她知道他晚上会回来。
马车往城里走时,顾庭芜仍与她坐了一段。表姐捏着那方帕子,一会儿低头,一会儿又掀帘看外头,嘴角始终压不下去。
宜筠瞧着,也跟着笑。
“这回手臂看明白了?”
“隔着衣裳,哪里全看得明白。等回头——”
顾庭芜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耳根红了。
宜筠笑得肩头轻轻发颤。
顾庭芜伸手碰她一下。
“你还笑我。方才是谁握着王爷的手,半晌都不肯松?”
宜筠转头去看帘外。
“记不清了。”
顾庭芜不依,偏要把她拉回来问。两人闹了一阵,直到马车快到分路处,才渐渐安静。
她们都还有许多事想做。
有些事,其实已经在心里等了半年。
御书房里的回禀没有拖得太久。
裴叙珩将驻防交接、敌军退向与后续应留意的事项说清,相关文书分别交给兵部与内阁核办。周砚骁补充几处行军与战后安置的实际情形,待问答结束,天还未晚。
皇帝先让周砚骁回府休息,留下裴叙珩。
人退出以后,他才站起身,走到皇叔面前。
“如今伤处究竟如何?”
裴叙珩听他问得直接,便也如实答了。
“日常无碍。久骑偶有酸紧,歇过便缓,医官仍会定期察看。”
“今日起身时,皇叔缓了一下。”
裴叙珩微顿。
那只是坐久之后,下意识避开牵扯的一个动作。
他没想到皇帝看见了。
“腰侧仍须慢慢养。”
裴承煦皱着眉,望了他一会儿,才道:“军中来的医官,暂且留在王府诊看吧。若需太医院的人,再传便是。”
裴叙珩颔首。
“陛下这些日子,也辛苦了。”
皇帝怔了怔。
前头还有满案的文书,灾后与军中的事都没全结束。可这一句说来,他忽然觉得几个月里那些拿不定主意、夜里仍惦记着的时刻,都有了一个可以稍稍松口气的地方。
“有许阁老和诸臣协助,朕只是尽力。”
裴叙珩看向案上分门别类的册目。
“臣方才听过,几项安排都妥当。”
裴承煦眼里添了些亮色,随后又想起什么,催他去见太后。
沈知蘅早已等着。
亲眼看过人,又听他说明伤情,才将先前那些悬心慢慢放下。她仍多问了几句饮食、睡眠与随行医官,裴叙珩都答了。
末了,她看了一眼天色。
“回去吧,宜筠该等着了。”
裴叙珩起身行礼。
走出宫门时,斜阳正落在门外的石道上。
秦朔牵来马,又问是否换车。
裴叙珩看了看归家的方向。
“这段路无妨,慢些走。”
马蹄声踏过长街,他第一次觉得,上京从宫门到王府的路竟也有些长。
宜筠听见前院来报时,正在内室看一只茶盏。
那是裴叙珩惯用的,先前收在书房。她今日特意拿过来,又觉得他多半仍要放回原处,一时竟不知道该摆哪里。
小翠才说了一句“王爷回府了”,她便将茶盏放下,起身往外走。
到了廊下,裴叙珩也恰好转过回廊。
她脚步先是一停,随后便快起来。
身边的人悄然退开。
宜筠走到他面前,这回再没有旁的犹豫,伸手便抱住他。
裴叙珩被她抱得退了小半步,随即稳住,将她紧紧揽进怀里。
他低下头,脸颊贴近她鬓边。
宜筠闻到一点外头带来的尘气,混着衣料熟悉的气息,鼻尖忽然酸得厉害。
“总算回来了。”
“嗯,回来了。”
她手臂收紧,额头抵着他的肩。
裴叙珩闭了闭眼。
这几个月想过许多回的情形,终于落到实处。她就在怀里,呼吸贴着颈侧,手指攥着背后的衣料,不肯松。
他本来备下的几句话,此刻也一时无从说起。
过了一会儿,宜筠才抬头。
“我以为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很晚。”
“陛下让早些回。”
“那明日呢?”
“明日再说明日的事。”
她听得笑了。
“倒会这样答我了。”
裴叙珩望着她,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很想你。”
这句话在信里读过,如今亲耳听见,滋味仍全然不同。
宜筠眼里那点笑慢慢软下来。
她抬手碰了碰他的下颌。
“我也想你。”
裴叙珩低头吻她。
起初吻得轻,像还在确认,随后手掌落在她后颈,将这半年里隔着纸墨说过的话,都收进了这一刻的亲近里。
宜筠攥着他的衣襟,仰起头回应。
分开时,她呼吸微乱,额头仍贴着他的。
“先进去。”
他低声应了。
两人牵着手往屋里走,到了门槛处,她还回头看了一眼,仿佛怕自己走快了,他又不在身边。
裴叙珩握紧她的手。
“在这里。”
她笑着点头,带他进门。
书房比离京时多了几样东西。
她自己的书又占去一格,窗边添了放图的长匣,案旁有一只小柜,分放着已经办结与仍待核查的册目。
裴叙珩看了一圈,在自己那张椅子前停下。
宜筠有些不好意思。
“你的书没挪远。我只是用着用着,东西便多了。”
“看得出来。”
“嫌我占地方?”
他转头,眼里有笑。
“先前腾那一格,确实少了。”
宜筠也笑起来,过去取出一册他常翻的书,放到案边。
“这个仍在原处。还有你找来的旧图,我后来查到别处记载,等你得空了给你看。”
“好。”
她又带他去看那只快装满的信匣。
裴叙珩伸手打开,最上头便是自己在归途中写的那封。
归期已定。
纸角有些软,像被反复翻过。
他用指腹轻轻抚了一下,没说话。
宜筠站在旁边,先开口解释:“我只是有时记不清哪封写了什么,便多看两遍。”
裴叙珩将信放好,合上匣盖,拉她到近前。
“不必解释。”
她抬头看他。
他又低头亲了她一下。
晚饭端上来时,宜筠才发现自己是真的饿了。
午间只顾着盼人回来,饭吃得少,此刻坐到桌前,看见对面的人伸手接碗,竟觉得连汤的热气都比往常好看。
裴叙珩看她先喝了两口汤,问:“午饭没好好用?”
“吃了。”
她答完,补上一句:“就是不多。”
他看着她。
宜筠先笑:“今日可以不计较吧?”
“先把眼前这顿吃好。”
“你也是。”
她给他挟菜,挟完又觉得碗里多了些,便停下,看着他吃。
裴叙珩抬眼。
“这样看着,我该先吃哪一道?”
宜筠笑出声。
“随你。”
饭桌上说的都是小事。
母亲前几日又提起酱菜,表姐挑好的书案已经送到周府,院里的桂花开过一轮,他没赶上,如今还剩一点淡香。
裴叙珩听着,偶尔问一句。
说到自己在军中吃过的面饼,宜筠想起信里那段,笑问真有他说的那样厚么。
“有。”
“你还吃完了?”
“赶路回来,饿了。”
她听到这句,抬头看他瘦下去的脸,笑意淡了些,又给他盛了半碗汤。
“那回来慢慢养。”
裴叙珩接过,低声道:“好。”
晚间,小翠将热水备妥,干净衣裳放在屏风旁。
宜筠取出那件新做的秋衣,原想让他试,拿在手里又改了主意。
“明日再穿吧,今日先歇。”
裴叙珩正解外袍,闻言应了一声。
她将外袍搭好,转身去柜里另取中衣。屏风后水声轻响,她隔着说了两句府中近来换过的东西,听见他答,心里便有一种久违的安稳。
不必提笔,不必等信。
说了,他就在这里听得见。
待他洗漱过,宜筠抱着干净衣物转回去。
裴叙珩站在榻边,刚将一件宽松的里衣披上,尚未来得及拢好。她走近,想替他将压在肩后的布料理平。
“这里卷进去了。”
他依言稍抬手臂。
衣襟随着动作敞开,灯光落在左侧腰腹。
宜筠的手停在半空。
那里有一道新伤。
比肩上原有的旧痕更长,也更深,斜着隐入衣料底下,边缘尚带着与周围皮肤不同的颜色。她看见的只是其中一段,却已经足够明白,那不是寻常擦碰留下的。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裴叙珩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手指停在衣带旁。
宜筠慢慢放下手里的衣裳,走近一步。
她伸出指尖,到了伤痕旁,又停住。
“这是哪一回伤的?”
声音很轻。
裴叙珩看着她。
方才饭桌上的笑意、廊下的拥抱,都还近得像伸手能碰见。他想过这道伤瞒不了多久,也知道她终会问,可真到了这一刻,胸口仍沉下去。
“前线交战时。”
宜筠抬眼。
“伤在这里?”
他点头。
她视线又落回那道伤,唇边已经没有笑。
“如今还疼么?”
“伤已养好大半,日常不妨事。坐久或骑得久了,偶有牵扯。”
宜筠听完,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这才明白,城外看见他瘦了许多,也许不只是赶路。方才他坐下时微微调整过姿势,也并非自己看错。
许多原先没有留意的小事,忽然一件件回到眼前。
她将他的衣襟轻轻放开,手指慢慢蜷起。
“多久了?”
裴叙珩停了一瞬。
“暮春以后,守南侧要道的那一仗。”
宜筠在心里算了算。
那时京中灾情才渐渐缓下来,她肩上的伤也还未长好。她等他的信,等得比前两次久,甚至叫赵管事去问过驿递是否受阻。
后来信终于到了。
他写前些日子军务繁忙,回信迟了。
宜筠望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所以那回迟迟没有信,是因为你伤了?”
裴叙珩迎着她的目光。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话绕开。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