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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捷音 等过了春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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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换下竹帘那日,宜筠才发现,院里的树已经落了不少叶子。
清早有人扫过,午后风一吹,石阶旁又积起薄薄一层。她从书房出来,看见方嬷嬷领人将收好的夏日帘帐搬走,便停下来问了一句。
“这就收了?”
“早晚凉了,夜里开着窗,得添衣裳。”方嬷嬷笑道,“王妃若还想留着这边的,过几日再换也使得。”
宜筠抬头看了看。
那副竹帘入夏时才挂上,如今瞧着仍新。隔着细细的缝隙,午后的日光碎在地上,风动时也跟着晃。
她记得裴叙珩离京那天,树上还没有这么多叶子。
“换吧,听嬷嬷的。”
她说完,低头拂去衣袖上沾的一片碎叶,往内室去。
案旁的匣子已经装了大半。
裴叙珩的信按日期叠着,有些长,有些短。忙时只有一页,说收到她的东西,问京中暑气退了没有;得空便多写些,提起军中有人学着做北地吃食,面饼擀得太厚,一张能顶半顿饭。
那件浅色衣裳送到以后,他也穿过。
信里说合身,袖口改得好,里缝果然软。
宜筠读到时,拿去给母亲看,陆母笑着说那家铺子手艺一向稳,她却记住了纸末另添的一句。
往后回京,陪你一道再选。
那封信写在盛夏。
如今连秋衣也备起来了。
她打开旁边的衣箱,取出一件刚做好的外袍,将叠着的袖子展开,又对照旧衣看了一遍。
小翠捧着熨好的中衣进来,见状笑道:“前几日不是才看过?”
“看看有没有压出折痕。”
宜筠说着,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唇边便带了笑。
她伸手去够衣箱深处的另一件衣裳,肩后微微一紧,动作慢了半拍。
伤已经好了。
新生的皮肤渐渐褪去鲜红,留下一道比周围略深的痕迹。平日抬手走路都无碍,只是偶尔牵扯得大些,仍能感觉那一处与从前不同。
小翠见她停了一下,立刻伸手接过。
“奴婢来。”
宜筠把位置让开,坐回榻边。
她后来有许多次可以写。
伤口刚收好时可以,能正常出门时可以,连医官说往后只须留意养护时,也可以添进信里。
可每回看见他问起近况,她都先写安置的事,写父母,写表姐,最后落一句一切安好。
那道伤便一直留在衣裳底下。
她把外袍叠好,重新放回箱中,吩咐小翠别压到最底下。
“等取的时候,方便些。”
入秋后,京中的灾后事务总算有了清楚的收尾。
最后几处借用的房舍陆续归还,仍无家可归的人另有固定住处,口粮与修缮也各自有人接手。
宜筠与顾庭芜去了一趟旧义仓。
那里已不再住满人,院里的积水退尽,几处被踩坏的地面重新铺过。原先挂在门口的木牌取下来,靠墙放着,上头的字被雨气浸得有些模糊。
顾庭芜走过去,伸手碰了碰。
“那日挂起来的时候,忙得连字都没看清。”
宜筠记得。
当时只想着人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一日下来,嗓子哑得喝水都疼。如今站在同一处,竟能听见院外有人推车卖果子的吆喝。
杜成带着最后一批册目来,逐项说明尚未办完的事务由谁接手。
有一家老人行动不便,屋舍虽已修好,却还缺一段方便出入的坡道;另有两户同住一处,修缮所需的木料已经拨下,须等匠人轮到。
宜筠听完,将前后记录对过,把原先留在自己这里的副本一并交清。
“这些后头还是要追着问一问。不能只写了拨下,便当作已经用上。”
杜成应道:“都记着。前几日东边有一户换了住处,送粮的人起初寻不到,就是照这份迁转记录找过去的,没叫他们断了口粮。”
宜筠抬起头。
“找到了便好。”
她说完,低头把最后一张纸理齐,心里有一种很轻的踏实。
这几个月,她常觉得自己做的事细碎。
挪一张桌子,留一条路,在姓名后添一个去处。有时一整日都在核几户人家的消息,看不出多大的变化。
可那户人家能按时领到粮,便与纸上没有漏掉的几行字有关。
杜成将册子收好,又道:“府里已让各处把此次用得上的办法记下来,来日若再遇事,也不至于全从头摸索。”
顾庭芜笑了笑。
“能少绕几趟路,少叫人淋些雨,就很好。”
三人把余下的事情说完,便去看院中留存的物资。能继续使用的归入公库,借来的按记录归还,损耗也写明缘由,没有因事情将结束便含糊带过。
离开时,宜筠回头望了一眼。
院里有人正收起最后几张草席,拍去尘土,卷好捆起。
她没有再进去,和顾庭芜一道上了车。
朔州也已经入秋。
清晨的风越过营地,卷起的尘土比夏日干燥。裴叙珩穿着宜筠寄来的衣裳,在案前站了一会儿,才缓缓坐下。
伤处早已收口。
这几个月,他能坐起、能走动,再到重新骑马,每一步都比自己以为的慢些。最初只在营边走一小段,回来便得歇;后来逐渐恢复,军医仍不许他久骑,更不许逞一时之强。
如今日常活动已无大碍,长时间披甲议事以后,腰侧却偶有酸紧。
他知道该停一停。
有时是自己记着,有时是秦朔把热水端过来,站在一旁不走。
周砚骁为这事笑过他两回,笑完也照样让人来催。
这一日,周砚骁进帐时,手里拿着新到的探报。
“东边的粮车开始往北挪了。”
裴叙珩展开看过,先问:“几路消息?”
“三路。两处看见车,一处查到夜里过车留下的辙。人数尚未核全,但原先驻着的一部骑兵已经离开。”
贺晋川随后进来,补上当地斥候所见。
北朔前几个月未能重新切断乌河渡,几次试探都被挡住,粮料转运的距离却越来越长。如今再继续停在前沿,入冬前的补给将更吃力。
他们开始收缩战线。
但撤的是哪一部,哪一处仍留着人等追兵,不能只看营帐少了便断定。
裴叙珩将几份消息依时辰摆开,手指停在东侧一处据点。
“这里还在添灶。”
周砚骁俯身看去。
粮车北撤,那处营地的烟火反而多了,来往骑兵也没有减少。
“留在这里断后?”
“有可能。也可能等我们循大路追过去。”
贺晋川指向另一条路。
“侧面能绕,但要过一段窄谷,若派人去,前头须先查稳。”
裴叙珩点头。
“先查,不能因他们要走便乱了自己的次序。”
接下来的几日,探骑往返得更勤。
有一处看似撤空的营地,后坡果然留着伏兵;另一处存放粮料的据点却已搬去大半,只剩一支兵马保护余下车队。
裴叙珩没有下令全线追击。
他将目标定在两处能够互相接应的据点之间,命周砚骁率部与当地军队配合,截断其中一段联系。其余兵马从正面持续施压,迫使敌军在保据点与护撤运之间作取舍。
军令传下后,周砚骁没有立刻走。
“你留在这里。”
裴叙珩抬眼。
“本就在此调度。”
“我先说一句,省得前头一有变,你又想亲自去看。”
秦朔在旁将文书收好,低头没出声。
裴叙珩看了两人一眼。
“各司其职。”
周砚骁笑着应了声是,拿起头盔,大步出了帐。
交锋从黎明持续到午后。
周砚骁所部出现在敌军侧面时,对方很快察觉,立刻分兵回护。正面的压力随之减轻,大晏步卒趁机向前,占住一处原本难以接近的坡地。
北朔并未就此乱退。
他们将最后几辆粮车向后撤,另遣骑兵试图切断周砚骁的归路。周砚骁得报后,立即收拢队形,让先到的友军守住侧后,自己继续压向两处据点之间的通道。
那一段路成了双方争夺最急的地方。
马蹄扬起的尘遮住视线,传令的人几次绕行,才将消息送回裴叙珩处。
其中一封说右侧进展顺利,另一封却晚了近半个时辰,报的是同一方向遭遇阻拦。
裴叙珩先核时辰,再问传令途中所见,没有凭后到的一封便推翻已有安排。
等新探报补上,局势才清楚:敌军回护之后,右侧确实承受了更大压力,但尚未失守。
他随即调预备兵力增援,命其先稳住接应,勿因看见撤车便追散。
午后,正面的据点终于被迫放弃。
北朔若继续留下,便有被隔断后路的危险,只能撤出守兵,向更北处收拢。周砚骁带人追到事先定下的位置,确认另一侧友军已接上,便停了下来。
远处仍有骑兵回身放箭,试图引人继续追。
周砚骁勒马,抬手止住前列。
“到此为止。”
有军士望着远去的粮车,满脸不甘。
他指向侧边起伏的地势。
“坡后看得清么?”
那军士收回目光。
周砚骁转头命人救治伤者、核点兵马,又遣熟悉地形的斥候继续远探。
这一次,他们要把已经夺回来的地方站稳。
战果没有当日便写成全胜。
其后半月,大晏继续核查北朔主力去向,逐步接管退空的营地,修复沿途被毁的道路。仍有小股骑兵往来试探,但对主要粮道与军堡的威胁已明显减轻。
待几路消息相互印证,确认敌军主力已经退离,贺晋川才在议事时长长松了一口气。
“青石堡往后终于不必再半夜等粮。”
孟守诚也来了。
比初见时,他脸上多了些血色,说话仍不多,提到守军换防时,却把所需的人与物一项项说得清楚。
裴叙珩听完,逐项定下交接。
哪些兵马留守,哪些随军返京,损坏的堡垒何时修复,冬前粮储从何处补足,都须有人接手。
伤亡册单独核验。
阵亡者的姓名、籍贯、家属所在,伤残者后续如何安置,不能只在捷报里写一个总数便算结束。
周砚骁将自己所部的名册看了两遍,指出其中一处籍贯记错,叫人拿原籍册核清。
“抚恤送错地方,再追回来,家里还要多等。”
旁边军官领命去改。
等这些安排都有了着落,裴叙珩才拟下完整战报,附上驻防与分批班师的请旨。
落笔写到“朔州诸路已复通”时,他停了一瞬。
营外有人牵马走过,蹄声缓而平稳。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宜筠问归期,自己答她半年也未必能回。
如今,确已过了半年。
捷报入京那日,宜筠正在陆家。
母亲试着把一件旧夹袄的袖口放宽,拆到一半,忽然觉得里衬也该换,便与女儿商量干脆重新做一件。
宜筠拿着旧布看,笑道:“娘既然样样都想改,不如留下这件,在家里穿。新的另外做。”
陆母听着,也笑起来。
“你爹也是这么说。”
院外忽然有脚步声。
陆父回来得比平日早些,才进门,便先看向女儿。
“朔州捷报到了。”
宜筠手里的布落回膝上。
“真的?”
“今日朝中已宣了。敌军主力退离,几处要道都已收复,正在议班师。”
陆母立刻放下针线。
宜筠站起身,走得急了一点,到了父亲面前才停住。
“可说了何时启程?”
“还须核准驻防与交接,眼下未有准日子。”
陆父看着她,神情温和。
“总归是好消息。”
宜筠点头,嘴角已经扬起来,却又像怕自己听漏,接着问了两句。
裴与周都在战报中,军务交接也有安排。
她听清以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陆母在旁念了一声好,伸手握住女儿的手。
“这下可算能盼着了。”
宜筠笑着应了。
这几个月她已经习惯收到一封信,再等下一封。每回看完,知道人平安,便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如今忽然告诉她,那个人要往回走了。
她第一反应竟是,箱里的秋衣还没重新熨过。
御前的喜色没有停留太久。
裴承煦看过捷报,先问兵部核议军功与伤亡抚恤如何安排,再看裴叙珩所拟的驻防名册。
留在边地的人不能因主力班师便骤然短缺粮械,回京的人也须分批安排行程,重伤病者尤其不能一味催赶。
他逐项问过,许维桢与诸臣从旁补充。
有一处兵额仍须与地方现存名册核对,皇帝便暂留,命尽快查明;已经清楚的,则当场准行。
官员回话时,目光自然落在御案之后。
裴承煦手里的笔停得比半年前少了些,也不再因为有人意见相左,便先去寻皇叔的神情。
到了傍晚,他才去太后宫中。
沈知蘅已经知道有捷报,见他进门,先让人添茶。
皇帝行过礼,坐下时,脸上终于露出白日朝议中一直收着的笑。
“母后,皇叔这回终于能回来了。”
沈知蘅看着他,也笑了。
她随后问起医官的安排。
“返程要走那么远,他的伤可经得住?”
“前头说日常已无碍,医官仍会随行。朕让他们安排缓些,不必为了赶着回京一路疾行。”
裴承煦说完,顿了顿。
“也叫皇叔照医嘱来。”
沈知蘅点头。
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到这一刻才真正轻了一些。
她知道宜筠常有家书往来,却不知道裴叙珩到底将自己的伤说了多少。军中伤报与府中私信各走各的,她也从未拿自己收到的军情去替代他们夫妻间的话。
眼下能做的,是让回程照应妥当,等人平安到家。
顾庭芜来王府时,宜筠刚从陆家回来。
两人在廊下撞见,几乎同时开口。
“你知道了?”
说完又一同笑起来。
顾庭芜走过来,抓住她的手。
“我娘说周夫人已经遣人过去了,想先把几个日子看起来,等他回来再定。我还以为只是她们心急,原来朝里真有准信。”
“只是班师的日子还没下来。”
“总比不知道哪年哪月强。”
顾庭芜说着,眼睛亮起来。
“我先前还想,若他冬里不回来,那张书案便让他看信吧,反正我已经挑好了。”
宜筠笑道:“你选定都快两个月了,终于想起告诉他?”
“早告诉了。他回信说都好,让我喜欢便是。”
“那还有什么可恼的?”
顾庭芜想了想。
“倒也没有。就是觉得,他该亲眼来看看。”
这一句说出来,宜筠笑意慢慢柔下来。
她何尝不是。
春天时想同他说的许多事,隔着几封信已变成夏天;夏天看见的新鲜东西,等他回复时,院里的树又落了叶。
如今终于能让他亲眼看,亲耳听。
两人进屋坐下,先把各家该送的口信安排妥当。周夫人那边顾庭芜要亲自去,宜筠也叫人向长公主府送了问候,却没急着预备什么宴席。
人还在路上。
先把屋里收拾好,把他常用的东西放回方便取的位置,就已经有许多事可做。
班师的准旨抵达后,前线又忙了数日。
裴叙珩与贺晋川最后核过驻防与粮储,周砚骁逐队查验返程名册。伤重不能远行者留有医官照料,后续由专人护送,不能因大军离开便无人过问。
启程前,军医再看了裴叙珩的伤。
伤痕已牢固,只是深处恢复还需时日,长途骑行容易牵扯,途中须适时换乘歇息。
周砚骁在旁听完,先笑了一声。
“这一回总有人肯按着你慢些走了。”
裴叙珩系好衣带。
“我何时说过要赶?”
“先说在前头。”
秦朔已经将换乘的安排记下,连每程休息之处都核过。裴叙珩瞧见那一页密密的字,倒没再说什么。
他比任何时候都想快些回去。
也正因如此,反而不愿在归途中再出差池。
第一程走完,天色尚亮。
营地安顿妥当,裴叙珩换下外衣,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才提笔写信。
这一次,开头很短。
“归期已定。”
随后他将大致行程写清,说明途中还有交接,也要顾及随行伤病人员,抵京时日可能前后略有出入。待近些,自会先遣人报讯。
写完这些,他望着纸面,停了片刻,又添上一句:
“这回写信时,已经在往京中走了。”
宜筠收到这封信,是数日后的午后。
她站在窗边读完,先去看落款,再慢慢算了一遍。
信比队伍走得快。
此刻他们大约又往前行了一程,也许两程,离京城已经比写信时更近。
她拿着纸,坐了片刻,忽然起身去开衣箱。
小翠忙跟过来。
“王妃要找什么?”
“那件秋衣。”
箱子打开,衣裳整整齐齐放在上层。
宜筠将它取出,抖开,放到榻上。领口、袖口、腰间的系带,她一处处看过,确认针脚平整,才让小翠拿去重新熨好。
“回来便能穿。”
说完,她又看向书房的方向。
那一格自己的书还在,裴叙珩的椅子也一直留着。她已经能独自在那里坐一下午,处理事情、写信、翻书,不再动不动便朝门口看。
可今日,她忽然又开始留意院外的脚步声。
小翠抱着衣裳出去,宜筠将信折回原样,放进匣子时,发现里面已经快满了。
她想了想,没有另换一只。
只将最上头几封理得更齐整些,为这封腾出位置。
归期已定。
她又在心里念了一遍,终于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