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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迟书 信终于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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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叙珩能够安稳喝下一碗粥,是受伤后的第五日。
此前几夜,他醒得零碎。
伤处疼,稍有动作便牵扯,睡梦里翻身也会骤然惊醒。有一晚发起热,军医守到后半夜,秦朔端出去的水换了几盆,直到天亮前额上温度渐退,帐中几人才缓下那口气。
如今热已退了两日,伤口也未再明显出血,只是人仍虚弱。
秦朔扶他靠好,重新将软垫挪到不压迫腰侧的位置,才把粥端近。
裴叙珩想自己接。
手伸出去,碗还未拿稳,秦朔便先托住了底。
“属下扶着,王爷用便是。”
裴叙珩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争。
半碗下去,身上似乎才有了些气力。他停了一会儿,等那阵疲乏缓过,又将余下的慢慢用完。
秦朔接回空碗,神情明显松快了些。
恰在此时,周砚骁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书。
他先看空碗,再看榻上的人。
“今日胃口不错。”
裴叙珩目光落在他手中。
“什么事?”
“先说好,只这两件。”
周砚骁在旁边坐下,将一份展开,挑着要紧处讲。
南侧要道已经加固,乌河渡新到的粮车顺利通过;几路斥候仍在查北朔退后的营地变化,目前未见大举再攻的迹象。贺晋川安排了轮换,前些日子连续作战的兵马终于能歇一歇。
裴叙珩听过,问了几处细节。
周砚骁答得清楚,遇到尚未核实的,便说明正在查,没拿猜测填上。
第二件关涉之后的接应位置,必须听裴叙珩的判断。二人议了一阵,才定下先行察看的范围。
说完,周砚骁把纸一收。
裴叙珩抬手:“留下。”
“该记的我都记了。”
“前几日的——”
“也有人在办。”
周砚骁看着他,语气不疾不徐。
“你今日能坐起来,不等于能把前几日的文书一口气补完。贺总兵领着那么些人,总不能连这几日都撑不住。”
裴叙珩眉间有些倦色。
“我只是看看。”
“你哪一回只是看看?”
这一句接得太快,帐中安静了一瞬。
秦朔在旁低头收碗,嘴角微微动了动。
裴叙珩看见了,目光从他身上移回周砚骁脸上。
周砚骁倒很坦然。
“还有哪里不舒服?方才说话时,你一直压着被角。”
伤处确实在疼。
坐着听了半晌,原先勉强找好的姿势已经不再合适。裴叙珩缓缓松开手,声音低了些。
“坐久了。”
周砚骁立刻起身,让秦朔过来扶他躺回去。
军医来察看时,周砚骁就站在旁边。待听见伤口恢复尚可、眼下仍须静养,才重新取过那两份文书。
“听见了。明日也只说要紧的。”
裴叙珩闭了闭眼。
“知道了。”
他答得有些无奈。
帐帘落下,外头随即响起周砚骁叫人去传令的声音。军中的事一件接一件,照常往前走着。
裴叙珩侧头望了一眼帐门,过了许久,才将目光收回来。
急递军报入宫时,裴承煦刚用过午饭。
他原以为是战事的续报。
前几日才收到东侧兵马调动的消息,兵部已经奉命补发一批军需。如今军报再来,他急着想知道要道是否守住,翻开以后,却在中间一行停住。
摄政王负重伤。
往下,是受伤部位、救治情形,以及暂代军务的安排。
他将那几行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纸上写着血已止住,尚未脱险。
落款已经是数日前。
裴承煦手里捏着纸,迟迟没有放下。
内侍察觉脸色不对,轻声唤了一句陛下,他才抬起头。
“传许阁老、兵部与太医院的人来。”
声音比他自己想的平稳。
可等人出去,他再低头看那份军报,眼前几个字竟有些模糊。
皇叔受伤了。
还是这样重的伤。
离京前,他明明才答应过会谨慎,会按时送消息回来。他也答应皇叔,京中的事要认真听、认真办。
如今纸上那个人躺在千里之外,究竟有没有好些,竟无人能立刻告诉他。
许维桢赶来时,皇帝已将军报搁在御案上。
只是指尖仍按着纸角。
看过内容,许维桢神色沉重,先请皇帝保重。
裴承煦没接这句,只问:“太医院还有谁擅治外伤?都派过去。”
太医院来人上前,正要回禀,许维桢先温声道:“陛下,前线已有医官施治,如今须核清还缺什么。可选最擅此症者增援,京中各处也须留有当值之人。”
裴承煦望着他,片刻后点头。
“那便选人。要有经验的,不能只报官职高低。”
医官领命。
皇帝又问药材。
前线军医列有清单,太医院的人逐项看过,说明宫中与京中现存数量,哪些可以立即备齐,哪些要从其他药库调取。
裴承煦问得很细。
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驿路,沿途换马如何安排,到了以后与谁接洽。
许维桢在旁,将漏下的一两项补充进去。
待医药的事定下,兵部官员才说起前线暂代军务的安排。贺晋川、周砚骁各有所司,相关将领已经领令,当前阵线稳定,军需转运未断。
“先照既定安排办。”裴承煦道,“不能这边一道令,那边一道令,叫他们在前头反复改。”
他停了停,又道:“伤情有变化,即刻续报。军医怎么说,便怎么报,不必揣度朕想听什么。”
殿中诸臣一同应是。
随后才议到消息传递。
前线主帅伤重,确须限定详报知悉范围,避免未经核实的传言层层变样,扰动军心。需要接手、筹办医药与军需的人各知其事,无关人等暂不传抄伤情细目。
裴承煦听完,准了。
这些安排,与王府有没有收到家书,并不是同一回事。
只是他此刻尚顾不得想到那么远。
等诸臣退出,殿里重新安静下来,他才发觉掌心已经湿了。
沈知蘅是在傍晚知道的。
儿子来时,宫人正撤去茶点。他进门行过礼,站在她面前,半晌才开口。
“母后,皇叔受伤了。”
沈知蘅手中动作一停。
她让宫人退下,仔细问过。
裴承煦把军报上写的、今日已经安排的,一件件说了。说到最后,声音终于有些不稳。
“军报发出来时,还没脱险。如今已经过去好几日,朕不知道……”
后半句话没能说完。
沈知蘅握住他的手。
她自己也觉得胸口发紧,许多不愿想的事一时涌上来。可望着面前强撑了一日的孩子,她先把他拉到身旁坐下。
“前方有人照料,也有人接手军务。你今日该安排的,都安排得很妥当。”
“可若——”
“先等续报。”
她声音轻,却稳。
“没有消息的时候,人最容易往坏处想。你惦记皇叔,母后也惦记。可眼下不能拿猜测当成已经发生的事。”
裴承煦低着头,许久才点了一下。
沈知蘅抚过他的肩。
“晚饭用了没有?”
他摇头。
她便让人摆饭,自己陪着他坐。
饭菜端上来,母子二人都吃得不多。沈知蘅仍亲手替他盛了半碗汤,等他喝完,才让人再添些热菜。
待皇帝回去,她在灯下独坐了很久。
桌边一只旧匣始终合着。
她没有打开,只伸手扶正匣旁略斜的一册书,随后叫人吩咐下去,若有朔州续报,不论什么时辰,便来回禀。
宜筠这边,却终于有一件事办到了末尾。
田氏一家要回柳巷了。
房屋经过修补,工部派来的人复验后,确认可以住。虽然里头损坏的家具还不能一下补齐,总算不用继续借住义塾。
杜成来送最后一批迁转记录,顺便把田氏的话带来。
她说孩子还记得那日递给他的干饼,老人也一直念着,两位姑娘替他们把家里人寻到了一起。
宜筠听完,笑了一下。
“她丈夫如今能回去帮着收拾了吧?”
“能。前两日就去了,先将屋里的泥清干净,又把能用的东西晒了晒。”
“那就好。”
她翻到那一页,在原先的暂住位置后补上迁回日期,再与新住址核了一遍。
这一户可以从尚待安置的册目中移出了。
纸不过轻轻挪了一张,宜筠却看了好一会儿。
顾庭芜坐在旁边,把另几家仍需继续留置的人整理好。
“这些交给谁接着办?”
杜成答了负责吏员的姓名,又说明剩余口粮与修缮材料如何接续。
宜筠一项项听完,确认没有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有人管”,才将整理好的册子交过去。
“后面若发现记录有误,仍可来核。东西我们留一份底,免得来回找。”
杜成接过,郑重道谢。
顾庭芜伸了个小小的懒腰,待人出去,便将手里的笔搁下。
“总算有些能交出去了。”
“嗯。”
宜筠转了转右手腕,左肩仍不敢动作太大。
顾庭芜注意到,问她今日换药如何。
“伤口基本收好了,医官说再养些日子。就是衣裳擦到时,还会有些不舒服。”
“那便穿宽松些。”
顾庭芜说完,目光在她案边停了一下。
那里放着尚未寄出的信。
宜筠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低头把散开的纸页理齐。
顾庭芜没有再劝一遍。
临走时,她只道:“伤会好,可有些话,拖久了就更难开口。”
宜筠手上动作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应了一声。
裴叙珩第一次重新执笔,写得很慢。
京中增援的医官尚在路上,前线的续报已经又发出一封。经过数日观察,他的伤情总算趋稳,军医准他每日短时坐起,也能进些稍实的食物。
伤仍疼。
最难熬的是不能随意转身,夜里醒了,想换个姿势,也须先慢慢找好着力处。往日从未留意的一点动作,如今都得思量。
秦朔将小案移近,先问要写军务还是家书。
“家书。”
纸铺好了,墨也磨好。
裴叙珩拿起笔,先写日期。
停了一会儿,又提到宜筠的名字。
近来送到的几封信都放在手边。她讲福安寺,讲顾庭芜,讲雨停以后院中晒开的被褥,还说自己接下来几日留府整理册目,陆母时常过来陪着。
他看过一遍,又拿起末尾那张。
她说,京中渐渐妥当,不必挂心。
裴叙珩望着那句话,手里的笔迟迟未落。
腰侧隐隐抽痛,他把身体稍稍挪正,伤处却牵得更明显,只好又停下来。
秦朔上前调整软垫。
裴叙珩低声道了句可以,待缓过那阵疼,才重新提笔。
前些日子军务繁忙,回信迟了。
这句话写完,他自己先看了一遍。
军务确实繁忙。
可使他不能回信的,终究不是案上那些文书。
他握着笔,想起宜筠在东津红着眼望向自己的模样。她平日爱笑,说起话来常带一点轻快,那一次却连端药都不愿多看他。
她气他不肯说。
临行时,她还握着他的手,问伤了是否会告诉她。
帐外有人来报,周将军到了。
裴叙珩收回思绪,叫人进来。
周砚骁看见纸笔,脚步放轻了一些。
“能坐多久?”
“医官说一刻钟。”
“眼下多久了?”
秦朔在旁答:“已有一会儿。”
周砚骁便将原本要讲的话压下,只把手中一份简单的回报放在案旁。
“那晚些再说。先写信吧,耽搁这些日子,她也该等急了。”
裴叙珩垂眼,继续写下去。
他写战线已经暂稳,自己近日留在营中;写宜筠送来的信均已收到,也问她救灾之后是否疲累,往后能交出去的事,便交给接手之人。
写到衣裳,他提起那幅歪了袖口的小图。
“样式已看明白,想来穿着方便。你若再画旁的,也一并寄来。”
最后,他在纸上添了几句起居。
饭食照常,夜里也有歇息。
至于歇息时疼醒过几次,半碗饭有时要吃多久,他没有写。
周砚骁看着他将笔放下。
“伤说了么?”
裴叙珩沉默片刻。
“暂时没有。”
周砚骁脸上原先那点温和淡去。
“还要暂到什么时候?”
“等再好些。”
“你已经从最险的时候等到如今了。”
裴叙珩没有辩解。
帐里静了一阵,只有灯芯极轻的一声响。
周砚骁望着他,终于道:“你这会儿怕她担心,回去以后,就得自己同她解释。”
“我知道。”
“她未必只气一两日。”
裴叙珩手指停在信纸边缘。
过了许久,他才将纸慢慢折起。
“知道。”
周砚骁没有再说。
他伸手扶住小案,等秦朔过来,一起替裴叙珩撤开桌子,让他躺回去。
挪动时,裴叙珩额角又出了一层汗。
那封信便放在旁边,纸面干净,字迹也尽力写得齐整。
读到的人,看不见此刻的情形。
信送出以后,前线又过了数日。
北朔未再强攻原先的缺口,转而收拢营地,沿几条道路设置阻拦。大晏重新调整轮换与前哨,逐步巩固夺回的地域,也在为下一阶段行动筹备。
周砚骁恢复领兵以后,伤处仍按军医嘱咐察看。每逢久骑或用力,他都记着问一声,免得刚长好的伤口再被牵开。
裴叙珩能够坐起的工夫渐渐长些,依旧不宜移动营地。
朝廷增派的医官到后,与原有军医共同诊看,确认他已过最危险的一段,却仍须按月将养,不能只因伤口不再出血便急着披甲出阵。
这些情形再次如实递往御前。
裴承煦收到新的伤报,终于在那一页上停了很久,慢慢松开一直紧握的手。
同一天,宜筠仍在等那封私信。
新衣送到时,天气已经暖了不少。
浅色衣料展开在榻上,领口按她先前说的改过,袖口宽窄也合适。宜筠伸手摸了摸里缝,针脚细密平整,指腹滑过去,没有硌人的地方。
掌柜娘子亲自来送,见她看得仔细,便笑道:“里头用的软线,洗过以后还会更服帖些。”
宜筠点头。
“做得好。”
她让小翠取来另备的包袱布,先将衣裳叠起,准备同下一封信一道送走。
刚将袖子拢好,门外便传来赵管事的声音。
“王妃,王爷的信到了。”
宜筠立刻转头。
“拿进来。”
这一回,她接过信以后,先看了外封,又迅速拆开,找到纸末的日期。
比上一封晚了许多。
是新的消息。
她坐到窗边,一行行往下读。
前些日子军务繁忙,回信迟了。
宜筠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那点悬着的担忧终于有了落处。
她知道他忙。
边关局势不会因为一两次胜仗便立刻平定,先前他也说过,移驻、传令,都会使回信耽搁。
如今看见他亲笔写来,便觉得等待终于到了头。
信里提到福安寺,提到母亲,也提到那张画坏了的衣裳样式。
宜筠读到他让自己再画旁的,忍不住笑。
“还嫌我画得不够难看。”
小翠在旁听见,也笑起来。
“王爷说什么了?”
“说看明白了。”
宜筠将那一句指给她看,随后又收回,继续往下读。
读到中间,她发现有一行字略松,收笔也比平日慢似的,后半句的墨色深了一点。
她指尖停在那里。
大约写信时又有人来找,或是坐在临时的案边,不甚方便。
前后都读完,她将信放在膝上,望了窗外一会儿。
风吹动廊下新挂的竹帘,碰出细碎轻响。
他如今留在营中,至少不必日日奔走。
这样也好。
她拿起信,又从头读了一遍。
回信当晚便开始写了。
宜筠先告诉他新衣已经做成,袖口照旧衣改过,里缝很软,应该不会磨皮肤。
随后写田氏一家终于能够返家,写安置处的册目已逐步交给官府,自己往后不必每日守着几叠纸。
她原想提一提顾庭芜,又觉得周砚骁自会收到表姐的信,便只写两人前几日还见过面,精神都好。
写到末尾,她重新看了一眼裴叙珩那几行略显松散的字。
“军务再多,也要留些工夫歇息。信不必一时写完,得空添几句便好,别熬到夜深。”
写完,宜筠揉了揉腕子。
小翠拿着一件柔软的中衣过来,低声问:“王妃,肩后今日还磨着么?”
“方才有一点。”
她穿的这件领后接缝恰压在新痕附近,坐久了便不太舒服。小翠替她披上外衣,扶着往内室去换。
包扎已经撤了。
镜中那道新痕比最初淡些,仍红,斜斜延到后背。小翠替她换衣时,动作格外轻,见她肩头稍紧,便又停了一会儿。
“还是该听医官的,别坐那么久。”
“就快写完了。”
宜筠应着,换好以后重新回到案前。
信纸摊在那里,墨迹已干。
她提笔,又一次停住。
如果现在告诉他,伤已经好了大半,也许不必担心那么多。
可他一定会问,何时伤的,为何前几封信都不提,医官说过什么,又是否留下不适。
她看着面前自己写的那句“也要留些工夫歇息”,手慢慢落下。
最终,她只添了一句:
“家中诸事安稳,你也珍重。”
小翠来问衣裳是否一并装好。
宜筠点头,将晾干的信纸折起,放入封中。
折到最后一道时,左肩有些发紧。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等那阵牵扯过去,再把封口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