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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骤雨 她只挑轻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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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亮,宜筠醒得比小翠还早。
窗外仍有雨声,较昨夜轻了些,细密地落在檐上。她躺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案边,昨夜写过的信纸还压在那里,笔已经被收好。
今日有些忙,事情明日再同你说。
她记得自己最后写的是这句。
今日大约也轻松不了。
宜筠坐起身,唤人进来梳洗,换了双软底鞋。早饭吃到一半,宋峥来报,昨日走过的路已经重新查过,其中一段积水深了,今日改由北街绕行。
“顾姑娘的车也已到府外,属下已将改道之事告诉顾家的车夫。”
宜筠放下碗。
“好。先请表姐进来喝口热茶,等我片刻。”
顾庭芜进门,见她粥还没喝完,便在旁边坐下。
“慢些,我也才到。昨日回去,我娘瞧见我的鞋,还当我在泥里滚了一圈。”
“我那双也没好到哪里去。”
“今日换了?”
宜筠往桌下指了指。
顾庭芜探头看了一眼,笑着点头:“这双好,脚底总算不用受罪。”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便将昨日尚未办完的事项对过一遍。
周府又备出一些水桶,顾家能添两口锅,几户已经答应送布的人家也回了话。东西凑得起来,最要紧的是别送错地方,更不能送到以后全堆在一处,无人拆用。
宜筠喝完粥,取过昨晚杜成留下的简图,与顾庭芜一道出门。
旧义仓东院门口已经多了一块木牌。
上头写着接收住户的坊巷,另有一人专门询问姓名、人数,再往里引。新来的人停留的工夫短了许多,屋里需要什么,也有各间负责的人出来回话。
昨日临时挪出的通道仍留着,提水的人能够径直过去,不必再端着热水侧身挤。
宜筠看了一圈,心里稍定。
杜成迎上来,手里拿着新核过的名册。
“王妃,昨夜又接了三十余人。如今东边两间已满,西边还留着几处,原想给今日来的老人病患。”
宜筠翻过册子。
“另一处准备得如何?”
“福安寺西院已查过,房舍能用,寺里愿意腾出来。只是昨日还在移经架与杂物,负责接收的人尚未全到。”
顾庭芜问:“锅灶呢?”
“寺里原有,添些柴米便能用。”
“那我让下一批锅先留在义仓,这边水桶也还缺。铺盖分出一车去寺里,别再全往这里送。”
杜成点头,让人记下。
话说到这里,院外忽然有人来报,说后侧排水沟漫起来了。
几人随即往后院去。
沟里的水比昨日浑,已经没过原先露出的石沿。靠近沟边的一间低屋,门槛内有一道湿痕,往里看,靠墙的地面也泛着水光。
里头存的东西已经有人往外搬,几袋垫在木板上的杂粮暂时还干着。
工部来察看的匠人蹲在门边,量过高差,又去看院外水势。
“外头涨起来,里头排不出去。”他站起身,对杜成道,“高处那几间眼下还好,这边低屋得先腾清。若雨不停,院里这条路也未必一直干着。”
宜筠看向从前院通来的廊道。
昨日她们给送水与担架留出的通道,有一段恰经过这里。眼下还走得过,再涨些,便得另行绕路。
“这里不能照原来的人数继续接了。”她道,“已经安顿的先留在高处,新来的人直接去福安寺。存的铺盖和粮,也分送一部分过去,别等院里进了水才一起搬。”
杜成眉头微皱。
“寺里的人还未到齐。”
“缺哪几项,先补最要紧的。”宜筠将名册合上,“接收的人、饮水、能睡的地方。其他的可以边接边理。这里若一下全挤住,后头想分也难。”
她又向匠人确认哪几间可继续使用,哪些地方必须避开,待对方说清,才请杜成报给负责官员定夺。
顾庭芜已经将物资单重新分开。
“我去叫送东西的人改地方。只是路口得先有人知道,否则咱们把铺盖送过去,人还都往这边来。”
宜筠点头。
“先传到引路的人那里,接上了再改。已经在路上的也要问清,别只改门口一块牌子。”
事情一项项交下去,院里很快忙起来。
搬东西的搬东西,核人数的核人数。宜筠同杜成走过各屋,把不能继续使用的范围标清,又重新留出一条往前院去的路。
屋里住着的人听见动静,难免不安,有个老人拄杖出来问,是不是又要搬。
宜筠停下脚步,扶住门边让出的空处。
“您这间地势高,方才已经看过,眼下不用搬。只是后头存东西的屋子进水,先腾出来。若有变动,会来同您说,不必自己收拾着往外走。”
老人朝后院望了望,终于点头。
“那就好,孩子才睡下。”
“让他睡吧。”
宜筠看着老人回屋,才继续往前。
近午时,福安寺那边回话,人手已经到齐,可以开始接收。
寺院地势较高,从北街过去,须经过一段旧民居夹着的窄路。宋峥先遣人走过一遍,确认路面尚可通行,临近寺门时也留得出车马卸物的位置。
宜筠与顾庭芜随第一批改送的物资过去,查看交接是否顺畅。
寺里两位知客僧帮着领路,西院已经清出数间屋舍。接收的吏员与杜成核过册目,把后来几批人的去向一一记下,门外的车也开始卸铺盖。
新来的住户中,有一家带着三只大包袱,走到门前才发现少了一只,转身便想往回找。
顾庭芜拦住他们,问明最后放在哪里,叫随行的人帮着查,自己带着老人孩子先进去。
宜筠留在门外,等杜成与最后一个引路的差役确认后续安排。
那一段路面仍湿,墙根有积水,走动的人尽量靠中间。临街旧宅的檐下站着两名妇人,一人抱着被褥,另一人弯腰替孩子系松开的鞋带。
宜筠正要提醒她们往寺门里等,忽然听见一声很轻的裂响。
紧接着,一片碎瓦摔在地上。
“离檐下远些!”
宋峥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宜筠转过头,看见弯腰的妇人还未反应过来,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往外拉了一步。
妇人踉跄着站起,孩子被她紧紧拽在身旁。
宋峥已赶到近前,一手将宜筠往外带,另一名护卫护着母子退向路中。头顶接连响起碎裂声,湿透的瓦片与朽木从檐角坠下,砸在方才几人站着的位置。
宜筠只觉得肩后被什么猛地带了一下。
披帛滑落,衣料像被扯住,随后又松开。
宋峥护着她退到空处,转身喝令众人远离墙根。街上的人被惊得停住,有孩子哭起来,护卫很快隔出一段距离,叫人勿再从檐下经过。
“王妃,可伤着了?”
宜筠低头看了看自己。
手背蹭破了一小块,掌心有泥,脚还站得稳。
她先看向被拉开的妇人。
妇人正抱着孩子发抖,连声说自己无事。
宜筠刚松一口气,肩后便传来一阵迟到的刺痛。
热意沿着衣料慢慢漫开。
她抬手想摸,宋峥脸色已变了。
“别动肩。”
顾庭芜从寺门里赶出来,看见她背后的衣裳,脚步猛地一顿。
浅色布料上,血正在洇开。
“宜筠!”
她伸手扶住表妹的另一侧,声音一下紧了。
宜筠还想转头看一眼,被她按住。
“别回头,先进去。医官呢?方才寺里不是有一位?”
杜成立即遣人去请。
宋峥护着她们入内,另一名护卫留下,协助差役封住旧宅檐下那段路。来往的人改由另一侧通过,再请匠人察看是否还有坠落的危险。
宜筠走了几步,衣裳贴着伤口,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顾庭芜握紧她的手。
“走慢些,我扶着。”
她点头,没再说话。
寺里腾出了一间小屋。
小翠赶来时,宜筠已经坐在榻边,顾庭芜拿干净布巾按着她肩后的伤处。
医官姓何,原本随官府在此照看受灾百姓,听说有人受伤,立刻带了药箱过来。
伤在左肩后侧,斜着延向背部,衣料破口处混着一点碎屑。何医官先止住血,再剪开伤口周围的布料,检查有无残留的木刺瓦屑。
宜筠侧身坐着,额头抵在一只叠起的软枕上。
起初只是热与刺,清理时才真正疼起来。她右手攥住枕边,指节用力得发白,几次想缩,又强迫自己坐稳。
顾庭芜在旁看着,脸色比她还难看。
“还要多久?”
“伤里有些污物,须清干净。”何医官答,“伤口不算浅,好在未及筋骨。姑娘扶稳些,莫让她忽然动。”
宜筠听见,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不动。”
话才说完,肩后一阵锐痛,她声音便断了。
小翠端水的手一抖,赶紧把盆放稳,背过身抹了下眼睛。
宜筠没看见。
她盯着枕上绣的一片叶子,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早知道这样疼,方才真该多躲半步。
可当时哪里还算得清。
那妇人就在手边,弯着腰,连孩子的鞋带都没系好。
她闭了闭眼,等那一阵疼过去,才慢慢吐出气。
待伤口处理妥当,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何医官包扎以后,又确认肩臂活动情况,叮嘱她这几日少牵扯左肩,伤处不可沾水,须按时换药。若发热、疼痛明显加剧,或有其他异常,便立即请医官。
“先好生养着。这样长的伤,日后恐怕要留些痕迹。”
宜筠轻轻应了。
顾庭芜问得更细,把几项忌讳都听清才作罢。
医官出去开方,小翠忙着取干净衣裳。屋里只剩姐妹二人时,宜筠缓缓抬起头。
“外头那批——”
“接进去了。”
顾庭芜直接答。
宜筠看着她。
“我还没问完。”
“铺盖也卸好了,杜先生在核人数,后头的人已经知道改往这里来。”
顾庭芜说到这里,声音才有些发颤。
“人已经接过去了,事情也有人做。你先把自己的伤养好。”
宜筠原还想笑一笑,见她眼圈发红,便把那点玩笑收了。
“我知道了。”
她伸出右手,碰了碰表姐的手背。
“方才吓着你了?”
顾庭芜握住她。
“你自己看不见,衣裳上一片血。”
宜筠沉默了片刻。
肩后仍疼,她没法说真的无妨,便只道:“医官说没伤着筋骨,按时换药,慢慢会好。”
顾庭芜低头看着她的手,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杜成在门外等到医官出来,确认可以说话,才隔着门帘回禀。
几处转移都已接上,旧义仓低屋里的物资搬完了,已安顿的住户暂时无须再挪。福安寺这边正在继续接人,相关名单晚些一并整理。
宜筠听完,才道:“我这几日恐怕来不了了。”
杜成连忙道:“王妃先养伤,现场自有下官等照应。”
“先前排好的照常办。各处空位与新到人数,还是及时互通。若有需要我帮着看的简图、册目,可以送到府里。”
她顿了顿。
“不过我只能据送来的情形提意见。现场若有变化,仍要你们及时商量,别等我的话才动。”
杜成郑重应下。
顾庭芜道:“物资交接这边,我明日再来。今日余下的,交给两位管事核清。各家送了什么,别因忙便漏记。”
事情交代完,宜筠才由小翠与顾庭芜扶着起身。
宋峥已将回程道路重新核过,马车停到最近能停的位置,车里垫了软褥。上车时,他低头行礼,声音沉了些。
“属下护卫不周。”
宜筠看了他一眼。
“方才若不是你拉得快,伤的便不止这一处。先回去吧,往后走过的路也要留心临街檐墙,雨泡久了,变化快。”
宋峥应了一声,转身安排。
马车走得比来时慢。
宜筠坐得笔直,稍往后靠便牵动伤处。顾庭芜看在眼里,让人将软垫改放在她右侧,自己坐到左边,随时留意路上的颠簸。
宜筠偏头看她。
“你今日怕是也累坏了。”
“还能说这话,看来疼得不够。”
宜筠老老实实闭嘴。
过了片刻,顾庭芜却又伸手,把她滑下去的一角披衣拉好。
回到王府,方嬷嬷一眼便看出不对。
等听清经过,她脸色顿时变了,立即让人收拾床榻、备水,又遣人去请府里常来诊看的医官。
小翠把在寺里开好的方子递过去,连带何医官的叮嘱一并说了。
宜筠换过衣裳,坐在榻上,终于觉得一整日的疲倦全涌了上来。
伤口一阵一阵地疼,精神却比方才清醒。
她让人去陆家报信。
“把伤在哪里、医官怎么说,都讲清。别只说我受伤了,叫我娘一路乱想。”
方嬷嬷应下。
顾庭芜听见,神情稍缓,等屋里的人暂时退出,才在她身旁坐下。
“那王爷呢?”
宜筠抬眼。
顾庭芜望着她。
“这件事,你准备什么时候同王爷说?”
屋外正有人低声问热水送到哪里。
宜筠听了那句话,视线落到不远处的书案上。
昨夜写的纸还没收。她明明才告诉他,饭吃过了,现下便去睡,隔了一日,自己便带着这样一道伤回来。
“先等伤稳些。”她缓缓道,“如今写过去,他收到时还不知道是多少日以后。只看见我伤了,却看不见眼下怎么样……”
顾庭芜没接话。
宜筠垂下眼。
“他在边关,哪里能回来。添这一桩心事,反倒叫他悬着。”
这理由说出口,她自己也觉得熟悉。
从前她逼着裴叙珩答应,不许再拿一句无妨搪塞。她要知道实情,要知道他究竟哪里疼、伤得怎样,不肯只收一句报平安。
如今轮到自己,她却先想到信送过去太远,他会担心。
顾庭芜轻声道:“周砚骁写信来,我也怕。可我知道医官怎么说,知道他在养伤,总比日后才听别人提起好。”
宜筠握着膝上的帕子,没有立刻回答。
“我没想一直不说。”
“那便别总往后推。”
顾庭芜说完,看见她脸色仍白着,又将语气缓下来。
“今日先歇。等换过药,明日再想。”
宜筠点了点头。
她是真的想,至少等这一夜过去,确认不会发热,等医官再看过一回。
那时再写,便能多添一句正在好转。
陆母来得很快。
进门以后,她先看女儿的脸,又看左肩厚起的一片衣料,嘴唇动了动,终究先问医官是否已经看过。
宜筠将经过说了。
说到檐角坠落,陆母眉头紧锁,却没有责问她为何出门。
她只是坐下来,摸了摸女儿的手。
“疼不疼?”
宜筠本想说还好,见母亲望着自己,便轻轻点头。
“有些疼。”
陆母眼眶一下红了。
她避开左肩,将女儿揽到怀里。
“疼便说,别只顾旁的。今夜娘留下,换药时也有人陪着。”
宜筠靠在母亲肩上,身上绷着的劲终于松下来。
顾庭芜在旁看着,等陆母问清要用的东西,才起身告辞。她还要回家说明情况,明日也有已经应下的事,不能都放着。
宜筠叫住她。
“明日别一个人来回跑,让管事跟着。能叫人办的,就交给他们。”
顾庭芜回头看她,挑了挑眉。
宜筠知道她想说什么,先道:“我也照着做。”
这才换来表姐一个勉强满意的点头。
“好好养着,我办完便来看你。”
朔州的风里多了些暖意。
周砚骁右臂换过药,已经能够做些缓慢活动,只是持兵仍须再等。军医准他参加议事,也准短程骑行,听见他问何时能重新领队,便让他先将伤口养结实。
他没再争,拿着探报去见裴叙珩。
几路斥候终于查明,北朔确在向东面集中兵力。原先分散的骑兵逐渐归营,较远的一处营地添了车马,往来的粮料也明显增多。
对方放弃在渡口附近持续消耗,却没有撤出朔州边地的意思。
贺晋川把新核的几条路标到图上。
“若从这里出兵,能直逼我军东侧。再绕过一道坡梁,便可威胁刚恢复的转运道路。”
周砚骁看了一阵。
“但这条路前半段窄,大队人马若都从这里走,斥候该能看见。”
裴叙珩颔首。
“所以另一侧也要看,不能只盯着这一处。”
他将两份不同时辰的探报并列,叫来报信的人重新说明所见。敌军来往的队伍有前有后,并非每一支都能确认去处,贸然将人数相加,极容易多算。
议过以后,几人决定加强东侧前沿营地的守备,同时继续核实敌军的补给与出动方向。
那处前沿位置能联络几路兵马,也能及时接应转运道路,却须有人统一调度。
裴叙珩决定亲自前移。
贺晋川留守渡口与后方营地,周砚骁继续协助核对各路军情,待伤势允许,再承担新的领兵任务。
散议以后,周砚骁留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不会坐着等他们过来。只是前移以后,几处消息都要从你那里过,亲随与传令的人得分足。”
“秦朔已在安排。”
“我再同他核一遍。”
裴叙珩抬眼看他。
周砚骁笑了笑:“我这胳膊上不得阵,嘴总还能用。你别连这点差事也抢了。”
裴叙珩也有些笑意。
“去吧。”
案边放着新到的家书。
宜筠这一封写得零碎,显然分了几回。前头还在说铺盖,后头便添了安置点的事情,告诉他如今已有人与她对接,顾庭芜也在帮忙。
裴叙珩逐行看过,看到末尾那句“饭吃过了,现下便去睡”,眉间才稍稍松开。
她还知道顾着自己。
他把信收好,让人将随行文书按次序整理,准备翌日前移。
王府里,第二次换药比宜筠想的难熬。
包扎拆开时,有一小处与伤口粘连,医官先行润开,她仍疼得额上出了汗。陆母坐在旁边握着她的右手,等处置完,掌心也被攥得发热。
好在伤处没有明显恶化,人也未发热。
医官叮嘱继续静养,又交代下回换药的时辰。
宜筠听见情况尚稳,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她吃过东西,靠着右侧软枕歇了片刻,便叫小翠把纸笔拿来。
陆母看她。
“不能明日再写?”
“只写几句,不久。”
她不敢伏案,便让人将小几挪到近处,纸压稳,右手提笔。
肩背牵扯着,她落笔比平日慢。
先写今日的日子。
随后写:
“今日出了些小意外。”
写完这一句,宜筠停住了。
信到了边关,他看到“意外”,一定会往下找。她若说不重,他也未必信;若把伤口多长、流了多少血写清,他恐怕更难安稳。
可若不写,又算什么?
她望着那几个字,半晌没有再动。
陆母去外间吩咐饭食,小翠站在旁边,轻声问是不是姿势不舒服。
宜筠回过神。
“靠枕挪一点,右边。”
小翠替她调整好,又看了看纸。
宜筠把那张抽出来,折起,压在底下。
她换了一张。
这一次先写福安寺已经接人,义仓原先拥挤的地方也缓过来了。顾庭芜帮着联络物资,京兆府安排了固定的人送来消息,许多事终于能接上。
写到自己,她停了一会儿,才添道:
“近来外头忙,接下来几日留在府里整理册目,需核看的图也会送过来。娘今日来陪我,饭食都有人照应。”
这些都是真的。
可她知道,少了最要紧的一件。
笔尖在纸边落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宜筠闭了闭眼,将那页纸移开些,等墨迹慢慢干。
她告诉自己,再过两日。
等伤不这样疼了,等换药时能听见一句长得很好,再一并告诉他。
夜里,陆母替她掖好薄被,坐到榻边陪了一会儿。
宜筠侧身躺着,左肩朝上,怎么都找不到从前最舒服的姿势。她挪了两次,伤处牵痛,终于不敢再动。
帐里安静下来。
她忽然想起裴叙珩受伤时,自己坐在他床边,问他为什么总说无妨。
那时她觉得,道理再简单不过。
愿意同一个人过一生,便该让对方知道自己真正的处境。
宜筠睁着眼,望了很久帐顶。
案上两张信纸压在一起。
上头那张写得齐整,底下那张只留着一句未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