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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安置 人接来了, ...

  •   第一辆车回来时,天边才透出一点灰。

      宜筠在外间坐着,手边的茶早已凉了。听见廊下脚步声,她抬起头,见宋峥带着一名车夫进来。

      两人衣上都湿着,车夫的裤脚卷到膝下,露出的腿上沾着泥。

      “东西送到了?”

      “送到了。”宋峥答,“按先前核过的路走,绕得远些,车都平安。只是义塾那边挤得厉害,卸东西费了些工夫。”

      顾庭芜从旁边直起身。

      “铺盖不够?”

      “铺盖已交给管事的吏员。堵在门边的,有等领东西的,也有找家里人的,里头往外送空桶,外头又往里抬伤病的人,一时错不开。”

      车夫见宜筠望来,忙接着道:“小的那车停下以后,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接。不是没人管,是前头刚让出一点空,又来两家人,都急着往里走。抬担架的喊了几声,才挪进去。”

      宜筠低头看了一眼昨夜记下的人数。

      这个数恐怕已经不准了。

      她问:“门里头是不是只有一条干些的路?”

      宋峥点头。

      “院中积了水,人都沿廊走。登记的桌子也摆在入口旁,过去都得停一下。”

      宜筠将那张纸移开,拿起另一张空白的。

      “负责的人可还在?”

      “在。杜先生守了半夜,后来去另一处传话,义塾里另有一位姓冯的官员照应。”

      “好。”

      她让车夫先去换衣用饭,又问宋峥沿途水势是否比去时有变,何处最深。

      宋峥一一答了。

      顾庭芜听着,已经明白她的打算。

      “咱们也去?”

      “天亮以后,先让人再查一遍路。下一批东西还要送,跟车一道过去。”

      宜筠说完,伸手摸了摸茶盏,才发现凉透了。

      顾庭芜把它拿走,换了杯热水。

      “先吃点东西。你方才叫他们去吃,自己倒忘了。”

      宜筠接过来,喝了一口。

      热意顺着喉咙落下,她才觉出肩背僵硬。昨夜坐得太久,方才站起来时,膝弯都发酸。

      她转头吩咐小翠取一身方便走动的衣裳,又叫方嬷嬷清点能随行帮手的人。

      “会记账的带两位,搬运的另有安排。到了地方听现场调度,别各做各的。”

      方嬷嬷应下,又忍不住看了看外头。

      “王妃,雨还未全停。”

      “我知道。宋峥会先核路,若去不得,便不勉强。”

      宜筠说得平稳。

      她要去看人怎么安顿,路怎么通,到了现场才能知道昨夜纸上几条线究竟哪里有用,哪里还差得远。

      义塾门前的石阶已经看不出原先的颜色。

      泥水被来往的人踩成薄薄一层,车停在稍远处,装好的铺盖由人抬着送过去。雨暂时小了,檐角仍滴着水,落进阶下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泡。

      宜筠下车以后,先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两名妇人抱着湿透的包袱,正同门口吏员说话。后头一个老人拄着杖,站不稳,又不敢往旁边挪。有人端着一盆热水出来,喊了两声借过,前头却正有人弯腰写字,谁也走不开。

      冯姓官员很快迎出来。

      他叫冯允,是京兆府司吏,嗓子已哑了,见礼以后先道:“王妃,地方简陋,里头实在拥挤……”

      “冯先生先忙正事。”宜筠抬手示意,“我与顾姑娘随物资过来,想看看还有什么能帮着做。门边这张桌子,是每家进来都要登记?”

      “是。姓名、原住处、家中人数都得记,免得后头寻人对不上。”

      “已经进去的人,住在哪一间,也记在这里么?”

      冯允顿了一下。

      “起初记着,后来来得多,先往里安顿,尚未全补上。”

      宜筠点头,没有急着再问,先请他带自己沿廊走一遍。

      义塾不大。

      正屋与两侧厢房都腾出来住了人,廊下堆着几捆待发的铺盖。一口煮水的大锅架在后院,柴火受潮,火烧得不旺,负责的人蹲着扇风,脸被烟熏得发黑。

      热水从后头抬出来,要经过侧廊,再穿过入口才能送进另一间屋子。

      那条路偏又站满了等领铺盖的人。

      顾庭芜看了两眼,侧身让过一名端水的妇人,伸手替她挡住差点撞来的包袱。

      妇人道了声谢,匆匆过去。

      宜筠走回门边,向冯允道:“这里挤,是几桩事全占着同一段路。若把发铺盖的地方挪过去,登记也先简些,兴许能松开。”

      她指向西侧廊下一处。

      那里原先放着两张旧桌,靠墙堆了些杂物,清出来以后,足够临时发物。

      冯允顺着看过去。

      “挪倒是能挪,只怕人进来以后,更找不着。”

      “门边留一个熟悉情形的人指路。先问家中几口、是否有急病伤者,再引进去。登记先记姓名、人数、住处,余下稍后到各屋补。”

      她顿了顿,指了指桌上已经摊开的簿子。

      “旧的记录别拆散,新来的另接着记。屋舍也编个号,找人的时候好说。”

      冯允想了一会儿,点头。

      “这样行。”

      顾庭芜已叫来随行的两名账房,把要帮着记的几项说明,又请冯允指定一个吏员同他们核对。

      “你们不熟这里的坊巷,听不清便问,别凭音写了。每家住到哪间,添在原来那一行,省得翻来翻去。”

      两名账房应下。

      宋峥则带人将侧廊腾开,先搬走杂物,再把铺盖运过去。入口旁留出一条连续的空路,冯允让两名差役照看,遇有担架、热水经过,及时引人避让。

      不过一刻钟,门边便显出原本的石板。

      抬担架的人终于能不必走两步停三回。

      宜筠看着那副担架进屋,又回头望向仍守在门边的一名妇人。

      她怀里的孩子困得直往下滑,她却紧紧抱着,目光一直盯着外头。

      顾庭芜也看见了,走过去轻声问:“大嫂,里面还有地方,先带孩子坐一坐吧。”

      妇人摇头。

      “我等人。”

      “等谁?咱们帮你留个话。”

      她迟疑着看了顾庭芜一眼,怀里的孩子恰在这时醒了,哑着嗓子哭起来。她忙拍了拍,急得眼圈发红。

      “我男人还在后头搬东西,我娘腿脚不好,先上了别人家的车。我带孩子走得慢,到这儿就没见着。我若进去了,他们来了找谁去?”

      顾庭芜听完,先叫人搬来一张凳子。

      “你坐着说,孩子也抱累了。”

      妇人终于坐下,双臂却仍紧紧搂着孩子。

      她姓田,原住南桥以东的柳巷。母亲姓胡,左脚跛着,昨夜是邻居陈家的板车先把老人带走。丈夫则留下帮另外两户搬东西,说好追上来,却一直没到。

      顾庭芜把这些一项项记下,又问清陈家住在巷子哪头。

      冯允翻过先前的簿子,找到两户同巷人家,却没有胡姓老人。

      “可能送去了北边那一处。”

      宜筠走过来。

      “先请昨夜引路的人核一核,别叫她抱着孩子四处找。这里给她定个住处,门边留一行姓名与去向,她丈夫到了也好寻。”

      顾庭芜点头,又对田氏道:“你带孩子进屋,寻人的事已经记下。等有消息,我来告诉你。门边有人在,不会叫你家里人白找。”

      田氏仍有些迟疑。

      宜筠问冯允:“柳巷来的几家,如今住在哪间?”

      “东边第二间。”

      “那里可还能添母子两人?”

      冯允叫人问过,得知尚能腾出一处,便亲自领着田氏过去。

      进门前,田氏回头看了两次。

      顾庭芜扬了扬手里的纸。

      “我记着呢。”

      她这才抱紧孩子,跨过门槛。

      临近午时,北边送回消息。

      胡姓老人找到了,果然由陈家的车送去了另一处临时歇脚的地方。那里尚未正式接收住户,老人等不到女儿,也急得不肯吃东西。

      冯允遣人将母女的去处互相送明,待道路核清,再安排老人过来。

      顾庭芜进去告诉田氏时,妇人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着。

      她听完,肩背一下松了,眼泪直往下落,却又不敢哭出声,怕惊醒孩子。

      “劳烦姑娘,真是劳烦姑娘……”

      顾庭芜把帕子递过去。

      “老人知道你们在这里了。你丈夫若来了,门边也有话,先吃些东西。”

      屋里还有两户柳巷的人,听见老人找到了,也跟着松口气,有人挪开包袱,给田氏留了更稳妥的位置。

      顾庭芜出来时,宜筠正在核屋里的人数。

      她低声把消息说了,宜筠点点头,随后请冯允在簿上把母女的关系与两处所在记清。

      “能让同巷的人挨着,就尽量挨着。互相认得,谁家少了人、谁有病,也容易察觉。”

      冯允应了,随即苦笑。

      “只是再来两拨,恐怕就挨不挨着都顾不上了。”

      宜筠看向廊下。

      新来的人已经坐到了柱边,虽然有檐遮着,风一吹,雨水还是往里飘。

      正屋里铺开的席子几乎连成一片。再添人,夜间起身都得从别人身边跨过去。

      她收起手里的纸。

      “不能再只往这里送了。昨夜说的第二处,如今还差什么?”

      杜成恰在此时回来,听见问话,先喝了口水。

      “北边旧义仓的东院,房舍已由工部的人看过,能用。只是里面还堆着旧架木料,灶未收拾出来,水也得现运。人手多半在外头转移住户,一直没腾出空。”

      宜筠问明位置,又核了与现有转移路线的关系。

      那里地势更高,离几条受淹坊巷稍远,但从北侧绕过去,途中积水较浅。若新出来的人在分路口便有人引导,便不必先走到义塾,再折回去。

      “房舍既已查过,能否先启用一部分?”她问,“清出哪间便安顿哪间,锅灶和饮水同时办。这里已经住下的老弱先不动,后面新转移出来的人直接引过去。”

      杜成想了想。

      “属下去请示。”

      “把眼下的人数带上,还有义塾里能遮雨的地方实际用了多少。说清楚,才好定。”

      顾庭芜将已经核过的物资单递给他。

      “缺的锅和水桶,这里也记了。我们另有一批干铺盖还没发,可以改送东院,省一趟搬运。”

      杜成看过,立刻收好。

      午后,京兆府同意先启用旧义仓东院。

      负责的吏员带人赶过去,宜筠与顾庭芜也随行查看。宋峥先去核路,确认可行,才让车马动身。

      东院比义塾宽敞,却满是久未住人的气味。

      几间屋子里堆着旧木架,院中杂草长到脚踝,井口盖着厚木板。工部来人已在门边留下查验标记,另有一间屋子的檐下木构需要加固,暂不许住人。

      宜筠先问清不能使用的范围,让人在门前做出醒目标记,再同管事商量如何分区。

      “这边靠门,留给出入与登记,别先住满。干粮、铺盖放北屋,离地垫高。灶设在原来的灶间,送水的人从这条路走,不必穿过住人的屋子。”

      她沿廊走了一段,回头指向另一侧。

      “茅厕在那里,过去这几步有积水,得铺稳。夜里留灯,也要有人带路,免得老人孩子摸黑走错。”

      顾庭芜已经叫人去搬木板。

      有人问要不要将院中的杂草全清干净,她摆摆手。

      “先清走人的路,屋子腾出来要紧。剩下的等有余力再做。”

      她说完,挽起袖子,帮着把一捆挡路的旧竹席挪开。

      宜筠与负责接收的吏员重新核人数。

      每间屋子先按能睡卧、能走动的面积估定,不把廊下全算进去。行动不便者尽量安置在靠近门、方便医官进入的地方,同户的人一起记明。

      有人担心留出空道便少住不少人。

      宜筠蹲下,把一张卷起的席子展开,示意两个搬运的人抬着空担架从旁经过。

      担架刚到门边便卡住,须侧过去才能进。

      她抬头道:“夜里若有人发病,这条路便用得上。眼下这里还能分去别屋,真塞满了,再挪就难。”

      那人看过,便不再坚持,跟着把位置重新摆开。

      傍晚前,第一批转移来的住户到了。

      带路的差役在门外报了人数,登记的人记下姓名与来处,再由各屋负责的人领进去。水先送到,干铺盖随后发放,东西虽简陋,来的人却不用抱着包袱在门边苦等。

      一位老人走进屋,先把手掌按在干燥的席上。

      他摸了两下,才慢慢坐下,将一直护在怀里的小布包放到腿边。

      顾庭芜正抱着一摞薄被经过,看见这动作,脚步缓了一缓。

      宜筠在门口替后面的人指路,转头时,恰见她低下头,将被子往怀里抱稳些,又接着往前送。

      同一日,宫中的奏报也比往常多。

      裴承煦刚看完一份军需回报,京兆府的灾情便送了进来。

      他将两处受淹坊区的名字念了一遍,问:“如今转移了多少人?”

      来回禀的官员报了已核实的数目,又说明各处仍在继续接人,后续还须补报。

      “安置得下么?”

      “原先义塾已近满额,今日启用了旧义仓东院,另两处正在清理。”

      许维桢在旁问起饮水、柴火与医官安排,官员逐项答过,又提到摄政王妃与顾家姑娘筹措物资、协助安置之事。

      裴承煦抬起头。

      “皇婶去了现场?”

      “是。王妃将入口登记与发放分开,又协助核对两处人数,今日后到的住户,已直接引往东院。”

      皇帝听得认真,接着问:“这样安排以后,可有缓解?”

      “已有缓解。只是雨若再下,仍须添设安置之处。”

      裴承煦看向舆图。

      许维桢将受灾的位置指给他看,又说明上游来水与城内排水的关系。他听过以后,先命相关官署继续查验可用房舍,及时核报物资缺项,再道:“王妃既已熟悉这两处情形,京兆府便择专人对接,请她继续协助。所需人手、物资,该由官府调派的,不能只叫王府自筹。”

      官员领旨。

      裴承煦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查验房舍、河道之事,仍由各司负责。不能有人见王妃在,便把自己的差事推过去。”

      许维桢垂首道:“陛下所言甚是。”

      旨意记下以后,皇帝重新翻开灾情簿。

      他原以为军报已经够叫人悬心,如今眼前又多出一份等着裁决的事。每一页上都是地点、人数与所缺之物,落不到实处,便有人今夜无处睡。

      裴承煦把两份文书分开放好,先叫人传户部官员来问话。

      朔州的天却晴了几日。

      乌河渡新修的岸道压得结实,粮车一队接一队过去。青石堡里终于能腾出一部分人修补外垒,孟守诚派回的军士说,伤兵夜里睡得比先前稳些。

      周砚骁换过药,披着外袍进了议事处。

      裴叙珩抬眼看见他右臂仍吊着,先问医官怎么说。

      “长得还成,让继续养。”周砚骁坐下,“我今日只听,不同你争着领兵。”

      贺晋川在旁笑了一声。

      “周将军先养好,往后有的是出力的时候。”

      周砚骁也笑,目光很快落到新添的探报上。

      北朔撤到东侧以后,分占几处高地,并未远退。几路探骑发现,对方正把粮草往更北处转运,原先那些小股游骑也开始归拢。

      裴叙珩让人把这些动向按日排开。

      “渡口夺回来了,他们继续留在近处耗着,得不到先前的好处。如今收拢兵马,未必只是准备退。”

      周砚骁看了片刻,指向图上一处。

      “这里能通北边的营地。若从这条路调兵,东面看着人少,转过山梁便能接上。”

      贺晋川点头。

      “已遣人去查。”

      几人议定下一步侦察范围,暂未轻易向远处推进。

      散议后,裴叙珩拿出宜筠新寄来的信。

      这封比上一封厚,写了去周府用饭、给他裁衣,还画了一小片树叶,说在街边看见孩子拿它当船。

      末尾提到京中近来多雨,她与顾庭芜正帮着准备些铺盖,若有受淹的人家转移,便送去用。

      那是许多日前写下的。

      裴叙珩看到日期,又看了一遍“多雨”二字,让秦朔留意下一批京报中有无相关消息。

      随后提笔回信,叮嘱她出门看清路况,若要帮忙,带足人手。

      帐外日光落在干燥的地面上。

      他写下这些话时,上京的雨仍未停。

      宜筠与顾庭芜吃上热饭,已经近了戌时。

      饭摆在东院一间暂作议事的屋子里,两碗热粥,几块饼,一碟咸菜。

      顾庭芜坐下,先甩了甩酸胀的手腕。

      “我今日写的名字,比这些日子写的信都多。”

      宜筠将粥推给她。

      “先吃,写错了明日还能核,饭凉了又得去热。”

      “你倒会催我,自己方才站着吃了半块饼便算一顿。”

      “所以这会儿饿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粥并不稠,喝进胃里却暖。宜筠吃到一半,才发现虎口沾着一道墨,洗手时没洗干净。她拿湿帕擦了擦,仍留一点浅痕,索性先不管。

      外头传来脚步。

      杜成带着一份新报进来,见她们正在用饭,先站在门边等。

      宜筠放下碗。

      “进来说吧。”

      他先将宫中的安排告知,又说明京兆府已定由他与王妃这边联络,安置点的需要会统一汇来,官府调拨与各家捐送分开登记。

      宜筠听完,点头应下。

      有固定的人对接,后面许多事便不必再四处打听。

      杜成随后展开新报。

      上游水位尚在涨,城东相邻两处坊区也已开始做转移准备。若夜间来水再多,明日转出的人数还会增加。

      “府里想请王妃明日一同核看新设几处的安置安排。”

      宜筠没有立刻应声,先问目前已启用各处还有多少空位,另两处清理到哪一步。

      杜成答过,顾庭芜也将剩余物资记单拿来。

      几张纸放在一起,缺口便清楚了。

      铺盖还可以从几家先前答应捐送的人家调来,最急的却是接收地点与带路的人。若人到了,消息没跟上,白日才疏开的堵点便可能再出现。

      宜筠将几项需先办的事记下,交给杜成。

      “今晚先把已住人数核准,明早添多少,也要及时改。新地方能不能住,请负责查验的人先定,我们到了再排具体位置。”

      杜成应下。

      顾庭芜道:“物资这边,我明早来接着核。今晚留下的人也得换一换,守了一夜又一日,再撑着容易错。”

      这一项杜成原先也在安排,便把接替的人说了。宜筠听明白,才应下次日过来的时辰。

      事情说完,粥已经不那么烫了。

      她重新端起碗,将剩下的喝尽。

      离开东院前,两人沿廊又看了一遍。

      门口留着灯,负责引导的人已经换班,正低声询问新到的一户住在何处。屋内有人哄孩子睡觉,有人拧干衣角,围着一盏灯收拾自己带出来的零碎东西。

      田氏的母亲也已被接到义塾,杜成方才特意带回了消息。

      至于她丈夫,去向已经托人沿路传开,还未到。

      宜筠记着这件事,临走前又问了一句登记的人,得知会继续留意,才与顾庭芜上车。

      车帘落下,雨声隔在外头。

      顾庭芜靠着车壁,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明日得穿那双软底的鞋。”

      宜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面已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我也是。”

      宋峥在外确认人都坐稳,车马便缓缓动起来。

      驶过院门时,宜筠掀起一角帘子。

      廊下那盏灯还亮着,刚到的一家人正由吏员领进屋里。有人向里挪开包袱,腾出一块干燥的地方。

      她看着他们坐下,才放下帘子。

      回府以后,小翠已经备好热水。宜筠洗去手上和鞋袜间的泥,换过衣裳,原想再写两句信,坐到案边,眼皮却沉得厉害。

      她只添了一行:

      “今日有些忙,事情明日再同你说。”

      笔搁下以后,她想了想,又在后面补道:

      “饭吃过了,现下便去睡。”

      写完,她把纸压好,吹熄了案边的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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