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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初会高城 高城没好气 ...


  •   吴药要去的地方在山上。吴平开着一辆北京212通勤越野车,带着吴药沿着盘山路绕了四十多分钟。一路上,路两边的落叶松和橡树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戳向灰色的天空。

      到了地方,两人下了车,先是看见一个刷着赭红色油漆的哨岗,正前方立着一根旗杆,国旗正在风中猎猎抖动。往后看,远远的山坡上,枯黄的野草之间立着几段被雪盖着顶的夯土墙基。

      两人又走了十几分钟才走到残墙前面。

      吴药盯着那几段残墙看了很久,实在没法将它们和几百年前的模样对照在一起。风吹起她两鬓的碎发,也让她手腕上的小铜铃叮铃铃地响,那铃声让她心神恍惚。

      今日的猎猎长风,似乎与几百年前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昔日青砖灰瓦俱成粉齑,同袍皆逝,长辈音容相貌已无处可寻,徒留几截黄土,满覆枯草,面目全非,根本无力接住吴药的迷惘和痛苦。

      吴药不忍再看,仰头望向长空。她想喊一声,可是心事太过沉重,情绪过于浓烈时喉咙反而无法打开,一腔热血就那样锁在了喉咙口。她眼睛胀痛,脑海中反复浮现昔日的场景,但城毁人亡的现状又很快让记忆扭曲、模糊,她突然心生恐惧,会不会现在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粉碎她的过往?

      吴平看她眼睛充血的恍惚模样,背上突然冒出了冷汗,他快步上前,按住她的双肩:“陈姑奶奶?!”

      吴药被这一声“陈姑奶奶”唤回了几分理智,她看着慌张的吴平,视野渐渐聚焦,突然轻声问道:“你第一次见我时,害怕吗?”

      吴平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问,但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必须好好回答,似乎一旦有什么差错,眼前这个人就要随着寒风消失了。

      吴平一把拉开毛呢外套,露出里面的明制交领棉袍:“吴氏列祖列宗在上!晚辈谨遵教诲,凡是我中华祖先者,必躬亲俯首,不敢不敬。”

      吴药又问:“祖先该待在棺材里,你为何不怕我?”

      吴平:“该待在棺材里的另有其人,非我族类。我做过很多梦,梦里亲眼见过祖宗先辈,你来了,我只有喜,没有怕!”

      吴药五内剧痛:“为何要见祖辈?”

      吴平:“陈悼念之情,陈我辈复兴中华之志!”

      “可是头发剪了,衣服也换了,复兴的到底还是不是中华?”

      吴平笃定:“是,精神没有变,灵魂还供在祠堂,考古还在继续还原真相。”

      吴药伸手指一指远处的墙基:“那里的敌台以前有三层,最上面驾着佛朗机炮,下面每一层里都屯着兵。烽火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山谷都被照得通红。”

      吴平:“现在的新兵营里也放着很多兵,新兵训练结束后,他们会散向各个连队,有一些甚至会远到内蒙。我们的兵很纯洁,很顽强,为了国家和人民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这样的精神难道和您那个时候不一样吗?”

      吴药愣愣地看着土垄上长满的艾蒿,看风把它们吹得摇摇晃晃,她心想,一样吗……

      在新兵营的头两天,吴药什么也没干,每天天不亮就到营区后山上的坡顶站桩。北京十一月的早上冷得刺骨,吴药穿着一件协调来的军大衣,看完城墙遗迹就开始练功。她打拳的动作慢悠悠的,但每一式定住的时候,脚底的那片白霜就化出一个完整的湿脚印。

      站哨的哨兵离得太远,看不大清吴药的动作,只觉得这人打起拳来架子很好看,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实战效果。隔天早上哨兵没看到吴药,他换了哨后回了营区,才听战友说营区的医务室设了一个临时的中医诊疗室。

      一大早郝政委就从各连队挑了二十来个老兵来新兵营治训练伤。推拿室里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本来应该很显空荡,此时却热热闹闹,排队的士兵已经排出了门口。

      吴平在给一个肌肉酸痛的老兵刮筋膜,那动静惹得排在门外的士兵忍不住伸头去看。乖乖,这么夸张?这老六平时哪有过这样鬼哭狼嚎的样子?

      吴药的诊桌这边,一个二期士官说右肩膀已经在半年里脱臼了四次。吴药让他脱了上衣坐好,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脉门,凝神片刻后沉缓地说:“你这不是骨头的问题,是筋。”说完在他肩膀的一个穴位上摁了一下,摁得士官斯哈一声。

      “这条筋已经僵了三年了,怎么忍这么久?”她捻起一根银针,速度奇快,在士官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扎了进去。针尾在空气中轻轻颤着,听力很好的士官听到了一声极细的嗡鸣声。

      士官本来已经做好和行军床上的老兵一样鬼哭狼嚎的准备,但 “嘶”了一声他愣住了:“咦?不疼……还、还挺舒服的?”

      吴药温和地看他一眼,又捻起了第二针。她的手极稳,很快将士官的右肩、下肢到脚踝扎得密密麻麻。

      从这以后,消息传得飞快,团里到处都在传“来了个女大夫扎针跟变戏法似的”、“她把三班长那个老寒腿都扎好了”、“听说她还能把脉把出你今天早上吃了啥”如此云云。来诊疗室排队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各连的兵都有,有些根本没有伤,纯属是好奇想来看看。

      再后来八卦过于离谱,郝政委无奈之下跟团长王庆瑞报了备。

      晚上吴药又溜到了后面的山坡上,就坐在那截坍塌的夯土墙基旁边。朔风冷得像刀子,刮得人脸上生疼,但吴药坐着一动也不动,就像哨岗里那个笔挺的哨兵。吴平找过来的时候,看见她正对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那是喜峰口的方向。

      那里曾经响过号角、燃过烽火,一次又一次血流成河,而现在,山谷里除了风什么也没有。新兵营房的灯光一团团的像蒲公英球一样,远远地照过来,照得吴药的眼睛亮亮的。

      吴平忐忑地问:“您在想什么呢?”

      吴药:“我在想那时候我们守的城门,还是这个地方,官兵和现在这群新兵一样,都是早上操练,晚上巡防,轮流站岗守夜。”

      远处传来一阵哨声,隐隐约约有新兵们列队报数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个班长吼着一个怎么也走不好正步的士兵。

      吴药听着那声音,忍不住笑了。

      吴平看见吴药笑了,暗自松了一口气:“明天还有好几十个兵等着你扎针呢,走吧姑奶奶,该回去歇着了。”

      吴药察觉吴平神色的细微变化,心中一软,突然想开个玩笑,她正色道:“不要这样喊我了,家里那一套不要拿到外面来,喊我吴药同志。”

      吴平立刻改了称谓:“吴药同志,我们要尽快休息,明天还有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在等着我们,请你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

      吴药点点头,做满意状。

      ……

      吴平二人临走前的最后一天。

      新兵们结束了当天的训练,喊着号子列队往食堂走。食堂的烟囱已经冒起青烟,混着炒白菜和蒸馒头的味道。训练场上只剩下几个连长,他们白天盯着各自连队的训练,还要抽空来瞄几眼新兵里的潜力股。带新兵的七连长高城平时赶他们跟赶苍蝇一样,但今天他碰到个笨得很的,气得把嗓子都喊哑了,这会儿难得接了烟,和他们一起散在单杠架旁,闲聊着松快松快。

      有人倚着单杠抽着烟,有人蹲在地上交头接耳地闲聊。“老七,你画啥呢?”三连长蹲到七连长高城的面前,好奇地看他拿个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高城头也不抬:“今天新兵连练习的战术动作。”

      “嘿嘿,你这画的,屁股撅那么高,这跃进姿势上了战场不得第一个被爆啊。”

      高城手里的树枝狠狠地在地上戳了一下:“你懂个屁,我那是那是降低重心——”

      “降低重心需要屁股朝天?我看你那叫投降姿势。”

      旁边几个连长哄笑起来。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戳中了高城的要害,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凶巴巴地朝三连长吼:“你给我嘴上能耐是吧?好好,来,咱俩比划比划,看看看谁投降!”

      三连长呦呵一声,掐了烟站起来:“来就来。”

      两人就这样在单杠旁边的空地上交了手。三连长没有高城身形高大,但是下盘沉,拳路短促刚猛,一出手,一记冲拳带着风就直奔高城的胸口而去。高城侧身闪过,顺势一个靠身顶肘,两人一触即分,又各自摆开架势。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一时间竟没能分出上下。

      正打到兴头上,操场边走过来两个人,正是看了一天病的吴药和吴平二人。因为晚上还有十来个兵等着,两人吃过了饭就准备回诊室。吴药还穿着那件藏青色羽绒服,走得不快不慢,目光不知不觉间就落在了操场中两个缠斗的身影上。

      她看着看着,突然停下脚步,开口道:“攻他左肋。”

      声音不大,但操场此时除了几个连长没别人,他们齐齐扭头。高城分了神,三连长一记低扫腿已经贴着他的左小腿扫过来,他下意识往右撤了一步,却没想三连长扫腿变成了踏脚,一不留神三连长的脚尖就点上了他的脚踝。

      高城重心一晃,连着退了两步才站稳。

      这人闹什么鬼?高城的心里冒火。

      “哎呀!”三连长收了势,咧着嘴笑,“听见没,人家大夫说你的命门在左肋,谁让你打架的时候老护着右边,左边漏一大窟窿哈哈。”

      高城没好气地转过身,正对着吴药的方向,带着傲气打量了她一眼。夕阳的最后一点光从白杨树梢透过来,让高城的眼睛泛出琥珀色的光。

      哪来的门阀公子哥?吴药面上端着,不着痕迹地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劲儿劲儿的味道。

      “吴大夫也懂拳脚?”高城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叼在嘴里,却没有点,下巴朝着吴药微微抬了一下。

      高城的举动让吴药的手有些痒,但她还是尽力做出客气的样子:“懂一点。”

      “哦,懂一点。”高城直视着吴药的眼睛,“那我请教请教。”说完又把烟夹回耳后,先两步走到操场中间的那片空地上,双臂一展,臂展极大,“来,我让你一只手。”

      周围几个连长“嚯”了一声。三连长退到单杠边上,倚着看热闹,嘴里还不闲着:“老七你可真行,人家是给咱来看病的,你把人家大夫打了算怎么回事?”

      祖师爷在上,师门规训有令,不得私相殴斗……吴药不想给吴平找麻烦,她心中默念了几遍门规,敛着寒意不再看这群兵油子,转身准备回诊疗室看病。

      这副端方的样子看得高城嘴上又忍不住犯欠:“我哪舍得打?”女大夫看上去清瘦,站姿松松的,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打的,他想着,如果她真应了,我应付两三招完事儿,给她留点面子,省得回头郝政委觉得我不懂得照顾女同志。

      吴药彻底冷了脸,她转身“唰”地一下拉开羽绒服的拉链,脱了外套扔到吴平怀里。吴平抱住衣服往胳膊上一搭,不放心地提醒:“吴大夫,一会儿还有十来个兵等着你扎针呢!”

      吴药冷笑:“耽误不了看病,站这等我。”

      高城听了这话,嘴角抽了一下。

      吴药在距离高城几步的地方停下,没有摆什么起手式,两只手自然垂着,连肩都没沉一下。只是细细看去,就能看出她站姿稍稍侧了一些,重心已经落在了后脚上。

      高城打眼一看,这不到处是破绽吗?他自觉了然,礼貌地说了一句:“那我先来了?”说完右脚往前一踏,伸出右手去探吴药的肩膀,打算捏住肩头轻轻一推,让她退两步就完事。

      但高城根本就没摸到吴药的肩膀,她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歪的叶子,顺着他手臂的方向斜着偏了几寸,让他的指尖将将擦着她的肩线划了过去。

      几乎是划过去的一瞬间,吴药的左手从上往下,提水似地托住了高城前伸的小臂,那一瞬间高城只觉自己的胳膊忽然不听使唤了,被一股柔韧而连绵不断的力气引着又往前去了半尺,重心不由自主就往前倾。

      高城立刻沉腰弓步想稳住,但吴药的右手已经贴上了他的右肋,她右手拇指在前,四根手指贴后,像是要给高城拢一拢衣服,但贴后的四根手指猛地一合,隔着两层衣服,将一股温热的劲力送进了他肋下三寸的位置,麻得他右半边身子都僵住了。

      高城瞳孔紧缩!借着那股麻劲儿顺势往侧面一滚,狼狈地翻出去两三步才重新站起来。

      吴药只觉得浑身舒爽,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袖口,像是要掸掉根本不存在的灰。她想,纨绔子弟我可收拾的太多了,陈氏医门的门规我和我师伯就贡献了半本,真当我只懂一点拳脚?

      周围安静了两秒。

      三连长第一个爆笑出声,他笑得蹲在地上直拍大腿:“哈哈哈哈老七你行不行啊!让人家大夫一招给你捋地上了!还让人家一只手呢,人家让你一只手还差不多!”

      二连长笑得帽子都掉了,弯腰去捡的时候还在抖肩膀:“三秒,我数了,就三秒!”

      蹲在单杠边上的还有其他两个连长,一个被烟呛得直咳嗽,一个把脸埋到手臂上笑得抽成一团。

      高城的眼睛亮得吓人,他抿着嘴,朝吴药走近了两步,认认真真地说:“刚才是我托大了,对不起,咱们重新来。”

      “这回不让了?”吴药好心情地问。

      “不让了。”高城把耳后那根烟取下来,远远地扔给三连长,“帮我拿着。”

      二人重新拉开架势。这次高城收起了轻慢之心,弓步下蹲,双脚扎根似地钉在地上,仍是先动一步,一记重拳直取中路,带着呼呼的风声。

      好!吴药心中暗喝一声,兴奋起来,她侧身一让,左手顺着高城的拳背一捋一带,又推出去一股寸劲。但高城这次已经有了防备,被带出去的同时立刻右脚一蹬,整个人借着那股寸劲转了个身,反手一记横肘重重扫向吴药的脖颈。

      那一瞬间吴药仿佛突然变矮了,等众人定睛一看,她人已经从高城的肘下闪了过去。高城一肘落空,想收势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吴药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按在了他的腰眼上,不轻不重地一送。

      一股柔韧至极的推力从腰部传来,高城脚下一个踉跄,往前冲出去三四米远才刹住脚。

      “三招!”三连长在旁边起哄,然后笑得直拍单杠,“老七你挨了三招,比上回多撑了两下,不错不错,有进步!”

      有个连长笑得也蹲在了地上,嘴里还不忘补上一刀:“老七,你那横肘确实挺唬人,可惜就是没打着哈哈哈。”

      操场上有几个吃完饭的兵已经开始往这边瞅了,但是不敢靠近,一个个脖子伸得像大鹅。高城站直了身子,低头拉出制式衬衫的衣摆,看了看腰眼的位置,发现连个红印子都没有。可刚才他明明感觉到一股劲力,从腰眼顺着脊柱往上散开,像喝了一口老白干儿酥酥麻麻的。

      他脸上露出了一种既拉不下脸又忍不住高兴的荒唐表情:“你这这这,是什么路数?”

      吴药:“家传的路数,杂的东西多,不好跟你说。”

      高城顾左右而言他:“那你,你明天早上还有空吗?你、你要是有工夫,来我们连队指点指点呗。”

      吴药的目光从他肩上的上尉军衔略过,最后朝着三连长手上的那根烟扬了扬下巴:“指点谈不上,倒是你,先把烟戒了吧。要不是你肺经不畅,腰眼发虚,刚刚你还能再撑几招。”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三连长把那根烟揣到了自己兜里,冲高城挤挤眼:“听见没?大夫说你腰眼发虚,老七你昨天晚上干啥了?”

      “滚蛋!”高城踹了三连长一脚,转头又看吴药,“那你——”

      “有缘再说吧,明天我就走了。”吴药从吴平手里接过羽绒服穿上,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摆了摆手。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橘红色的霞光已经褪成了紫色与灰色之间的过渡色。操场上的几个连长还在围着高城闹腾,高城一边躲一边嚷嚷“教什么教?我哪儿会啊!我又没被捋明白我!”

      ……

      吴平哼着小曲儿跟在吴药后面,口袋里的诺基亚手机传来一条简讯,他掏出来一看,是郝政委发来的短信:“这几天战士们的反响很好,明天早上你们临走前再看看几个刚受伤的。另外,听说高连长挨揍了?王团长说代他向吴药大夫道个谢。”

      吴平对着屏幕笑了一声,回了两个字“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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