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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等待归队的兵王 这幅样子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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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前一天,吴药专门去了趟病房,她需要帮助伍六一的肌腱在接受手术前保持最好的舒缓状态。
和刚受伤那会儿完全不同,这个士兵一改往日的颓废和戏谑,全身都散发着真实的快活,以至于针灸结束后吴药难得开了玩笑。她不经意地问伍六一:“手术的钱够吗,要不要我借点给你?”但伍六一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不缺钱,我战友给的有钱!”
吴药挑眉:“你战友那么有钱?”现在当兵的除了高城那样的军二代,大部分也都不富裕,韧带重建手术花费很高,伍六一一开始那么抗拒手术也不是没有这个原因。
伍六一:“也没那么多钱,不过他们都把家底掏空啦,尤其是我的两个老乡兵,他们现在去了更厉害的部队,临走时还给我塞了几千块钱。”
几千块钱——再来十个几千块钱也不够做这个手术的,吴药有些好笑。不过,同袍间的情意总是让她心软,她没能开成伍六一的玩笑,也不再多说,直接告诉伍六一一个好消息:“很遗憾,你战友的钱用不上了,这次手术不需要你掏钱。”
果然,伍六一十分高兴,他好像还有些不相信,问:“做手术怎么能不花钱?”
吴药:“你可以理解成你给医院研究所里当了小白鼠,放在别的项目,还要反过来给你钱呢。”
“还有这样的好事?”伍六一年轻的一生在上榕树的老家和军营两处无缝衔接,他很少了解这些,但也许就算知道当小白鼠意味着什么,他也绝对愿意。没有什么比回到军营更重要,一条腿比不上,他的命也比不上。
这位棱角分明的士兵已经将他难得的柔软全给了他的战友,可此时却流露出大男孩的样子来。
吴药忍不住笑了,她平日里不笑的时候,多少有点雌雄莫辨,一笑起来就是个温柔明亮的女大夫了。
“什么也不要想了。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第二天一大早,伍六一就被吴药灌了一碗黑乎乎的中药,酸辣的味道直冲天灵盖,震得他异常清醒,以至于做了半麻以后,还能感觉到小腿有什么东西被重新拉紧的诡异感。
主刀的赵主任,虽然术前说了不少手术难度大之类的话,但在将近两个小时的手术时间里手稳得像老裁缝,一次也没抖。伍六一全程绷着脸,他十分紧张。
不过他不想承认自己很紧张,于是只好分散注意力去数天花板上的灯泡,来来回回地数,最后一趟刚数到六十六,赵主任说了句“行了,固定好,活动度测一下。”
有人轻轻掰了掰伍六一的膝盖,他没感觉到疼痛,只感到一种奇怪的牵曳感。他的心一下落回了肚子里,然后,他昏昏欲睡,终于闭上了眼睛。
赵主任摘了手套出来,在走廊里碰见了吴药和吴平。
吴药把伍六一送进手术室后就一直没走。昨天晚上高城特地去师部找她,嘱咐她一定要等了结果第一时间告诉他,那家伙有事不能来,但心里又惦念,求到吴药这里的时候一开始还担心吴药捉弄他。不过对于真情怎好逗弄呢?吴药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讲,从早上到现在一直耐心等着。
“吴医生,手术很顺利,移植物固定得也好,接下来就看术后修复了。”赵主任顿了顿,“你那续筋接骨的方子,回头能不能也给我留一份呢?我们骨科每年韧带手术做几十台,术后粘连和供区并发症一直都是个麻烦。”
吴平先接了话:“方子可以给,但有几味药得吴大夫亲手调,可不是按方抓药就行。”
吴药用胳膊肘轻轻碰他一下:“没问题,有需要我写一个详细的调制方子,实在不行我亲自过来。”
术后第三天,伍六一膝盖上的三个小切口开始收口了,吴药每天早晚各来一趟,先用消毒棉球把伤口周围清理干净,然后用刮药板挑出指甲盖大小的续筋接骨膏,薄薄地涂在纱布上,贴在膝盖的前方和小腿两侧。
膏药刚贴上去的时候凉丝丝的,没过一会儿就开始微微发热,那股热劲儿也不烫,温温的像是有人捂着小腿暖着。伍六一闻着那股浓烈的药味,问:“这是什么玩意儿?闻着像我老家屋后头那棵大树的叶子。”
“续筋接骨膏。”吴药把纱布边缘抚平,“最早是从《普济方》里来的,我师父改良了几版,这回我按照你的情况又调了几味药。”
伍六一“哦”了一声,其实没大听懂,但是也没再问,他向来话不多。
吴药侧头看看他,又补了一句:“过两天我会接你去T师的诊疗室,就在我的办公室旁边。你安心呆着,等什么时候能做复健了,我亲自带着你做。”
转到T师的诊疗室前一天,伍六一沉默地着看吴药换完药,最后在她收拾药箱的时候,没忍住问:“吴大夫,我这个腿,真的还能跑?”
吴药听他怕问出答案又忍不住不问的语气,忍不住逗他:“你还真不一定能恢复得跟以前一样。”她合上药箱,慢悠悠地擦了擦手,转身看伍六一,见他脸上写着“你咋能这么说明明一开始你打包票说我能好你是不是个骗子”,意味深长地笑了:
“如果真的跟以前不一样,那只可能是比以前还要好。你要是不争气,偷懒,砸了我的招牌——”
吴药俯身,阴恻恻地说:“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僵死的螳螂也能跑……”
伍六一“嘿”了一声,想笑,但又被吴药的话凉得后背发紧,一时间面目扭曲,终于惹得吴药哈哈大笑。
……
伍六一转到T师后没过多久,赵君亭来了。他过来颇废了一番功夫,多次和家人保证叔叔会看好他才被放行。来时他背着个鼓囊囊的双肩包,里面塞满了《针灸甲乙经》的手抄本和几卷在吴春堂读书时做的笔记,刚被吴平领进门,就看见诊疗床上躺着一个兵,腿上已经扎满了针。
赵君亭当即随便找个地放下包,老老实实站在床边看吴药扎针。
吴药头也没抬:“现在是阳陵泉斜刺,朝膝关节方向,足三里直刺一寸二。你看他膝盖周围的皮肤颜色,针下去之后针眼周围泛起了一圈红,这是气血到了,等这圈红晕散干净了再起针。”
赵君亭立刻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刷刷地写,写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伍六一。
这个兵王正闭着眼睛,呼吸平稳,面容放松,和传说中那个在演习场上为了战友拉信号弹的硬汉判若两人。
“战友,”赵君亭小声问,“疼不疼?”
伍六一抬起眼皮看这个生人:“不疼,比跳障时摔一下轻多了。”
俩人正说着,吴药径自去赵君亭的包里翻出来几卷艾绒,搓成小拇指粗细的艾柱,隔着姜片点燃了放在伍六一膝盖周围的几个穴位上。艾柱燃烧的烟雾细细的、白白的,在午后的阳光中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暖和的苦香味,熏得诊疗室像一座小小的药炉。
伍六一感觉膝盖周围暖洋洋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撑开了,不疼,甚至有点舒服。他和赵君亭说着说着就闭上了眼睛,就这么睡着了。
吴药放低了声音:“君亭,你过来看。”她指着手下的位置,“温灸的时候艾火不能太近,所以要隔着姜片,让患者感到温热就足够。术后修复的阶段,针灸和艾灸配合使用,一个通经络,一个温阳气,比单用一样效果好得多。你记好了,韧带重建,骨折术后,关节置换,类似的患者都能用这套法子。”
赵君亭只管一个劲儿地边点头边记笔记。
接下来伍六一的康复进入了一个节奏平稳的阶段。每周一三五针灸,二四六按摩,汤剂一天两次没断过,续筋接骨膏每三天换一次。贴在膝盖上的膏药产生越来越强烈的温热感,已经从最初的微微发热变成了暖得发烫,吴药告诉伍六一这是好迹象,说明那里的气血越来越旺了,新生的经络正在把移植物和周围的软组织一点点长在一起。
复健的主力变成了赵君亭。吴平回吴春堂之前亲自给他示范如何按摩辅助肌腱恢复,提点他要用拇指沿着髌骨边缘慢慢地推,力道均匀,速度缓慢,推完了还需要用手掌根在膝盖两侧来回揉搓,搓到皮肤微微发红为止。
头一回上手的时候赵君亭手劲儿没把握好,按得伍六一“嘶”了一声,他连忙松开手,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伍六一咬着牙硬撑:“没事,你接着按。”
赵君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那以后每天下午,他雷打不动地给伍六一按摩四十分钟,一边按还一边念叨着穴位名称,像个背课文的小学生。伍六一听着听着就乐了,有一回他没忍住:“赵大夫,你念经呢?”
赵君亭的手停了一下,耳朵又红了:“我、我记性不太好,多念几遍能记住。”
这幅样子让伍六一莫名想起了许三多,他想,许三多,你在新部队还哭鼻子吗?
……
十一月中旬,许三多已经结束了在老A的训练。一场特殊的考验让他委屈地发了火,以至于什么也没想就结结实实地锤了齐桓一顿。不过,骗了人的死老A们即使被打,也开心的很,因为他们又多了一位可以托付性命的战友。
老A挖来的南瓜熟了,C集团军也生出了挖人的心思。因为伍六一术后罕见的恢复情况,军区总医、卫勤处和高城连番上阵,能文的,接二连三地打报告,能武的,堵在高军长的办公室门口,脸红脖子粗地嚷嚷。高军长烦不胜烦,给战区的一个号码打去了电话,第二天就直接让政治部起草调令。
前脚刚回到吴春堂后脚就得知吴药被正式调到C集团军的吴平,自是好一番冥思苦索,他思来想去,最后给吴药打了电话。
电话里吴药对调令过于平静的反应让他更加疑窦丛生,最后他福如心至,不可置信地喊:“你不会是因为铁路留下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