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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吴大夫对许三多的承诺 见过那么多 ...


  •   许三多把脸埋在草丛里,不知道是哭还是在喘,成才过去掰他的肩,却没有掰动。

      不远处,卫生员已经剪开了伍六一的裤管,吴药按一按那里肿胀的皮肤,发现温度很高,张力极大。

      “放血吧。”她说。

      卫生员诧异地抬起头:“在这儿?”不过他不用再等到吴药的回答,因为说话间吴药已经把放血的钢针拿了出来。

      作为本次演习机动医疗队的队长,吴药的话就是命令,于是卫生员再无迟疑,在她的示意下抬高伍六一的伤腿,扎上了止血带。

      吴药在青紫色最深的地方下了第一针。伍六一满头冷汗,但没有躲,他咬牙看着暗红色的淤血顺着针孔慢慢流出来,直到它从暗红变成了鲜红。期间吴药安抚地捏了捏他的肩膀,然后又在不同的位置上各刺了一下,等淤血放得差不多了,果断收了针,让卫生员打上弹力绷带。

      许三多已经稍稍缓过神,他几乎是一坐起来就朝吴药他们这边看过来。一边的成才试图和他说话,但他像是没听见似的。

      这边,卫生员已经将伍六一抬上了担架。吴药看着伍六一的眼睛,没有隐瞒他的伤情:“骨头没事,但是韧带拉断了,你把这双腿用得太狠了。”

      伍六一的眼神一下就空了。

      “先回师部,我给你开内服的方子,活血化瘀后再给你续筋接骨。”吴药不想看到他这般受打击的样子,转而问他,“为什么要拉信号弹?”

      伍六一呆呆地望着天,过了好一会才说:“许三多那个傻子,认准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要是不拉,他能把我扛到终点去——可是我不能连累他。我不能让他为了我,把自己毁了。”

      许三多……吴药在心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有什么东西莫名驱使她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叫许三多的士兵。他的脸被油彩、汗水和泪水搞得一塌糊涂,可她看着看着,觉出点熟悉来,正当她欲细想的时候,他旁边的士兵抿了抿嘴,露出了一双梨涡。

      啊,原来是你们两个……

      吴药一下想起了那辆通往古战场的新兵列车,命运真神奇,她对许三多忽然生出几分亲切,于是开始仔细打量起他来。这个和强壮沾不上边的士兵,此刻眼神有些冷淡,这给他稚嫩的脸添上了几分异样的成熟。

      一个踏踏实实的,在这场战斗中因“失去了”战友而瞬间成熟起来的士兵,让吴药短暂地回想起了有关这片草原的久远记忆。那已是三百多年前了,她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里面那些被抛弃的伤兵,他们的眼神里什么也没有。那样的眼神让她无比痛苦,以至于频频出现在她的梦中。后来,敌袭又来了,伤兵无法撤离,再没有人能救他们,他们就那么躺在帐篷里,等着血一点点流干。

      在三百多年后的这片草原上,天光照亮着一切,一个傻子拖着战友的手不肯放,一个傻子为了不拖累战友拉响了信号弹。

      吴药眼睛酸胀,无可奈何地从回忆中挣脱。她看见许三多卸下背囊,从地上爬了起来,那个第一个到达的单兵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正默默地拧开水壶喝水,目光偶尔扫过他和成才。

      吴药朝许三多笑了一下,说不明白是出于安抚还是敬佩。

      这头,伍六一已经闭上了眼,像是累急了以后终于能松一口气的样子。吴药回过头,轻声说:“你们俩这朋友,交得值了。”

      “我没他那么傻。”伍六一没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演习结束了。医疗车上的电台通报所有参演人员已就位,要求医疗小组尽快统计伤员情况,于是卫生员们抬走了伍六一。

      经过终点的旗帜时,吴药朝袁朗敬礼,然后对那个定定地看着伍六一挥手的士兵喊:“许三多。”

      他像是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到了,激灵了一下,回了头。

      “首、首长?”

      “不是首长。在新兵列车上,我们见过的,想起来了吗?”吴药提醒他。

      许三多的眼睛睁大了些,他想了起来,那时候吴药穿着一身明制汉服,和现在英姿飒爽的模样完全不一样。他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我叫吴药,记住我的名字吧。”吴药用一种爱怜的语气安慰他,“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朋友。”

      她的话给了许三多强烈的希望,他眼睛瞬间红了。只见他用力地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比天还大的事情:“我记住了!”

      见过那么多求医的人,吴药一看许三多的眼神,就知道他全然相信了自己。这样一个兵,这样一个人,吴药心中悸动,她决定主动申请延长借调期限,直到他的朋友伤好为止。

      ……

      回到师部,吴药立刻给吴平和赵君亭打了电话,告诉他们她要收治一个韧带断裂的病人,想要用中西医结合的思路验证预后完全恢复韧带正常功能的可能性,赵君亭听了很兴奋,说他想一起参与。不过他还只是吴春堂的一个小中医,自己一个人过来师出无名,于是他向吴药推荐了自己的叔叔赵春明,说可以先和赵春明商量个初步方案,到时候几人一起过来。

      赵春明已从急诊科调任急救研究所主任,这几年正在研究中医西医结合治疗急重症的方案和思路。路子对的上,人又离得近,吴药即刻出发去了天津,吴平紧随其后,隔天三人就聚在了一起。

      见了面,寥寥几句三人便感到相见恨晚,一时引为知己,尤其是吴药,年纪轻轻却有海量的中医典籍储备和灵活丰富的实操经验,让赵春阳惊叹不已。三人一拍即合,当即开始筛选现行外科手段和中医术后干预的可能性方案,最后初步方案一敲定,就商量尽快着手实施。不过赵春阳所在的医院还不能成熟地做关节镜手术,所以他跟着吴药二人来到了北京,他要全程跟着,以便拿到第一手的研究资料。

      术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办。吴药回到军部,先去了军部办公楼,她要给高军长复诊,做好善后。

      刚到办公室,吴药就碰到了一个熟人。

      高城穿着87式陆军军官冬常服,衬衫的第一枚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肩宽腿长,往办公室一站,衬得办公室的天花板都矮了几分。

      只听吴药轻轻地哼笑一声。高城不自在地别开了脸,但很快又倔杠杠地转回头来,眉眼间恢复了明晃晃的傲气。

      高军长只当没看见他俩之间的眉眼官司。

      吴药放下药箱,和高军长简单寒暄后就开始做检查。检查和把脉的时间都不短,结束后还要细细询问不少问题,认真辩证,期间高城一直按捺着燥意耐心等待。

      最后吴药开了善后的方子,再仔细嘱咐过用药事项,算是结束了最后一次看诊。

      高军长十分感慨,困扰他几十年的腿伤竟然就这样痊愈了。放在两个月前,谁要是敢跟他说能两个月治好他的腿,他一定觉得那是天方夜谭。

      他和颜悦色,话语间把吴药当成小辈看:“你在部队的这段时间,我手底下的兵可没少夸你,说还从来没有见过态度这么好的军医。总医那边就更不用说了,不过人家院长前天跟我炫耀新科室的时候,说他们院里的几个刺儿头最近居然看起了中医药典,人家院长害怕得意门生被你带偏,说要亲自来会会你哦。”

      吴药作腼腆不语状,心里却想我难道还怕有人来会会我?不过这会儿再不主动问旁边的年轻军官,恐怕他就要按捺不住了。

      “高连长?哎呀,不对,是高副营长,不好意思,你高升了,我刚认出来你,你怎么在这?”

      高军长知道吴药这是在给高城上眼药呢,他忍着笑,对高城摆手:“别杵在那了,表情急得跟猴儿一样,说说你的事儿吧,吴药大夫就等着你呢!”

      高城扬着下巴:“我来给我的兵瞧病!”

      吴药“哦”了一声,也没继续难为他,正色问道:“瞧什么病?”

      一提起来这个,高城的心就沉了下去,他习惯性地想去高军长的办公桌上摸烟,瞧见吴药俊秀的脸,又忍住了。他叹了口气:“不是病,是左腿韧带拉断了,演习的时候撞到了石头。”

      吴药心中一动:“伍六一?”

      高城瞪眼:“你、你你你怎么知道?!”

      高军长:“急什么?医生问什么你答什么就行了!”

      吴药笑了:“老A的选拔,我是医疗队的队长啊,伍六一的急救都是我做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高城为什么不知道?因为这次演习的医疗队名单是头一天晚上才定的。演习当天除了在战区里出医疗任务,其他时间吴药压根就没下过医疗车,不仅铁路没有见到她,连高城也没能跟她碰上面。等到演习结束高城去接他的兵的时候,吴药早就跟车走啦!

      高城有点烦躁,脱离掌控的信息总是让人烦躁。

      “我一直在等着伍六一止血散瘀,怎么,他按捺不住了?”吴药问。

      高城的躁意立刻找到了出口,他嚷嚷着:“受伤都快一个月了,突然说什么、说什么坚决不做手术的狗屁话,像一头倔驴!还说,反正手术完了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不遭那个罪了,什么遭罪的东西……我给人关到总医的单人病房里了。”

      倔驴说别人像倔驴,一旁的高军长听得无语。

      吴药对高城这股爱兵的劲儿倒是很能看得上眼,她语气软和了点:“估计总医那边给他讲了初步的手术方案,我是不准备用那一套的。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看他,保证他能老老实实接受手术。”

      “那他的腿,能治好吗?”高城迟疑,问完又赶紧摆摆手,“我、我可不是质疑你的水平,主要是啥吧,我这个兵,不对,他现在不是我的兵了。”说着说着高城有些懊恼,“以前在钢七连,他拿伤病当饭吃,那腿伤腰伤的毛病早就摁不住了……”

      高城的话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但吴药听得很认真,高军长也没有再出声打断。

      “训练最刻苦,处处争第一,这样的兵说他到哪里都得是尖子。我是他的老连长,可我不称职,我、我——其实我早该想到的,这样的练法,怎么可能不出事……”

      高城有些沮丧。

      吴药耐心解释:“伍六一这种伤在中医上讲属于‘是动病’,长期超负荷训练和负重行军时经常出现。它不是简单的跌打损伤,而是经气失常表现出的一系列症状,像足太阳膀胱经病候中的‘腘如结’、‘腨如裂’,也就是膝盖后面的腿弯活动起来好像打了结一样不可屈伸、小腿肚出现撕裂样的剧痛等症状,都是军营里最常出现的是动病症。”

      “用现代医学的话讲,就是超负荷的训练给人的下肢承重关节、腰肢以及跟腱造成了巨大的负担,产生了炎症或筋膜劳损。”

      话毕,吴药拍了拍自己的药箱:“自古以来就有治这种伤的法子,只不过不是大家想的吃吃药、扎扎针那么简单。现在西医有了关节镜韧带重建手术,如果能结合这个手术,再用我师门续筋接骨的方法,只要半年就能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兵王。”

      高城听她一番话讲完,激动得又想笑又想端着面子,表情显得很滑稽,高军长看不下去了,抬脚想踹他的屁股,却被他灵活地闪过。

      “那,那那走呗,坐我的车,咱们现在就去总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吴大夫对许三多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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