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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老A的选拔 在他的喊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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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军区总医军事训练伤科室的组建有了新进度,中、西医的方案同时提上了周五例会的议题,之后吴药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总医。几个从其他科室抽调来的主治医师,被吴药过于离谱的效率激起了斗志,一个个恨不得把医院当家,吃住都在科室。到最后,只能勉强算得上干净的仪容仪表,再配上熬红了的眼睛和蓬乱的发型,活像是一只只红眼鸡。
任务当前,自然顾不上个人之间的较量,可是越专业的领域,就越凭实力说话,无需你来我往,只看个中表现就知道深浅。一堆精英中的精英日日一起忙活着新科室建设,今天毫不客气地怼你的想法,明天又拍桌怒赞他的建议,总之,新科室还没建成,大家就已经隐隐有了同袍情意。
不过,吴药的借调期只有三个月,满打满算还不剩月余时间,有些人心里着急,着急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吴药再多留些日子。
机会天成。接下来一场特种兵的选拔演习让吴药又多留了几个月。
这天,吴药刚给高军长做完复健期的疗养,一下楼就被等着她的宋副处长拦住。宋副处长今天格外热情,一路拉着她去了卫勤处,到了办公室,不由分说地往她手里塞了一份演习方案:“吴医生,这次咱们的任务是伴随医疗保障,这可是个有意思的活儿。咱们卫勤处就你一个中医,你也去,搞搞创新!卫勤保障这两年也讲究改革呢,咱不能光让那群兵出风头啊!”
什么演习?最近怎么这么多演习?吴药有些茫然,她指着演习方案上 “伴随医疗保障”几个小字问:“意思是跟着队伍走?”
宋副处长点头:“对。我看你这两个月在军部和各个师来回奔波,体力好得很啊,比我手底下那几个刺头强多了,这次你来当队长,怎么样?”
这两个月吴药奔波在各个连队,确实入了不少首长的眼。连队的表扬信雪花一样飘到卫勤处,有一些还直接挂着卫勤处的号递到了高军长的办公室。卫勤处一热闹,关于卫勤处的八卦也多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先从哪个团传出来的,说吴药医生除了医术高超,武术也很厉害,当初还揍过师侦营的高副营长。这下好了,神医变成了武林高手,就连一些好奇心重的首长都会偶尔来卫勤处转悠转悠。
树大招风,卫勤处越热闹,吴药就越谨慎。她听宋副处长这么问,心下有些犹豫,小心谨慎地呆了两个月,总算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这都快走了,她是去还是不去呢?
宋副处长见她在考虑,不经意地说:“中医参与战地医疗还真不多见,这是个好项目啊,正好最近卫勤保障系统有大动静,后方医院要求干部建言献策,我正准备写点东西出来。也不知道历史上那些搞中医的在战场上是个什么章程,有时间还得去图书室翻翻历史呢!”
吴药听到这,脑子一热,下意识地就说:“行,我去。”
宋副处长:“哎?那太好了!我把你写上,晚上就去给处长递名单!”
话一说出口吴药就愣住了,她看着宋副处长激动地拿着演习方案跑了出去,一个人在办公室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刚刚是被什么上身了吗?吴药心想。不过,一会儿她又安慰自己,只是个演习,而且只做随队医疗保障,应该不会节外生枝吧?
这份侥幸一直持续到吴药见到本次选拔演习的负责人。
“呦,好久不见啊吴大夫,在这也能遇到你?真是有缘。”袁朗笑得十分开朗,但落到吴药眼里那绝对是不怀好意。
吴药沉了脸。半响,在队友渐起疑惑的目光中,她勉强正了正脸色,朝袁朗敬了个态度敷衍的军礼。
祖师爷在上,昨天晚上忘了给你烧几根高香,不知道今天晚上还来不来得及?
……
演习场地设在西北的一片草原深处,包含了丘陵、沼泽、海泡子和断崖等多种地形。环境复杂,再加上草原上昼夜温差大,为了能第一时间应对参演的士兵出现脱水、电解质紊乱、软组织挫伤这些高概率事件,医疗小组演习前把医疗装备仔细清点了好几遍。除了常见的便携式心电监护仪、急救药箱、静脉输液装置、止血带、夹板、缝合包、消毒器械这些,还有吴药的银针盒以及她自己准备的医疗包。
演习正式开始那天,草原上升起了薄雾。青黄色的草浪中,几座低缓的丘陵安静地卧着,脊背上偶尔闪过一道金属的反光,那是演习指挥所的观察哨。
袁朗站在几排士兵面前,先礼后兵地来了一顿问候,成功让士兵们变成了苦瓜脸。敲打完士兵,袁朗向铁路和王庆瑞打了出发的报告,他需要提前一步先到战区。
医疗小组要暂时留在原地等待出发的信号。吴药坐在医疗车里,背靠着车厢一动也不动,她试图屏蔽听觉,屏蔽外面隐约传来的熟悉声音。清亮的丹凤眼慢慢散去了此行的怒气,它的主人终于忍不住想,他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士兵们沿着演习路线出发了好一会儿,医疗车才开始沿着预设的保障路线缓缓跟进。远处的铁路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医疗车,转头继续跟王庆瑞磨嘴皮子,噎得王庆瑞有劲儿没处使,只得狠狠瞪着他走开。
中午时分,第一波伤员送了过来。
几个兵在过沼泽的时候陷了进去,救出来的时候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虚脱。其中一个士兵脸色发白,四肢轻微抽搐,吴药只大概把了脉、看过舌苔,便知这是典型的寒湿困脾。她立刻从医疗包里翻出了几片干姜和藿香,用热水泡过之后给士兵服下,又搓了一撮艾绒在关元穴上做了温灸。二十分钟后,这个士兵停止了抽搐,脸色也不再灰白。
第二天傍晚,医疗车停在了一处高坡上。坡下躺着一名因腹泻虚脱昏迷的士兵,士兵身边的土堆里插着一枚冒黄烟的信号弹,很明显是他队友埋的。几个卫生员急忙把昏迷的士兵抬到医疗车上,挂上了补液。
吴药看他发紫的嘴唇和指甲,心生不忍。这已经不是第一个了,不仅这次,以往她也多次亲眼见士兵们在演习场上拼命,那时她还疑惑,她想,明明没有战争,为什么士兵们却像是第二天就要上战场一样,平时训练的时候不惜受伤,演习的时候更是连命都豁出去了?
不过,上次和高城见面,他那一番痛苦而又骄傲的陈情,似乎让她找到了一些答案。
吴药带着颇有重量的心绪,沉默地跟着医疗车来到最后一个医疗保障点。这里是一片槲树林,在它之前会有一段中长途的奔袭,那是对士兵们最后的考验。
医疗车刚停稳,吴药就长腿一伸,利落地从车上跳下来,她站定后先看了看表,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于是她站在冷峭的夜风中,静静地看向了探照灯光线的终点,那里是一面旗帜,如同冷风中一团跳跃着的火焰。火焰照得她丹凤眼中的光也一闪一闪的,像她此刻忽明忽暗的心情。
“最后一批演习人员距离终点还有四公里,预计天亮前后抵达。”车里的电台传来了前方观察哨的报告,吴药收回了目光,看着卫生员们又把急救器械检查了一遍。
第二条通知在六点十五分传来:“第一批演习人员距离终点还剩八百米!”
卫生员们赶紧把急救箱拎到车门口,吴药从他们手中接过急救箱,一手一个搬到了地上。清点完所有的设备,她往东边望去,看到晨光熹微中有几个人影在慢慢地移动,有时聚拢,有时分散,像几只脱离了大部队维持不了队形的候鸟。
他们跌跌撞撞地飞近了终点,影子被晨光拉得越来越长。许三多、伍六一和成才在快要接近终点的时候终于超过了两名士兵,这让他们心中立刻升起了令人战栗的希望。但希望将将升起,槲树林中突然跑出一个同样跌跌撞撞的士兵,他单兵突进,前倾着身体越过终点的旗帜,重重地摔倒在袁朗的脚边。
三个名额,瞬间没了一个。
伍六一几乎在那一瞬间就开始剧烈挣扎,他狠狠地甩开了两位同伴的手。这个动作让他踉跄了一下,吴药这才发现,他左小腿外侧的迷彩裤被撕开了一条口子,青紫发黑的小腿已经肿得把裤管撑满了。这样的伤应当每走一步都是刀割一样的剧痛,吴药不知道这个士兵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她的眼睛有些热。
被甩开的许三多和成才呆呆地望着伍六一。三个老乡兵一起去老A的梦破碎得那样快,他们不知所措。
成才心中天人交战,因为他已经看到后面的士兵正在吃力地爬向他们,忽然,他在伍六一的催促中本能地奔着终点跑去。这一下许三多猛然回过了神,他立刻将背包背到了身前,然后抢上去抓住伍六一的胳膊,准备将他背起来。
“你放开!”伍六一的声音低而急,他压抑地嘶吼,“你傻了吗?你去跟着成才冲!最后两个名额了,你他妈听见没有?”他想挣扎,可他的伤腿已经彻底使不上劲了,没几息被许三多执拗地将他的大半个身子架到了自己身上。
于是伍六一不敢再挣扎,他用剩下的一条腿竭力跟上许三多。我起码不能拖他后腿,伍六一想。
后面的士兵一直在艰难地匍匐前进,他们咬着牙,即使被许三多他们超过仍没有放弃,渐渐地,竟然反超了两人。伍六一又试图挣开许三多的手,可是这家伙的手劲此刻大得出奇。
伍六一无比愤怒,声音已经开始哽咽:“你个蠢蛋,他们超过你了!放开啊!你还想继续回到那个空房子里吗?你难道还想当个杂兵吗?”
成才已经冲到了终点,他转身冲许三多和伍六一大喊:“许三多,你快过来啊!”
这一声大喊引来了吴药和袁朗的注意。
袁朗只看了一眼就迅速转回头,脸颊上的咬肌明显紧了两下。他的表情让吴药微微一愣,接着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许三多。
“只剩一个名额了!就算拖着我到了终点那也不算!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伍六一怒骂,但许三多根本不理会,他依旧在用全身的力气对付着伍六一的拉扯。
伍六一低头看着许三多脸上的汗,终于在这根执拗的木头面前败下阵来。他嘴角扯了一下,笑了,那笑里带着又爱又恨的味道。“许三多,”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听我说,我走不了了。你带着我,咱们两个都到不了。”
许三多的嘴唇还在抖,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得几乎让伍六一听不清:“我跑到了这……那么难……我前面的路……都是你们推着扛着……我不放开你……我不放……”
眼中的热气让伍六一重重地咬了咬牙,他仰起头瞪着天光大亮的晴空:“许三多,如果我们不是朋友,那还能是什么呢?”一道眼泪清晰地从他的眼角流了下来,他低下头,抖着手掏出信号弹,用力咬开了引线。
黄色的烟雾在伍六一挥舞着的动作中曳散,带走了许三多的魂儿,他怔在那,意识到他的最后一个战友“自杀”了。
为了不拖累他。
伍六一怒其不争:“跑啊!许三多!”
伍六一挥舞着的拳头像是打在了许三多的身上,他跌出了迷梦,大声叫喊,使出了最后的力气,开始了不可能的加速,第一次加速就超过了前面的两名士兵。
被他超过的士兵终于丧失了信心,颓然地低下了头,但他一旁的战友却仍旧不管不顾地拉着他往前爬。
许三多像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动物,他像是在跟过去的自己赛跑。在他的喊叫声中,朝着伍六一跑去的卫生员和他交错而过,他脸上的眼泪被风带走,顺着卫生员奔跑的方向,坠落到地上……
终于,他越过了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