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永不消散的钢七连 “ 牺牲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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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年，枪林弹雨没有打散的钢七连，如今要在我手里彻底散了。”高城眼睛通红，他想起自己曾经的训话，当着全连的兵，喊出来的那句“重要的，最重要的，我连到今天还没有倒，还将永远这样继续下去，所以我们叫，钢七连！”
现在它要倒了。曾经有多意气风发，如今就有多沮丧，尽管高城已经在许三多那里倾泻了很多悲伤，也干尽了丢人的烂糟事，可此刻他身上还是散发着浓烈的痛苦。
吴药忍不住轻轻说道：“万事万物，最终都会消散的。”
高城难看地笑了一下：“吴大夫，你说的话真不中听。”
伤心人的反击毫无力度。吴药没有在意，她看着窗外的枯叶，思绪飘得有些远：
“中国的兵制，从最早的贵族世袭当兵，到后来的征集平民当兵，再到后来的屯田募兵，军和民从一开始的军民不分一步一步地走向对立。军民分立的两千多年间，朝代覆灭、更替，一次又一次地轮回。即使是有明三百余年，称得上盛唐之后中国唯一一个自治统一的时代，最终也不过是周而复始的失败而已。”
吴药收回视线，看向高城：“有人说，只有平淡的时代才可以拉得很长，光荣的时代却没有能持续得长久的。但是在五十多年前，轮回停止了，你的钢七连，还有很多传承至今的连队，让光荣的年代能够长久了。”
高城听吴药沉声说着，仿佛又回到了在军校听军事史老师讲课的时候。
“历史的前进是必然的，只有物相之外的东西才能够长长久久地流传下去。部队的兵制不过是万千士兵的精神格架而已，任意一种编制被取代，都不会改变他们集体的意志。”
“你说钢七连的精神是不抛弃不放弃，那中国肯定有很多钢七连。如果你的连队被打散，那每一个从钢七连出去的士兵都会带去钢七连的火种，薪火相传，怎么能说在你手里散了呢？”
“牺牲尚且不能动摇钢七连的精神，难道改编会吗？高城，你有这样一支连队，你带了它三年，我真羡慕你。”
高城怔愣着，不明白吴药为什么会羡慕他一个带兵的军官，但他出奇地想要相信她的话，因为她的话太真诚了，情绪也太真诚了。他感受到她对钢七连的尊重，这让他很高兴。
从来没有人像吴药这样，站在那么远的历史上劝慰高城。他太骄傲了，他自持是将门虎子，从接到改编文件后，就从未向别人倾诉。而他的兵走得太急，急急地散到了四面八方，最后可以倾诉的对象只剩下一个许三多，但这个兵太不解风情，只会用异于常人的举止把他噎得活来死去，死去活来。最后他和许三多摽着摽着，突然对这棵不知道什么时候长成的参天大树产生了敬意。
一个老实得接近熊样的兵，和他喜爱的尖子兵一样，都在用行动告诉高城他们懂什么叫“不抛弃不放弃”。吴药说的是对的，就算散得只剩一个人，那最后一个人也会带着这样的精神，在一个新的地方扎根。
高城定定地看着吴药清明的眼睛，突然开口说了句题外话：“真留在我们这了？”
“借调。”吴药下意识地纠正。
哦……什么借调不借调的，这都不重要。来容易，走，可就不一定了。想到这，高城沉重的心绪神奇地轻松了几分，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诚恳地向吴药道谢：“谢谢你。”
“不用谢。”
两人对着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吴药觉得有些话还是得如实告诉高城。她委婉地说：“我今天来，其实是受人之托。”
高城点点头，没说话。他突然想抽烟，但吴药端正地坐在他面前，让他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新兵营那次，吴药嘲笑他腰眼发虚的话。他手指头动了动，却没有往裤兜里伸。
沉默的时间持续久了，容易滋生一些异样的情绪，直觉告诉吴药，时候差不多了。于是她站起身，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今天我收获良多，也谢谢你。以后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随时联系我。”她说了一串电话号码，高城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记住了。
“那什么，吴药，吴大夫，”高城的耳朵有些红，“常联系呗。”
吴药笑了，留给高城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除了去连队看病，其余时间我都会待在T师师部，接下来我们会有很多见面机会的。”
……
团长王庆瑞办公室。
高城看完了调令，沉着脸在王庆瑞的办公桌上摸了根烟，自己给自己点上了。
王庆瑞：“还有么得话要讲？”
高城：“没有。我服从命令呗。”
这么平静……难道吴药大夫真又打了他一顿？王庆瑞心下诧异，面上笑着说：“你今天，有点不对啊。”
高城松了松肩膀，后仰时军常服撑出了健壮的弧度，他放下了烟：“不是，这两天明白个道理。有容乃大，无欲则刚。”
王庆瑞视线正虚虚落在一处，只听得高城继续说道：“容是别人，欲是自己。这样的天地才跑得欢畅嘛！”他朝王庆瑞笑了一下，“尤其适合机动部队。”
王庆瑞忍不住抬起头盯着他看：“你是么样搞明白的呀？”
“其实这个，这个早熟的人吧，通常都晚熟。”高城微微皱了下眉头，“骄傲的人又很急性，这两样我都占了。”他说着说着，走过去把没吸完的烟直接塞到了王庆瑞的手里，然后坐在了王庆瑞的对面。
“就他，他做每一件小事的时候，他都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有一天我一看，嚯——好家伙，他抱着的是已经让我仰望的参天大树了。”
“你说的是许三多？”
“对。您还记着他呢？”
王庆瑞哼笑一声：“我怎么不记得他呢，当初，七连的连长，死活都不要人家。”
高城翻了个白眼，不知道是在抗拒王庆瑞翻旧账，还是对以前的自己感到尴尬，他低下头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说完好一会儿，他见王庆瑞没搭理自己，不自在地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站了起来，磨磨蹭蹭地喊“王叔”。
王庆瑞被这声“王叔”喊得端起了心，沉沉地“嗯”了一声。
“我、我有个要求。”
“讲。”
高城只往地上瞅：“我想带几个兵去装甲侦察营。”
“不阔能，想都不要想！”
“我还没说是谁呢！”高城愤然。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还有别的么事要说？没有就拿上调令出克。”
“那，那吴药大夫——”
“不该打听的莫要打听。”王庆瑞打断高城，警告他，“说不定以后你还要喊人家婶婶。”
高城：“……”
他茫然地看着王庆瑞，不一会儿，表情渐渐不妙，如果情绪可以转换成实质，那估计是一连串的“！！！”
王庆瑞赶紧“哎”了一声：“你那是么表情？不是我！是——反正不是我，你莫问那么多就是了，搞快点走。”他重重地摆摆手，眼不见心不烦地将人赶出了门。
……
吴药自从钢七连回去，就再也没闲着。她整天在连队、T师和军部之间连轴转，一边要为高军长调养腿疾，一边要给各连队的士兵看病，晚上还要在宿舍整理总医交办的新科室成立方案，每天都要熬到半夜。
军事训练伤是部队最为常见的痛点，此时军事训练门诊还不多见，吴药带着南方军区总医的经验，自然成了C集团军总医眼里的香饽饽。再加上她在新兵连的传说早就流传到了总医，几个热门科室里的不少刺头都跃跃欲试，想来T师会会她。只可惜她实在太忙，C集团军七八万的兵，大大小小的连队，个把月下来，她竟然没能轮回到T师看诊，净在京郊打转了。
这天吴药终于得空回到了T师的办公室，一进门，先放下一本厚厚的册子，正是前段时间赶出来的组建军事训练伤门诊中医处置方案的初稿。她坐下来正欲再翻上一翻，太阳穴却猛地刺痛，一时间疼痛萦绕不去，她只得闭上眼稳了稳心神，半响，掏出一个磨砂的琉璃瓶。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倒出了一颗药丸，仰头吞了下去。药丸主治清神，是她去年频繁做噩梦的那段时间配置的，那时日日都要吃，最近因为工作太忙，偶尔也用来安神助眠。
窗外的阳光正好，从玻璃窗透过来，照在了吴药怀中的册子上。她仰靠着椅背，在满怀的暖意中沉沉睡去。
太阳渐渐升到当空，空气里的暖意让四处变得熏熏然。
突然，阳光暗了下来，窗外，一位身穿军常服、肩配上校军衔的长官，挡住了一大半的光线，那是上午刚在三五三团和王庆瑞打了几轮嘴仗的铁路。
他最近收获了不少来自四面八方的怒气，原因嘛，人家最好的兵被挖走了，怎么可能不生气，就连旧相识王庆瑞也免不了一番冷嘲热讽。等铁路和袁朗各自使完挖人的招数，出了三五三团的大门，袁朗问铁路下一站去哪，却得到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越野车一路没有减速。袁朗连中午饭都没吃上，现在正站在楼梯口，远远地看自己的长官无声无息地对着窗户，没有一点要进去打招呼的意思。他颇有些不能理解，这么久没见面了，饿着肚子赶过来，就只是为了看人睡觉？这有什么意思？
铁路大队长倒是想进去，但屋里安睡着的人眼睑带着连番熬夜才会形成的乌青，又让他不忍心打断她的好眠。他就那么站着，目光紧锁着屋里安睡的人，看着看着，心里的沉郁竟慢慢消散了。
他的目光慢慢灼热起来。
吴药渐渐起了一层薄汗，她在梦中皱起了眉头，喃喃说了几句话，铁路隔着玻璃，只能看到她的嘴巴动了几下。
又过了一会儿，他戴上墨镜，头也不回地走了。
……
吴药痛痛快快地睡了半天，醒来神清气爽。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不自觉地往窗外去看，那里只有阳光，别的什么都没有。
她莫名红了耳朵，然后立刻唾弃自己，青天白日的，你做什么不正经的梦？快快消散，快快消散！她朝着空气挥了挥手，像是要挥散梦里扰人的神思……
总之，也是很神奇的机缘。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永不消散的钢七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