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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谁去送高城的调令? 高城这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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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吴药一早就踏上了去三五三团部路。一路上,她还在想着高军长送她出门时说的话,他的原话是,送文件是其次,到了新地界,见老朋友才是最主要的。
老朋友……吴药捏着手里的档案袋,哼笑,冤家路窄还差不多。
三五三团团部办公室。
吴药三言两语向团长王庆瑞讲明了高军长交代的任务,王庆瑞看完文件,皱着眉头问:“高军长还有莫得话要你捎带啊?”
“报告!没有。”
吴药站着标准的军姿,目视前方,答完了话,就再没有要主动吭声的意思,王庆瑞一见她这架势,顿时头更疼了。“介不介意我抽根烟?”他摸出一根烟,还没点,先问了吴药一句。
“不介意。”吴药说完顿了顿,职业习惯让她忍不住提醒,“王团长,发为血之余。烟草辛温燥烈,易伤肺津,亏损肾精。”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根失养,容易白。”
王庆瑞的头发已经花白,他闻言笑了:“我也莫得办法,手底下的兵莫一个省心。”他扬了扬手中的调令,指着上面的名字,“尤其是调令上的这个,在我这里横行霸道,是最难管的刺头”。
调令的红头文字下面是显眼的“高城任职”标题,吴药打眼一看,才知道高军长让她送的是高城调去师属侦察营的调令。王庆瑞的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熟稔,让吴药更加肯定了高城和高军长的关系,她有些无语,难怪当时新兵连第一次见高城就哪哪看他不顺眼,将门虎子嘛。
“这调令发出来容易,但送出去难。要是让高城自家来拿,还不晓得他要么样闹。”王庆瑞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高城现在带的连队是如何解散,兵是如何散向了各团各连,高城又是如何在团里发威云云。
吴药只管“嗯嗯”点头,半句话也不多说,心里却翻江倒海起来。这个高军长,一上来就扔给她一个烫手山芋,怎么C集团军连首长都这样坑人?
王庆瑞还在那发愁,不经意间说了句“不接调令难不成还要找人给他打服了才行?”吴药闻到危险的味道,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只听她正色说道:“纪律是铁的,我想高连长将门之后,一定比一般人觉悟更高。”
王庆瑞笑了,他将烟头按在了烟灰缸里:“算了,吴药同志,不跟你绕弯子了。我听出来了,你不想克送这份调令,正好我也有话要借到它跟高城讲。不过高军长让你来给我送调令,肯定是有些安排不好意思直说。”
“高城这小子,长这么大吃过的瘪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你算其中一个。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是火,你去劝哈子他,就当帮帮我的忙,帮帮郝政委的忙嘛,么样唦?”
不怎么样。吴药心想。
直到坐在了红六连的会议室,吴药还在唾弃一点人情也不肯欠的自己。王团长一提到郝政委,她也不管吴平有没有还人家人情,就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至于吴平当初向郝政委承诺的义诊,对吴药来说,在大街上给过路人看病都是分内的事,给士兵看病怎么能算得上还人情呢?
于是她又转而开始唾弃高城。真没看出来你高城还是个糖堆里长大的宝宝,那么大的人了,亲爹宠着,领导惯着,调个职还要我来安慰你?算你倒霉,老子泡着药水长大的,专治你这种人。
棋逢对手,吴药少不了将两人在长辈那得的宠作一番比较,最后竟然骄傲地扬起了下巴,自己哄得自己消了被王庆瑞劝来钢七连的不平。
这厢,钢七连空荡的营房门口,高城正梗着脖子喊:“谁谁谁那么大排场,还要我亲自去接?老子一会儿还要去,去那个食堂门口喊号子呢!”
通讯兵“哎哎”地拦住了作势要走的高城,忙不迭地说:“高连长,是位女同志,专门从团部来的,都等了您好一会儿了。”
女同志?高城扔了手里的拖把:“多大年纪?”不对啊,他爸从来不让他妈来部队看他。
“我看顶多也就二十。”通讯兵嘿嘿地笑。
高城嘀咕着:“那会是谁……你一会儿,一会儿跟我那个兵,就那个许三多,跟他说,别动我门口这块地儿,昨天说好了这块是我的,谁也不准拖!”
你问连长怎么还要拖地?最近高城和钢七连仅剩的一个兵许三多杠上啦,卯足了劲儿要守住面子,开始亲自践行内务条例,一开始把可怜的列兵许三多同志吓得直去拦,后来俩人一个摽出了火气,一个信了对方的鬼话,居然开始天天划分值日片区。只剩两个人的连队,被一个傲娇和一个钝直整得比隔壁满连建制的内务还板正。
高城的面子堪堪保住了,以至于站在食堂门口唱军歌都成了让他骄傲的事情。别的都能耽误,一会儿可千万不能留许三多一个人去食堂,旁边连队都那么多人,怎么能让他的兵一个人站那?
他带着一肚子问号风风火火地来到了会议室,一开门就看见一道端庄的背影。
吴药听见门响,微微侧过身,看见了高城,她几乎立刻眯起了眼睛,面容横生出几分锋利。
“你你你——”高城瞪着眼,指着吴药身上的一身军装,结结巴巴了半天。
吴药见他好半响也没说出什么像样的话,嘴角抽了抽,最后她自觉大方地劝自己,别跟这个傻大个儿较劲啦。她主动打起了招呼:“好久不见,高连长。”
“吴大夫?!你怎么在这?不是,你、你怎么成军医了?”
“你们集团军的军长把我调到了军区总医。”吴药要笑不笑的,“这里我只认识你,所以来找你。”
一听到“军长”两个字,高城脸上还没有散去的震惊僵在了那。
吴药微扬起脸:“怎么?不欢迎?”
“欢迎。”高城磨了磨牙,“怎么不欢迎?”他双臂抱胸,算起了旧账,“上回你在新兵营把我摔到沙子堆里,这次咱再比划比划?”我还没找着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先坐下说吧,看你看得脖子疼。 ”
吴药的话不知怎么地,轻轻巧巧就拂散了高城的火气。他虽然还压着嘴角,但磨蹭了几下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了吴药的对面。两条大长腿从桌子底下伸出去,鞋尖都碰上了吴药的腿,还没来得及缩回来,就听吴药“啧”了一声:
“好好坐,怎么坐没个坐样?”
高城气笑了,他重重地指了指吴药领口上的金色蛇杖五星领花:“你是军医,不是纠察。”
吴药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默念,师门规训有令,一言既出,千金不易,千金不易……最后她决定不计较这个浪荡子的混样儿。
“我这次来找你,没别的事,就是来——”吴药脸上闪过难以察觉的不自在,“叙叙旧。”
高城乐了:“叙、叙呗。”
吴药被高城笑得有些尴尬,她开始找话说:“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要不要我给你扎两针?”
“哎哎,用不着,用不着啊。别给我扎针,我一看见那玩意儿就瘆得慌。”
哦~吴药心下了然,原来是遗传。
“那你这脸色是——有什么烦心事?”这话问出来,吴药心下一松:真难为我,绕了个弯子终于问到正事了。可是高城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看她,一副不想回答的别扭样子,惹得她又想发火。她干脆直奔正题:“你的连队还好吗?”
话音一落,高城的气焰立刻肉眼可见地低了下去,他心说,我最怕她问这个,可我怎么又有点期待她问我这个?两厢心绪较劲,最后,他愤愤地说:“不好,散了!”
高城出乎意料地坦诚,反倒让吴药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好在高城自己先抹了把脸,又主动说起来:“全散了,就剩我一个光杆司令,哦,不对,还有一个兵,那个兵,那个兵他现在可比我还像个连长。”他的话里既带着苦闷,又带着点骄傲,两者奇异地掺杂在一起,让他的神情有些难以捉摸。
可惜吴药实在没有和纨绔子弟心平气和坐在一起谈心的经历,她就那么不声不响地坐着等高城接着往下讲,直到高城的目光开始直白地透露着可怜。
高城破罐子破摔地想,算了,反正已经在吴药那里没了一次面子,这次干脆面子里子都别要了,于是他大大咧咧往椅背上一靠,满脸的不高兴。
任务对象病情愈发严重了,吴药只好清了清嗓子,半天憋出来一句:“别伤心了。”
高城“哈”了一声,等她接着安慰,结果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一句话。他无可奈何地瞥了她一眼,然后迅速收回了视线,直直地瞪着眼前的纪律标语,端着面子问:“钢七连,听说过吗?”
吴药点点头。于是高城开始自顾自地讲起钢七连的建连史,讲到抗美援朝的时候,嗓子眼有点堵:
“最惨的时候几乎全连阵亡。一百零七名烈士,保住了、保住了三个平均年龄不到十七岁的列兵,他们三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带着一百零七名烈士的遗愿重建了钢七连……”
吴药的心静了下来,她安静地听高城讲钢七连参加的大大小小的战役,听他讲一千一百零四名先辈在战役中为国捐躯,听他话里毫不掩饰的自豪和骄傲,以及最后说及连队解散时,声音里无法压制的颤抖。
真让人羡慕啊,吴药想。这是一支从未死去的队伍,过往英烈和现在的每一名士兵活在一起,不像我,我已经没有任何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