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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幽冥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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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渡口,黑水滔滔。河水不映星月,连鬼影落上去,都会被浸得黯淡几分。河面常年浮着细碎的残魂碎影,顺着水流无声漂向未知下游。渡口边立着一块风化的石碑,碑上只刻两个字:归离。
一艘乌木渡船泊在滩头,船身漆黑,没有船桨。撑船人背对着岸边,一身玄色蓑衣,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整张脸。
沈砚踏着滩上湿滑黑石走到岸边。风卷着黑水腥气扑面而来。
撑船人缓缓转头。帽檐下没有脸,只有一片不断蠕动的灰雾。
“渡人?”声音混在水声里,分不清男女。
“我来寻那些散落在黑水之中的逆命业力碎片。”沈砚望向翻滚的河面,“逆命斋的炉子碎了,碎片落入幽冥河水,有人在此等候捡拾。是你?”
灰雾微微翻涌,撑船人低低笑了一声:“沈先生消息很快。我不是主谋,我只是个收东西的。那些业力碎片落在水里,被河水泡软,最是好拿。”
“背后是谁?”
“你上船,我带你见。”撑船人抬手,渡船轻轻一晃,船板向岸边倾斜,“不过规矩先说。踏上此船,你的阳寿印记会暂时留在岸上。船行黑水,所见之物,皆能入心。一旦心神失守,你的魂魄,便会和那些残魂一样,永远沉在这条河里。”
沈砚略一思索,抬步踏上乌木船。船身微微下沉,随即平稳浮起。渡船自动离开滩头,顺水向前漂去,无需船桨。
黑水两岸景象缓缓展开。岸边没有草木,只有无数半埋在淤泥里的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锁着一个人的执念:有人看见年少未说出口的告白,有人看见没能救下的亲人,有人看见当年一念之差犯下的错事。
“这些是心镜。”撑船人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专门放大人心最放不下的遗憾。想取逆命碎片,必先过心镜阵。只要你生出一丝悔憾,河水便会把你的魂魄拉扯下去,成为新的饵料。”
话音未落,离船最近的一面心镜骤然亮起。镜面浮现幽斋的模样,镜中的沈砚,坐在案前,怀中抱着一本残破的旧册,地上躺着一个死去的故人。
镜中之人缓缓回头,眼神悲凉:“你一路渡亡魂,断执念,拆一局又一局。可你救得了旁人,唯独救不回当年的同门。当年那场大火,你本可以拉住他,你却犹豫了。”
沈砚望着镜面。心底尘封多年的隐痛猛地翻涌上来。那是他藏了很久的旧事,从未对外人提起。黑水开始翻涌,一缕黑色水丝悄悄攀上船板,朝着他脚踝缠来。
撑船人静静看着,并不出手,只低声道:“想想。若是当初你伸手,他本不必死。这份遗憾,足够凝成一块上好的业力。”
沈砚闭上眼,片刻之后重新睁开,目光沉静。“当年大火,火势迅猛,他自己选择护住典籍,并非我弃他。我有遗憾,但不背负不属于我的罪责。”
他抬手,旧册书页一展,一道柔光扫向镜面。心镜“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光芒骤然熄灭,归于沉寂。
一面镜子碎了,两岸其余的心镜接连亮起,轮番幻化往事。少年时的离别、未能守住的约定、无数亡魂在他眼前哀求,劝他放弃、劝他承认无力。沈砚一一直视,不回避,不沉沦。
一面面心镜接连碎裂。
撑船人灰雾般的头部微微震动,似乎有些意外:“好定力。多少能人栽在心镜阵,你竟然扛住了。”
渡船继续向前,河水忽然剧烈翻滚。水面下浮起数十道黑影,正是先前散落的逆命业力碎片凝成的魅影。它们感知到沈砚身上旧册的力量,呼啸着从水里跃起,直扑船舱。
“这些碎片没有自主神智,只会吞噬一切鲜活魂魄。”撑船人后退半步,“我只负责引路,不会帮你抵挡。”
魅影扑到近前,黑气腥臭,触手漫天伸展。沈砚翻开旧册,册页上的文字凌空飞出,化作一道道锁链,缠住魅影。魅影疯狂挣扎,黑水飞溅,锁链不断被腐蚀、断裂。
他一边重新催动册文束缚魅影,一边留意河面变化。他忽然发现,魅影看似杂乱,攻击节奏却暗藏章法,像是有人在远处暗中操控。
“不是你在操控它们。”沈砚看向撑船人,“真正的人,在河底。”
撑船人灰雾猛地一凝,不再伪装,身形向后飘开,与渡船拉开距离。“不错。我只是引你入局的诱饵。”
黑水轰然炸开,河中心高高隆起巨大的水丘。水丘破开,一道身披玄黑长袍的人影缓缓自水中升起。那人面容模糊,双手捧着一只漆黑玉钵,钵中悬浮着无数逆命碎片,碎片在钵内缓缓旋转。
“沈砚,久仰。”黑袍人的声音厚重,仿佛来自河底千年淤泥,“白衣人毁了逆命炉,我等候多年,终于等到散落的业力。这些碎片,我收集齐全,便可重炼逆命之术。”
“你要用来做什么?”
“不是为一人续命。”黑袍人放声大笑,“我要改写整片阴阳的天平。阳间权贵长寿,底层百姓命如草芥;阴司律法严苛,善恶报应常有偏差。我要用逆命之力,重铸一套新的因果。旧的天道轮回,我要把它推倒重来。”
沈砚眉头微蹙:“你以为重改因果便能公平?因果牵一发而动全身,强行推翻,天地秩序崩塌,无辜生灵会承受无尽灾祸。所谓重塑公道,不过是你一己的野心。”
黑袍人眼神冷厉,抬手将玉钵高举。钵中碎片迸发浓烈黑气,化作巨型漩涡,笼罩整条河面。
“多说无益。”黑袍人挥手,黑水掀起滔天巨浪,裹挟万千残魂与业力,向着渡船碾压而来。
沈砚将旧册横在身前,册页尽数展开,文字漫天飞舞,在船上方织成一张巨大光网。黑水巨浪撞上光网,发出震耳轰鸣。光网不断震颤,裂痕蔓延。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黑气快要冲破光网的一刻,河底忽然传来无数细碎的声音。那些是多年沉入黑水的亡魂残片,他们被黑袍人当成养料囚禁在河底。
“不要重炼逆命……不要再有无尽掠夺……”无数低语汇聚,黑水开始反向翻涌,不再听从黑袍人的操控。
黑袍人脸色大变:“怎么可能!这些残魂本该被业力压制!”
“你借黑水囚禁他们,却从未真正收服。”沈砚抓住空隙,催动旧册全力一引。漫天光丝垂落,落入黑水之中,唤醒河底无数残魂。
残魂微光汇聚,反向冲击玉钵。玉钵表面迅速布满裂纹,钵内的逆命碎片剧烈震荡,一部分碎片挣脱束缚,沉入黑水,寻回各自亡魂的因果,慢慢消融归寂。
黑袍人见大势已去,不甘嘶吼,想要带着剩余碎片遁入河底。沈砚册文飞出,化作锁链缠住黑袍人的手腕。
“休走。你搅动幽冥黑水,囚禁残魂,觊觎逆命业力,阴司自会审判你的罪。”
远处河面,数艘阴司巡河船缓缓驶来,船上手持锁魂链的阴差已经就位。黑袍人望着逼近的巡河船,又看着手中布满裂痕的玉钵,长叹一声,不再挣扎,束手就擒。
阴差将黑袍人押上巡河船,沉入黑水的残魂被一一接引,送往轮回等候处。幽冥渡口的滔天巨浪慢慢平息,黑水重归平静。
撑船人的灰雾身形站在滩头,对着沈砚微微躬身:“棋局到此,我的任务结束。但还有一事告知先生。此人之上,尚有一个源头。逆命古法,并非出自阴市,源自一处被封印的上古秘境。”
话音落下,撑船人的灰雾缓缓散开,消散在河畔雾气里。
沈砚站在渡船之上,低头看向旧册。书页再次自动翻动,新的字迹缓缓浮现:
“黑水一战,业力碎片大半归寂。逆命一脉源头,藏于归墟秘境。秘境之门百年一开,三日之后,门户将现。守关者,并非阴魂,乃是被古法封印的守灵。”
渡船缓缓漂回岸边。沈砚踏上黑石滩,望向黑水尽头,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层幽蓝微光。
幽冥渡口的风波暂歇,而真正的源头,还在归墟秘境之中静静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