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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阴市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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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市最深处,浓雾浓稠如墨,寻常鬼物踏入便会迷失方向。雾的核心悬着一座黑瓦铺面,匾额以黑木镌刻,没有鎏金,只有三个沉冷的字:逆命斋。
斋门半掩,门檐下不挂白灯笼,不点鬼火,唯有一面青铜镜悬在门头,镜面沉沉,照见的不是人影,而是人心深处藏着的欲望。
沈砚踏过门槛,一股清苦的檀香扑面而来。店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乌木长案,案上整齐陈列各式物件:封存执念的灯笼、锁着阴神碎片的玉匣、记载轮回名额的残卷。案后坐着一人,一身素白衣衫,面貌温润,眉眼看不出年岁,指尖轻轻摩挲一枚黑色玉佩。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眼,淡淡一笑:“沈先生,久候多时。”
沈砚脚步一顿:“你认得我?”
“从你踏入阴市,去看戏楼,访老井,入义庄,再到城东柳宅,破轮回号,每一步,我都看着。”白衣人放下玉佩,缓缓起身,“所有买卖,皆是我一手布置。罗判官,柳正清,卖灯老翁,戏班班主,不过是我撒出去的棋子。”
沈砚按住怀中旧册,目光平静:“你耗费数十年,收集众生执念、阴神残魂、轮回功德,要炼逆命之物,想改写谁的生死?”
白衣人缓步走到铜镜之下,抬手指向镜面。镜中画面流转,映出一间破败茅屋,床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子,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是我妻子。”白衣人的声音轻轻颤动,方才从容的模样裂开一道缝隙,“她当年本不该死。那年瘟疫横行,官府药粮迟滞,一场高热,生生夺走她性命。她断气前抓着我的手,说不想走,想陪我过完这一生。阴司簿册已定,天命难违,我寻遍天地,才找到这逆命古法。”
“于是你在阴市布下全盘棋局,搜刮万千亡魂的心愿与业果,以众生因果为柴火,只为换回她一人性命?”
“没错。”白衣人抬眸,眼底翻涌执念,“众生的遗憾何其多,无数亡魂困在执念里不得解脱,与其让他们永受煎熬,不如化作薪火,成全我这一桩心愿。一人重生,换万千执念归于虚无,算不上亏。等逆命物炼成,我妻子便能还阳,从此岁月安稳。”
沈砚摇头:“此法不是取舍,是掠夺。每一份被你取走的心愿,每一个被挤占的轮回名额,背后都是一条命,一段悲欢。你想逆天改命,代价却是强行打乱轮回秩序。一旦炼成,生死簿根基动摇,阳间、阴间的时序都会崩塌,无辜之人会无端横死,亡魂永无投胎之机。”
白衣人轻笑一声,眼底寒意渐起:“沈先生总想着守规矩。可天命何曾公平?好人早逝,恶人长寿。我只想夺回属于我的人,何错之有?既然你一路追查到这里,想必不会愿意成全我。”
话音刚落,门头青铜镜轰然震颤,镜面射出无数道灰影。那些,正是多年来被他收集的执念凝成的阴物,密密麻麻,盘旋在整间逆命斋内,眼瞳皆是空洞的灰黑色,齐齐朝着沈砚扑来。
沈砚翻开旧册,册页文字流光浮动,层层屏障在身前展开。阴物撞在光壁上,发出嘶嘶哀鸣,不断消融,却源源不断从镜中涌出。
白衣人立在长案旁,抬手,握住案上那枚黑玉佩。玉佩之内,锁着已经初具雏形的逆命之核,黑雾顺着他手臂蔓延。
“这些阴物,都是自愿沉沦的执念。”白衣人声音冷冽,“你能渡得了一时,渡不尽万千人心。世人放不下的爱恨,源源不断,我这炉火,永远不会熄灭。”
沈砚一边抵挡阴物,一边开口:“他们不是自愿。是你引诱、欺骗,放大他们心底不甘,再收走他们的念想。你妻子若知晓,是以无数生灵的命运换她重生,她不会愿意。”
白衣人动作猛地一滞。
“你口口声声为她,可你早已忘了她真正的心愿。”沈砚抬手指向铜镜,镜中女子的虚影缓缓抬起头,目光澄澈,清晰传出声音,“夫君,我当年临终,不求长生,只求你放下执念,好好活下去。我不愿以万千亡魂的苦难,换我一己生还。”
白衣人浑身剧震,踉跄后退一步,难以置信看向镜面:“阿婉……你还留着一缕残识在镜中?”
“从我开始收集执念起,我便困在这铜镜里,看着你一步步越走越远。”女子虚影轻轻叹息,“我看着你哄骗孤鬼,买卖轮回,利用旁人的痛苦成全自己。夫君,你爱的早已不是我,你爱的,只是‘留住我’这个执念。”
白衣人攥紧玉佩,指节发白,内心挣扎。炉中逆命之核剧烈翻滚,一半是他对亡妻的深情,一半是掠夺众生的业力,两股力量互相撕扯,斋内黑雾忽强忽弱。
就在这时,案上玉匣接连崩裂。被囚禁多年的阴神碎片挣脱束缚,四散纷飞,不再听从白衣人的号令。那些被强行收拢的执念,听见女子的话语,慢慢褪去狂暴戾气,化作点点微光,四散飘离,各自寻找属于自己的归途。
没有执念作为薪火,逆命炉的火焰,一点点黯淡下去。
“不!不能停下!”白衣人嘶吼一声,强行催动玉佩,想要强行点燃炉火,可玉佩表面迅速布满裂纹,“我筹备数十年,只差最后一步……”
“停下来吧。”镜中的阿婉伸出虚影的手,轻轻覆在他的脸颊,“生死有归处,强求来的重逢,只会带来无尽灾祸。我们缘分尽于此,不必再执着。”
白衣人望着她,眼眶泛红,手中玉佩“咔嚓”一声彻底碎裂。尚未成型的逆命之核,失去支撑,化作漫天细碎黑雾,随风消散在浓雾之中。
逆命斋里的阴物尽数散去,青铜镜光芒褪去,镜面恢复平静,阿婉的虚影缓缓变淡。
“阿婉……”白衣人伸手去抓,只捞到一片虚空。
“不必难过。”阿婉的声音越来越轻,“待你了结这一切,洗净满身业债,轮回路上,我们自有再见之日,不必借逆命之术。”
虚影彻底消失。
斋内浓雾缓缓散去,阴市深处的黑暗一点点褪去。白衣人垂着手,长久地静立,方才的偏执与疯狂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尽疲惫。他转头看向沈砚,低声开口:“我输了。”
“不是我赢了你,是你心底还留着她原本的心意。”沈砚合上册页,“那些被你布下的局,戏楼、老井、义庄、轮回号,该了结的,都要一一了结。”
白衣人缓缓点头。他抬手,收起案上残存的器物,准备前往阴司自首,承担这些年犯下的业果。
沈砚转身,正要离开逆命斋。可他踏出斋门的刹那,怀中旧册突然剧烈发烫,册页自动翻到最后空白一页,凭空浮现一行血色字迹:
“逆命炉虽毁,但是这世间求逆天改命之人不绝。另有一股潜藏势力,早已暗中觊觎逆命古法。他们等的,便是这炉毁灭的一刻,伺机夺走散落的业力碎片。下一处,幽冥渡口。”
沈砚抬眼望向远方。阴市尽头,一条黑水大河横亘眼前,河面翻涌,幽冥渡口的渡船,正在水面静静漂浮,渡船上,隐约坐着一道陌生黑影,遥遥朝这边望来。
旧的棋局落幕,新的危机,已经在黑水河畔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