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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这一夜 ...

  •   这一夜,幽斋门外来的是一个女鬼。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衣裳,怀里抱着一个褪色的虎头帽,站在门外,迟迟不肯进门,只低着头,小声说:“先生,我不是来求渡的。我是来求您,帮我查一桩事。”

      沈砚请她进来,给她倒了一碗水。她不喝,只把虎头帽放在膝上,手指一遍一遍地摩挲帽檐上绣着的小老虎。

      “我女儿,五岁那年夭的。”女鬼的声音很轻,“害热病,烧了三天,没熬过去。我守了她五年,想着她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别再跟着我受苦。我托了阴差打听,说轮回簿上排着她的号,就这一两年的事。可前些日子,阴差忽然告诉我,我女儿的号,被人顶了。”

      “顶了?”沈砚问。

      “顶了。”女鬼抬起头,眼底浮起一层水光,“阴差说,轮回簿上,我女儿的名字被人划掉了,换上了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我问是谁,阴差不敢说。我求了他好久,他才偷偷告诉我,说阴市里新开了一家铺子,专门做轮回的买卖。有钱有势的,能买投胎的名额,想投哪家投哪家;我们这些没权没势的孤鬼,就只能排队等着,等着等着,号就没了。”

      沈砚放下茶盏:“那家铺子,在阴市哪里?”

      “在望乡台底下,一条巷子深处,门口挂着块匾,写着‘轮回号’三个字。”女鬼说,“先生,我不求别的,只求您帮我看一眼,我女儿的名额,到底是被谁顶走了。”

      第二夜,沈砚入了阴市,一路穿过长街,走到望乡台底下。果然看见一条幽深的巷子,巷口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上写着“轮回号”三个字。巷子尽头是一间门面,柜台后坐着一个戴瓜皮帽的瘦鬼,正拨着算盘,嘴里念叨着“阴德三千,投胎富户;阴德八千,投胎官宦;阴德两万,可投公侯之门”。

      柜台前,排着长长的鬼队,有抱着银子的,有捧着玉器的,还有提着一串串阴德符文的,个个伸长脖子,等着叫号。柜台后的瘦鬼一边记账一边吆喝:“三号,投胎金陵绸缎商周家,银钱已讫;四号,投胎京城侍郎府,阴德一万二,成了!”

      沈砚站在队尾,不动声色地看了许久。他发现柜台后还有一道暗门,门上挂着黑布帘,偶尔有鬼掀帘进出,手里都捧着东西,像是往里面送货。他趁着瘦鬼低头拨算盘的工夫,闪身进了那道暗门。

      暗门后是一条极窄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间密室。密室里坐着一个人,青袍皂靴,面白无须,头戴一顶乌纱帽,手里捏着一管朱笔,正对着一本厚厚的簿册,一笔一笔地勾划。他身前的地上,堆着成箱的银锭、玉器和阴德符,成色都是阴间最上等的。

      “罗判官。”沈砚开口。

      那人手一抖,朱笔停住,抬起头来。他看了沈砚片刻,脸上堆起笑:“先生好眼力。在下阴司判官,掌轮回簿,不过是替阴司办事,替有缘的亡魂行个方便。”

      “你行方便,行到我朋友女儿的头上了。”沈砚把女鬼那顶虎头帽放在桌上,“她女儿五岁夭折,排了号等着投胎,号被人顶了。顶她号的,是你簿册上的谁?”

      罗判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先生说的哪里话。轮回簿上,皆是阴司核定,岂容私相授受……”

      他话没说完,密室角落的一口箱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里面挣扎。罗判官脸色一变,正要遮掩,沈砚已经走过去,掀开箱盖。

      箱子里蜷着一个孩童的魂,四五岁模样,穿着件小衣裳,正抱着一团虎头帽的线头,怯生生地抬头。正是女鬼那个夭折的女儿。

      罗判官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猛地站起身,朱笔在手中一转,笔尖泛出暗红的光:“先生,你既然闯进来了,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阴市的规矩,先生应当清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是要留下的。”

      话音落下,密室四壁腾起层层黑雾,化作无数鬼手,朝沈砚抓来。沈砚站在原地,没有躲,只翻开手中旧册,轻声念道:“阴司律例,窃据轮回名额、买卖投胎资格者,罪同盗天,剥阴职,削阴寿,押入无间,永世不得翻身。”

      “笑话!”罗判官厉声道,“这阴市的买卖,又不是我一人在做。上面有人撑腰,你能奈我何?”

      “上面是谁?”

      罗判官大笑:“先生,你查到现在,查到的都是我这种小卒子。我上头那位,才是真正做买卖的人。他收心愿,收阴物,收阴神,还收轮回名额——凡是阴市里值钱的东西,他都收。你猜,他要这些做什么?”

      沈砚没有答话,目光落在密室墙角。那里堆着几口木箱,箱缝里渗出一缕缕极淡的气息。他走过去,掀开其中一口。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上百盏纸灯笼,每一盏灯笼里,都封着一缕蠕动的光,像是活物,又像是心跳。

      “这些是什么?”

      “心愿。”罗判官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活人未了的心愿,被取出来,养在灯笼里,喂成阴物。这一箱,是城南、城北两处当铺这一个月的收成。”

      沈砚心头一沉。城南老井的执念买卖、义庄的阴物交易、柳家的养灵术,还有眼前这箱纸灯笼,所有的线,终于在这里汇拢。有人正在阴市里,把所有最值钱的东西——心愿、执念、阴物、阴神、轮回名额——全部收拢起来,炼成一味谁也不知道的东西。

      “他到底要炼什么?”沈砚问。

      罗判官沉默了。半晌,他忽然笑起来,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古怪:“先生,你与其问我,不如去问另一个人。阴市最深处,有一间当铺,名字就叫‘逆命斋’。你到那里,自然会知道,他要炼的是什么。”

      话音未落,密室地面忽然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罗判官身形一晃,坠入缝隙之中,消失不见。密室里那些箱子,连同满地的银锭玉器,一并顺着缝隙滑落,只留下那口装着孩童魂的木箱,孤零零地立在原地。

      沈砚抱起木箱,走出密室。巷子里的鬼队已经散了,那家“轮回号”的匾额落在地上,碎成两半。

      他把孩童的魂送回女鬼身边。女鬼抱着女儿,哭得泣不成声。她的女儿也抱紧她,小声喊娘。女鬼跪在地上,朝沈砚磕了三个头,便抱着女儿,朝轮回的方向走去。

      沈砚站在望乡台下,目送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鬼影之中。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张从柳家井底带出的纸。纸上画的阴神人形下方,还有一行被墨迹盖住的小字,此刻在夜色里隐约显出轮廓:

      “逆命之物,以众生心愿为薪,以阴神业报为引,以轮回功德为炉,炼至七七四十九年,可成。成之一日,可替一人逆天改命,重写生死簿。”

      沈砚收好纸张,望向阴市最深处的方向。

      那里雾气浓重,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一盏极暗的灯,在深处若有若无地亮着,像是一只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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