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那夜, ...

  •   那夜,城东旧宅门前站了六个差官,青袍黑帽,面色如纸,个个没有影子。为首那人手里托着一本泛黄的簿册,簿册上渗出丝丝缕缕的寒气,是阴司的勾魂簿。

      柳老爷被差官押到井边。他跪在雪地里,白发凌乱,形容枯槁,倒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他对着井口磕了三个头,声音沙哑:“柳家柳氏子孙,柳正清,认罪。”

      “柳正清,你可知你所认何罪?”为首的阴差声音冷硬。

      “谋害长兄,灭口侍女,窃据家业,瞒罪二百载。”柳老爷一字一句地说,“皆是我一人所为,与旁人无涉。我认。”

      阴差翻开勾魂簿,提笔,正要落字。就在这一刻,井底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咚——咚——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一下一下地撞着那道铁门。

      阴差的动作停住了,他低头看向井口,脸色变了:“井底下,是什么东西?”

      柳老爷抬起头,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那道铁门,我父亲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开。我活了二百多年,从来没敢碰过它。”

      咚——咚——咚。撞击声越来越重,铁门上的青苔簌簌掉落,露出锈蚀斑驳的门面。门缝里渗出一缕缕黑气,在雪夜里盘旋不散。为首阴差面色一沉,抬袖一挥,一道符光落在井口,却被那股黑气无声吞没。

      “锁魂符镇不住。”阴差目光凝重,看向沈砚,“先生,你是阴阳渡者,可知道这道门后是什么?”

      沈砚蹲在井边,借着雪光,看清铁门上那行字被震得越来越清晰。字迹共两行,第一行是:“罪不可恕者,锁于门后。”第二行被锈迹盖住,此刻也慢慢显形:“柳氏祖灵,贪噬血脉,噬主求荣,永镇于此。”

      柳老爷看着那行字,浑身剧烈一颤:“祖……祖灵?”

      “你家祖上,”沈砚说,“用血脉和阴物养了一个东西,靠吃柳家子孙的命活着。你大哥自幼体弱,不是天生,是它吃的。你父亲临终把家产留给你大哥,不是偏心,是他知道,长子的命是留给那个东西的供品。你大哥死了,它便要换下一个供品,于是它选了最合适的人——你。”

      柳老爷怔怔地跪在雪里:“那……那我害死我大哥,是……是它让我做的?”

      “它不让你做,你也会做。”沈砚说,“它靠喂养人的贪欲活命。你心里那点怨,那点不甘,是它最好的口粮。你以为是你自己起了贪念,其实从你父亲临终那夜开始,它就一直在你耳边说话,放大你的不甘,引你一步步走到井边。”

      柳老爷浑身发抖,脸上血色尽褪:“那我这二百年的忏悔、行善、赎罪……”

      “也是它的口粮。”沈砚站起来,看着井底,“它靠你的罪孽壮大,又靠你的忏悔续命。你越想赎罪,它吃得越饱。你跪了二百年,它也吃了二百年。”

      话音落下,井底铁门轰然洞开。一股浓稠的黑气从门内喷涌而出,在雪夜中凝成一道庞大的、模糊的影子。影子没有五官,只有一双惨白的眼睛,悬在半空,俯视着井边所有人。

      “柳氏血脉,养我二百载。”那影子发出嘶哑的声音,像是无数声音叠在一起,“今日功成,该还我自由了。”

      阴差们齐齐后退一步,为首那人手中勾魂簿飞快翻动,却一个字也落不下去。那影子散发出的气息太过阴冷,连阴司的差官都感到忌惮。

      柳老爷瘫坐在雪地里,看着那道巨大的黑影,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这些年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愧疚、所有的行善,都喂给了眼前这个东西。他以为自己是在赎罪,其实从头到尾,他都是供品。

      “先生,”柳老爷忽然转头看向沈砚,眼底浑浊的泪滚落下来,“它……它吃了我二百年的忏悔,那我现在不忏悔了,它是不是就饿死了?”

      沈砚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本旧册,翻到空白的一页,递到他面前。

      “它靠你的罪孽和忏悔活着。你既认清了它,便不必再替它背罪。”沈砚说,“你的罪,有阴司来断。它该吃的,已经到头了。”

      柳老爷看着那本旧册,忽然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他慢慢挺直了跪了二百年的脊背,转过身,直面那道黑影,声音平静下来:“我不忏悔了。我不怕你了。我欠我大哥的,欠那个丫头的,我认。可我不欠你的。”

      黑影发出一声震怒的咆哮,黑气翻涌,直扑柳老爷。沈砚抬手,旧册页面上那行字亮起微光,化作一道薄薄的屏障,挡在柳老爷身前。黑气撞在屏障上,嗤嗤作响,却透不过来。

      “它吃的是你的怕和悔,”沈砚说,“你不怕它,不悔自己的罪,它就饿。”

      柳老爷跪在雪地里,闭着眼,任凭黑气在四周翻涌。他不再发抖,不再磕头,不再念叨赎罪。他只是一遍一遍地想着大哥临终前看他的那一眼,想着那个丫头说“二少爷,你欠大少爷一条命”的声音。他认了。他认自己的罪,却不给那个东西任何东西吃。

      黑影的咆哮声渐渐低下去,庞大的身躯一层层变淡,像是一头饿极了的野兽,找不到食物,只能看着自己慢慢衰弱。它不甘地挣扎,扑向井边那个丫环的后人,扑向那些阴差,可那些人都不看它,不听它,不怕它。

      它最终嘶吼着缩回井底,铁门在它身后缓缓合拢。雪夜重归寂静。

      为首的阴差合上勾魂簿,走到柳老爷面前,声音依旧冷硬,却多了一丝复杂:“柳正清,你的案,阴司自会详查。你害长兄、灭口侍女之罪,该偿的偿;你是被人算计、身不由己之处,阴司也会记。随我们走吧。”

      柳老爷缓缓站起身,朝着沈砚深深一揖:“先生,我跪了二百年,今日才知道,自己跪错了地方。”

      他跟着阴差,一步步走进雪夜深处。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枯井,轻声说:“大哥,那碗药……苦。我这一辈子,都记着那碗药的味道。”

      话音落下,那道佝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里。

      丫环的后人跪在井边,烧了一叠纸钱,火光映着她年轻的脸。她烧完纸,朝着井口磕了三个头,轻声说:“大少爷,奴婢替你讨回公道了。你安心走吧。”

      沈砚站在廊下,看着那束火光熄灭,雪花落满庭院。他走到井边,低头再看那道铁门。铁门已经合拢,可门缝里,隐约露出一角泛黄的纸,像是被岁月压扁的一张旧符。他伸手,轻轻抽出那角纸。

      纸上画着一个人形,没有五官,正是方才那道黑影的模样。人形下方,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古旧,却异常清晰:

      “柳氏养灵术,脱胎于阴市古法。此法需以血脉供养,以罪孽催熟,以忏悔炼形,养至大成,可蜕为阴神。阴神一成,可替主人入轮回、受业报、承因果。阴市有人,专收此法所养阴神,以之炼制逆命之物。”

      沈砚收起那张纸,望着纸角画的人形,目光微凝。

      “逆命之物。”他轻声念道。

      阴市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那些私藏心愿的、喂养阴物的、炼制阴神的,一环扣着一环,背后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把整个阴市所有的怨气、罪孽、执念,往同一个方向收拢。

      雪花落得更大了。他收好旧册,转身,朝着幽斋的方向走去。

      身后,城东旧宅的大门缓缓合拢,枯井在雪夜里彻底沉寂。可沈砚知道,这口井的安静,只是暂时的。真正的风暴,还在阴市的最深处,等着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