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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城东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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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旧宅,是座传了两百年的老宅子。青砖黛瓦,门庭深深,院墙里探出几枝老梅。城中老人都说,宅子里住着一位积善的老爷,年年冬日施粥,修桥补路,逢年过节还舍药。只是这位老爷深居简出,极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
沈砚到城东时,是个飘着小雪的黄昏。老宅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院内有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主人在和下人吩咐什么。
他叩门三下。门开了,一个穿着青布棉袍的老者站在门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目光却异常清明,看起来确实像个慈和的老人。
“先生深夜来访,所为何事?”老者的声音温和。
“城外义庄的柳先生,”沈砚说,“托我带句话。他说,他最后一笔货,送到了您府上。”
老者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目光却微微一动。他侧身让开:“先生请进。外头雪大,屋里说话。”
沈砚跟着他穿过前厅,走进后院。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梅,雪落枝头,香气清冽。后院正中央,有一口枯井,井口用铁链缠了三道,铁链上贴着黄符,符纸已经褪色发脆,看着年头不短了。
老者引他在廊下坐下,亲自斟了一盏热茶,方才缓缓开口:“先生既然知道货的事,想必也知道,老夫收集那些东西,是为了喂井里的东西。”
“井里是什么?”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
沈砚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只看着他。
老者笑了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先生是不是以为,井里关着的是个怪物?不是。井里关着的,是我自己。两百年前,我不是这副模样。那时候,我是城东柳家的二少爷,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富甲一方。我父亲膝下两子,我大哥自幼体弱,我本该是家中顶梁柱。”
他说到这里,顿了很久,才继续说下去:“那年,我父亲病故,留下万贯家财。我大哥病重,缠绵病榻,人人都说,柳家要由我当家了。我也这么以为。可后来我才知道,我父亲临终前,把家产都留给了我大哥,说是长子继承,怕我年轻气盛,败了家业。我不服。我日夜想着那些绸缎庄、那些铺面、那些银子,想着它们本该是我的。我越想越恨,恨我大哥霸占了家业,恨我父亲偏心。”
“那一年冬夜,我大哥的药里,被我多放了一味药。”老者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喝下去,没撑过天亮。我对外说,大哥是病重不治,撒手人寰。我顺理成章地继承了柳家所有家产,成了城东柳老爷。”
“可我没有一天睡得安稳。我闭上眼,就看见我大哥,看见他躺在病榻上,看着我的眼神,看见他把药碗递给我,说二弟,这药苦,你替我尝尝。那碗药,是我亲手端给他的。他信我,可我要他死。”
“我大哥死后第三年,我府上一个丫头,不知怎么查到了当年的旧事。她是我大哥院里的人,跟了我大哥十几年,对我大哥忠心耿耿。她拿着证据要告官,我怕了,我让人把她……也送走了。”
沈砚放下茶盏,看着他:“那口井,就是埋她的地方?”
老者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她死在我手里。她咽气之前,看着我,说了一句,二少爷,你欠大少爷一条命,欠奴婢一条命。她死后,我就开始做噩梦。我梦见她站在井边,说二少爷,你欠的命,还没还清。我梦见我大哥,说我二弟,那碗药真苦。”
“我怕了。我请了道士,想镇住她们。道士说,那丫头怨气太重,镇不住,只能锁。他在后院挖了这口井,把她的魂魄锁在井底,用我的命去养这道锁。她说,只要我活着,每日供着井,井里的怨气就不会散出来,我就能一直当我的柳老爷。我信了。我活了二百多年,就是靠这道锁,靠着我大哥和那个丫头,供出来的命。”
“我日日行善,施粥修桥,是想赎罪。”老者抬起头,眼底一片浑浊,“先生,你说,我赎了二百年的罪,够不够还他们两条命?”
沈砚没有说话。他起身,走到枯井边,蹲下,伸手揭开铁链上那片褪色的黄符。
符纸一落,井底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两人耳中,带着两百年的枯寂和怨毒:“二少爷,你终于肯揭开这张符了。”
老者的身体猛地一颤,跌坐在廊下,脸色煞白。
井口,缓缓浮起一缕青烟。青烟凝成一个女子模糊的身影,穿着旧式丫环的衣裳,面容看不真切,只一双眼睛,冷冷地、直直地,盯着瘫坐在地的老者。
“你养了我二百年。”女子的声音很轻,“二百年,你日日往井里添阴物,日日供着我,怕我散了。你怕我散了,你大哥的冤就没人替他记着了,你就能心安理得地当你的善人柳老爷。可你知不知道,我早就不想活了?”
老者怔怔地看着她。
“我困在这井里二百年,靠你喂的阴物吊着口气。我不是不想散,我是散不了。”女子的声音渐渐透出一丝疲惫,“你以为你在赎罪?你喂我二百年,是怕我死了,没人记得你做过的事。你根本不是想赎罪,你是想找个人,替你记着你欠的债。”
老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砚站在井边,看着那缕青烟:“你恨他吗?”
女子沉默了很久,轻声说:“恨过。头几十年,我恨他入骨。可后来我慢慢明白,他困着我,也困着他自己。他活得比我更苦。他两百年来,日日怕我,日日念我,日日拿别人的执念喂我,其实喂的,是他自己的亏心。”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沈砚问。
女子没有回答,只缓缓抬起手,朝老者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一阵风穿过庭院,老者的白发被吹乱,他怔怔地坐在那里,等着那阵风落下来。可风只是吹过,没有伤他分毫。
“二少爷,”女子的声音平静下来,“我不恨你了。你走吧。你欠的债,阴司会有人来收。我不替你记了,我记累了。”
话音落下,青烟缓缓散开,像一缕寻常的炊烟,慢慢淡入雪夜之中。井底再无声息。
老者坐在廊下,望着空荡荡的井口,老泪纵横。他跪了二百年,求了二百年,赎了二百年,到头来,那个他害死的人,只留给他一句“我不替你记了,我记累了”。
他慢慢站起身,朝着沈砚深深一揖:“先生,谢谢你。”
沈砚没有说话。他低头,看见枯井深处,井底的石壁上,露出半道铁门的轮廓。铁门锁着,锁上落满青苔,看年头比那道黄符还要久远。
“井里还有东西?”沈砚问。
老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道铁门,从我记事起就在。我父亲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开。”
沈砚蹲在井边,借着微光,看清铁门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被青苔盖住大半,只依稀认出几个:“……罪不可恕者……锁于门后……待天火……焚之……”
他正要细看,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一个家仆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声音发抖:“老、老爷!门外来了几个差官,说是、说是来查二百年前柳家大少爷暴毙的旧案的!他们还带了一个妇人,说她是当年柳府丫头的后人,要开井验骨!”
老者站在雪地里,身形微微晃了晃,却意外地平静。他转过头,看着沈砚,轻声说:“先生,阴司来收账了。”
沈砚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井底那道铁门,没有答话。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盖住了庭院,盖住了井口,也盖住了那个跪了两百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