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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城外义 ...

  •   城外义庄,在一片乱葬岗尽头。矮墙坍了半边,门板斜挂着,匾额上“义庄”两个字被风雨啃得只剩半边。庄内停着十几口薄棺,有些是等人认领的尸首,有些是无人收殓的孤骨。

      沈砚到时,正是十五夜半。庄门口挂着一盏惨白的风灯,灯下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就着灯火烧纸钱,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了很多年。

      “先生是过路的?”男人抬起头,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夜里风凉,义庄不是好歇脚的地方,前面五里有个镇子,先生不如去镇上投宿。”

      “我听说,”沈砚说,“每月十五,城外义庄有人收货。”

      男人手里的烧纸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先生听岔了。义庄里收的只有死人的尸骨,哪有什么货。”

      沈砚没有接话,目光越过男人,落在庄内那排薄棺上。他数了数,一共十四口,其中十三口棺盖虚掩,唯有最里面一口,棺盖合得严严实实,四周落满灰,显然很久没有打开过。

      “那口棺材,”沈砚说,“里面装的是什么?”

      男人脸上的笑淡了:“一口空棺。摆着好看。”

      “空棺也值得落那么厚的灰?”沈砚往里走了两步,风灯的光照进庄内,他看清那口棺材的棺头上,刻着两个字:柳氏。

      男人终于放下手里的纸钱,慢慢站起身。他比刚才佝偻的姿势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背挺直,灰袍下的身形竟是个十分精悍的中年人,目光也变了,不再和气,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先生既然知道规矩,就该知道,义庄的货,看不得。”他缓缓说道,“看了,是要付代价的。”

      沈砚看着他:“你收了这么多年的货,可还记得,自己第一笔货,收的是谁的?”

      男人的眼神一僵。

      沈砚继续说:“义庄最里面那口棺,落灰十年不止。棺材上的柳氏,是你发妻的姓。你每月十五在这里收货,收来的阴物,全被你喂进了那口棺材里。你喂了十几年,心里清楚得很,那口棺材里从来没有什么能活过来的东西。”

      男人的手,微微攥紧。风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动,半晌,他沙哑地开口:“你怎么知道?”

      “庄里的孤魂告诉我的。”沈砚说,“它们说,这个守庄人疯了十几年,天天对着棺材说话,白天说,夜里也说,说今天又收了什么货,说再攒几件,她就能醒了。”

      男人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又干又涩:“对,我疯了。我疯了十几年了。”

      他走到那口棺材前,伸手,轻轻抚过棺盖上刻着的“柳氏”二字,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个活人的脸:“先生,你不懂。她走的那年,才二十四岁。我们成亲才三年,她走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她要活。她说她舍不得我,她说她怕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我答应她了,我说我一定想办法救她。我找遍了天下的郎中,试遍了所有的偏方,可她还是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睡不着觉,一闭眼就看见她,看见她抓着我的手说她要活。后来有个游方道士告诉我,阴市里有种阴物,是活人临死前不甘的执念凝成的,若能用阴物炼成还魂汤,灌给刚死不久的人,能续命。我信了。我买下这座义庄,每月十五,从阴市收货,炼成汤,灌进那口棺材。”

      “棺材里是空的,我知道。”男人的声音低下去,“她早就下葬了,在城外柳树坡。那口棺材里,只有她穿过的一件旧衣裳。可我不敢开棺,不敢去看。我怕我打开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我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一滴泪:“先生,我知道我疯了。可我要是清醒过来,她就真的死了。”

      沈砚看着这个守着空棺过了十几年的男人,许久没有说话。他走到棺材前,从怀中取出旧册,翻开,轻声念道:“柳氏,柳芸娘,二十四岁病殁。临终遗言,不劳夫君牵挂,望君珍重,另觅良缘,莫再孤守。”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颤:“你……你怎么会知道她临终说了什么?”

      “她没有舍不得你。”沈砚合上册页,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她舍不得的是你为她疯魔。她临终前最怕的,不是死,是你放不下她,守着她守一辈子,把自己熬成这副模样。她走的时候说,盼你把她忘了,好好活下去。”

      男人怔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慢慢走到棺材边,手按在棺盖上,抖了很久,终于,缓缓用力,推开了那口十几年不曾打开过的棺盖。

      棺材里,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藕荷色旧衫,和一个褪色的绣花枕头。没有尸身,没有骨殖,什么都没有。他对着这口空棺,喂了十几年根本不存在的药汤,说了十几年无人应答的话。

      男人伸手,把那件旧衫抱在怀里,肩膀剧烈地抖动。风灯的光影里,他的身形忽然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幅泡了水的画。他早就死了,死在妻子走后的第三年——那年他把自己困死在义庄里,执念撑着这具躯壳,活了十几年,自己却浑然不觉。

      “先生,”他抱着那件旧衫,声音沙哑,“她……真的说过,让我好好活?”

      “说过。”沈砚说,“她在柳树坡的坟头,等你去看她。等了十几年了。”

      男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旧衫,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泪水终于落下来:“好。我这就去看她。”

      他抱着那件旧衫,一步一步,走出义庄,朝城外柳树坡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身形却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像是一缕烟,在夜风里慢慢散开。他走了很远,走到快要看不清了,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了一句:

      “芸娘,我来晚了。”

      话音落下,那道人影彻底消散在夜色里。风灯熄灭,义庄陷入一片黑暗。

      沈砚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他低头,看见棺材底部放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是男人十几年来的收货记录。他拾起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翻开,账册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都要新:

      “最后一笔货,是我自己的执念。交给后来人:义庄每月十五收货,是替城南一位老爷做事。老爷不住城南,住城东旧宅,活了两百多年,从不现身。所有养熟的阴物,最后都送进他宅中的一口枯井。他养的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先生若是有心,去城东看看。”

      沈砚合上账册,望向城东的方向。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夜将尽,可城东那口枯井的深处,还沉睡着更深更暗的东西。他收好账册,转身,踩着将明未明的天色,朝幽斋走去。

      路过柳树坡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一座旧坟前,新添了一束不知从哪来的野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坟前没有烧纸的痕迹,只有那束花,孤零零地立在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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