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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那支歌 ...

  •   那支歌谣,唱的是江南小调,音调绵软,词却模糊,听不真切。沈砚推开斋门,门槛外的石阶上蹲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穿着件打了补丁的短褐,怀里抱着一面巴掌大的拨浪鼓,正低头哼着歌。

      “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沈砚问。

      孩童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细白的牙:“我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叔叔,你能收留我一晚吗?”

      沈砚看了他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

      孩童欢欢喜喜地跑进幽斋,在灯下东张西望,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时不时伸手摸摸桌角的镇纸,又拨弄两下烛台上的灯花。沈砚替他倒了一碗温水,他不接,只抱着拨浪鼓,继续哼那支小调。

      沈砚坐在他对面,静静听着。

      这孩子从进门到现在,没有影子。

      窗纸外月光正好,灯影也亮,可孩童坐的地方,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影子落在地面。沈砚没有点破,只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

      孩童歪着头想了想,说:“我叫阿鸢。家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座桥,桥下有水,水上有灯。”

      “你家大人呢?”

      孩童忽然不笑了,低下头,拨浪鼓也不转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班主说,我爹娘把我卖给他了。卖了八两银子,签了十年死契。班主说,戏子没有家,戏台就是家。”

      沈砚心头一动:“你是唱戏的?”

      “我会唱好多好多戏。”孩童又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花旦、小生、老旦,我都会。班主说我是台柱子,台下的人最爱听我唱。可我唱得嗓子出血,也不许歇。有一回我烧得厉害,唱劈了腔,班主说我砸了他的招牌,把我关进柴房,三天没给饭吃……”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我就病了,病得下不了床。班主说,病秧子养不活,留着也是赔钱货。那天夜里,他们用一床破席把我卷了,扔进乱葬岗。我喊他们,我说班主我还能唱,我能唱得比谁都好,可他们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砚看着孩童,没有打断。

      “我死了以后,班主嫌我冤魂不散,请了个道士,把我的魂拘起来,卖给阴市里的一个戏楼。他们说我有把好嗓子,死了也能卖钱。”孩童抬起头,眼底浮起一层与年龄不符的阴翳,“叔叔,你说,人死了,还要给人唱戏吗?”

      沈砚的指尖微微收紧。他忽然明白,这孩子进门时那支绵软的歌谣,不是乡音,是勾魂的曲。

      “阿鸢,”沈砚平静地问,“你这一路,用这支曲子,引过多少人来?”

      孩童的笑容僵在脸上。沉默片刻,他低下头,小声说:“班主说,我每引一个人进戏楼,他就给我烧一炷香,等香攒够了,我就能投胎。我信他……可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被我引进戏楼的人,再也没出来过。我害了人。”

      他抱住拨浪鼓,瘦小的肩膀轻轻发抖。

      沈砚没有骂他,只问:“戏楼在哪儿?”

      “在阴市最深处,一座挂着红灯笼的宅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阿鸢的声音越来越小,“可叔叔,那宅子里有好多好多鬼,还有一个大人物坐镇,你一个人去,会死的。”

      第二夜,月晦星沉。

      沈砚走进阴市,绕过灯火通明的长街,沿着一条荒僻的小路,走到最深处。一座青砖大宅静立在薄雾之中,门楣上挂着一对红灯笼,灯笼里点的不是烛火,是一缕缕蠕动的青白火焰。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眼睛是活的,骨碌碌地转,盯着来人。

      沈砚走近,石狮子忽然开口,声音嘶哑:“看戏的?”

      “看戏的。”

      “听曲儿吗?”

      “听。”

      石狮子咧开嘴,笑了:“好戏刚开锣,进去吧,贵客。”

      宅门无声打开,里面竟是一座灯火通明的戏楼。楼下乌压压坐满了看客,却一个都不动,面色青白,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戏台。台上锣鼓喧天,一个穿着红戏服的孩童正甩着水袖唱戏,嗓音清亮,字字句句往人心窝子里钻。

      正是阿鸢。

      沈砚在角落里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他发现那些看客的眉心都悬着一根极细的黑线,黑线向上延伸,汇聚在戏楼顶梁处,那里悬着一面巨大的铜锣。每唱完一句,铜锣便轻响一声,一缕魂魄顺着黑线被吸进锣面。那些看客浑然不觉,只会拍手叫好,脸上的表情越发僵硬。

      戏楼后堂,走出一人。那是个穿着绸袍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笑吟吟的,手里转着两枚铁胆,正是戏班班主——当年用破席卷走阿鸢的人。他死后不知得了什么机缘,竟在阴市里开了这座鬼戏楼,专以童伶歌声勾引活人魂魄,再高价卖给阴间那些喜好滋补的权贵鬼物。

      班主看见沈砚,眼睛一亮,笑着迎上来:“这位贵客面生,是头回来听戏?”

      “头回来。”沈砚说,“听说你这儿的戏,唱得人连魂都勾走。”

      班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贵客说笑了。听戏嘛,图个乐子。”

      “我图的是另一桩。”沈砚抬手指向那面铜锣,“我有个朋友,被人关进这戏楼里,唱了上百年的戏,嗓子都唱哑了。我想替他赎身。”

      班主的脸色彻底冷下来:“贵客,有些事,看破不说破,还能平安出去。”

      话音落下,满楼看客齐刷刷转过头来,几百双青白的眼,直直盯着沈砚。戏台上锣鼓骤停,阿鸢也停下唱腔,怔怔望向台下。

      沈砚没有动,从怀中取出那本泛黄的旧册,翻到某一页,轻声念道:“阴市旧例,凡以术法拘押生魂、谋夺活人神志者,罪同窃命。窃命者,阴火焚身,永不超生。”

      班主哈哈大笑:“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在阴市里念规矩?”

      沈砚没有答话,只是抬手,将旧册那一页按在铜锣之上。铜锣猛然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悬在看客眉心的一根根黑线齐齐断裂。满楼看客如梦初醒,脸上的僵硬褪去,先是茫然四顾,随即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化作道道灰影,纷纷逃出戏楼,各自归窍回魂。

      班主脸色骤变,厉喝一声,戏台下的砖缝里涌出无数漆黑的鬼手,朝沈砚抓来。沈砚站在原地,任由鬼手逼近,只看着戏台上的阿鸢:“阿鸢,你还想给他唱吗?”

      阿鸢握着水袖,站在戏台上,望着台下那个穿绸袍的身影。他想起柴房里的三天三夜,想起卷走他的破席,想起乱葬岗的泥土。

      “不唱了。”他轻声说,用力将手中的水袖一甩,甩在班主脸上。

      水袖落地,化作一道火光,顺着戏台蔓延开来。整座戏楼被火舌吞没,班主在火中厉声惨叫,身影一点点焦枯、坍缩,最终化作一捧灰烬。那些被他拘押多年的童伶亡魂,一个接一个从火中走出,身影渐渐透明,朝着阴市的轮回方向走去。

      阿鸢站在火光里,回头望着沈砚,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细白的牙:“叔叔,我好像,真的能去投胎了。”

      他抱着那面拨浪鼓,转身,跟着其他童伶的魂影,慢慢消失在火光尽头。

      沈砚走出戏楼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身后的青砖大宅正在坍缩,化作一片荒芜的空地,只剩两只石狮子还蹲在原地,眼睛却已经闭上,再也不会睁开了。

      他回到幽斋,推开门,门槛上放着一只小小的拨浪鼓,鼓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谢谢。

      沈砚将拨浪鼓收进柜中,合上旧册。他本以为这一夜已经了结,可翻开的册页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字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

      “阴市戏楼不过是个小买卖,真正的大买卖在城南。有人专收活人未了的执念,养在暗处,喂成吃人心神的阴物。你若想知道那买家是谁,下月初三,去城南老井边等一盏没有烛火的灯笼。”

      沈砚合上册页,望着窗外的夜色。

      幽斋门外,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夜色还长,阴市里的水,比看上去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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