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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桩冤 ...

  •   那桩冤,要从阿绾活着的时候说起。

      阿绾原是江南水乡临河镇上的人家之女。父亲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在镇上学堂里教蒙童识字,一年束脩不过几吊钱,日子过得清苦,却把阿绾养得极好。她七八岁上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得满墙的字,会写工整的小楷。母亲走得早,阿绾从十二岁起便替父亲料理家中琐碎:清晨去井台打水,午后在院中晾衣,入冬前腌一坛子咸菜,过年时剪一窗红纸。镇上人都说,老秀才家的闺女,手巧心静,是个好姑娘。

      她与那书生,是在镇外花灯会上相识的。

      那年上元,河边挂满各式花灯,人潮熙攘。阿绾被人群挤得站不稳,手中一盏莲花灯脱手,跌入灯影碎光里。灯还没落水,便被一个年轻书生伸手捞住。那书生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眉目清秀,笑起来温和,把灯递还给她,说了一句:“姑娘的灯,险些照进河里去了。”

      阿绾后来才知道,他叫周生,是邻村一户破落户的独子,家中虽穷,却读书用功,一心想考取功名。那夜之后,他时常托人给阿绾捎来几页新写的诗,或是一小包蜜饯。阿绾也偷偷绣了一只香囊,青布底子,绣着并蒂莲,托人送了过去。两个人隔着一道院墙说不上话,却都懂对方心意。

      老秀才起初不允,嫌周生家贫。可周生跪在院门口,三伏天跪了一个时辰,说今生非阿绾不娶。老秀才心软,又见阿绾眼角含泪,终究点了头。

      两家议定亲事,走了六礼。聘礼不多,几匹粗布、一对银镯、两坛酒,却一样不缺。阿绾缝了一身红嫁衣,一针一线绣了整整三个月,衣摆上是缠枝莲,袖口是比翼鸟。嫁鞋是她亲手纳的底,绣着并蒂莲,红缎面,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她每日临睡前都要把嫁衣和红鞋拿出来看一遍,想象着自己坐上花轿、被人掀开盖头的模样。

      婚期定在来年秋后。

      变故出在那一年的春天。周生进京赶考,一去数月。起初还有书信寄回,后来信越来越少,渐渐音讯全无。阿绾心里挂念,又不敢多问,只日日坐在院门口,望着镇外的官道。

      她不知道的是,周生落第之后,没有回乡,而是在京城盘桓。他在一家绸缎庄做账房时,被东家看中。东家姓钱,膝下只有一女,名唤钱婉,生得倒也端正,只是性子骄纵。钱东家看周生模样周正、读书识字,便提出招他入赘,许他半间铺面,日后供他再考。

      周生起初也犹豫过,夜里翻来覆去,想起阿绾绣的并蒂莲香囊。可钱家的铺面、钱家的银钱、钱家能供他再考三回的底气,摆在眼前。他渐渐想明白:娶阿绾,一辈子是穷酸秀才的女婿,一辈子窝在临河镇上;入赘钱家,从此有了银钱,有了门路,功名可期。

      于是,那封原本写了一半、要和阿绾退亲的信,被他揉成一团,扔进了炉火里。他没有退亲。

      他怕退亲会坏了名声,怕镇上人说他是嫌贫爱富、背信弃义之人,怕这事传到钱家耳朵里,坏了他的前程。他盘算出一条更干净的路。

      那是一个落雨的黄昏,周生回到临河镇,装作满面风尘,对阿绾说,婚事不必等秋天了,他寻到一门远亲,愿意资助婚事,只是要先去河边一处老宅里拜会一位长辈,商量吉日。

      阿绾信了。她换上那身红嫁衣,穿上那双绣着并蒂莲的红鞋,撑着油纸伞,跟他走到镇外河边。

      河边荒草丛生,老宅早已倾颓,哪里有什么长辈。

      周生站在河沿,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阿绾还浑然不觉,轻声问他:“周郎,你说的那位长辈,怎的还不见人?”

      周生转过身,脸上挂着笑,说:“阿绾,你过来,我指给你看。”

      阿绾走上前,低头去看他手指的方向。就那一瞬间,一双手从背后狠狠推在她腰上。

      她整个人栽进河里。河水很冷,冷得她骨头缝里都是冰。她拼命扑腾,呛了几口水,挣扎着回过头,看见周生站在岸上,面色惨白,却一步也没有上前。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喊周郎救我,却灌了满口河水。

      她沉下去之前,听见岸上传来周生颤抖的声音,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你是自己失足落水的。你记住了,你是自己失足落水的。”

      三天之后,阿绾的尸身在下游一处水湾被人捞起。红嫁衣被河水泡得发胀,并蒂莲的鞋丢了一只。村里人围在岸边议论,有人说她是婚前私会情郎失足落水,有人说她是被野汉子骗了身子想不开投了河,还有人说她八字硬,克死了亲娘,如今又应了自己。

      没有一个人问一句:她是不是被人害的。

      周生站在人群外面,面色平静。有人问他,那不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吗?周生叹了口气,说:“我与她早已退了亲。她与人私奔,被负心汉抛下,一时想不开,与我再无干系。”

      他编得滴水不漏。退亲的事,原本就只有他自己知道,如今他说退过亲,便退过亲。

      阿绾的尸身草草埋在镇外乱葬岗,没有牌位,没有香火。老秀才白发人送黑发人,哭瞎了一只眼,不出半年也郁郁而终。他死前撑着最后一口气,托人寻回阿绾那只丢失的红鞋,埋进女儿的坟里。

      而那张婚书,被周生亲手埋进村头老槐树根下。他怕有人翻出婚书,坐实他背信弃义、谋害发妻的罪名。

      周生后来入赘钱家,得了半间铺面,又逢恩科得中,做了官。他一生顺遂,官至知府,妻贤子孝,活了七十多岁,寿终正寝,风光大葬。

      可阿绾的魂,没有去投胎。

      她死的时候穿着红嫁衣,带着未了的婚约,一腔怨气堵在心头,上不得青天,入不得地府。她被困在河边的水汽里,日日夜夜,重复着落水的那个黄昏。后来她慢慢能走动了,便顺着记忆,回到镇外,回到那棵老槐树边。

      她看见周生衣锦还乡,看见他跪在祖坟前烧纸,看见他子孙满堂。她站在人群外,一身红衣,湿淋淋的,没有一个人看得见她。

      她等啊等。她想等周生良心发现,想等他来坟前说一句对不起。可周生至死都没有提过她一个字。她听见世人年年念叨的,是周知府年轻时的一桩风流韵事:说他当年在临河镇,被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缠上,那女子婚前失贞,投河自尽,是他命硬,才没被那女子克死。

      那桩冤,就是从这里来的。

      不是一只鬼无缘无故怨气冲天,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最亲近的人推下水,被世人的舌头又杀死了一回。她死后,世人替周生圆谎,替周生洗白,把她编排成一个水性杨花的□□。她连死,都死得不清白。

      所以她执念最深的那一句,从来不是“我要报仇”。她等了百年,只想讨一句话——一句真话。

      是周生推的她。她没有私奔,没有失贞,没有水性杨花。她只是一个穿着新嫁衣,高高兴兴去赴一场婚约的姑娘。

      沈砚在老槐树下找到那半片婚书残页的时候,泥土已经把字迹泡得模糊。他拂去泥土,借着月光,勉强认出几行字: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婚书的末尾,是两个人的名字。周生二字,字迹工整,阿绾二字,写得娟秀。

      阿绾站在槐树影里,静静看着他手中的残页。她的红衣已经淡得几乎透明,百年的怨气,在看见婚书的那一刻,忽然散了大半。她要的从来不是报仇,她只是想让这世上有人知道,她曾经干干净净地爱过一个人,干干净净地赴过一场约。

      “公子,”她轻声说,“劳烦你,替我把婚书烧了。”

      沈砚没有说话,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将婚书残页凑近火苗。纸张燃起,火光照亮阿绾的脸。火光里,她终于有了一张脸,眉目清秀,正是当年那个在花灯会上被人捞起莲花灯、羞红着脸接过蜜饯的姑娘。

      “烧了它,我和他的账,就算清了。”她说。

      婚书燃尽,灰烬落在泥里。阿绾的红衣化作点点荧光,散入夜色。她走过百年孤寂,终于可以干干净净地,去赶她迟来百年的那场轮回。

      幽斋门外,风又起。

      沈砚低头,看着门槛上那双整齐的红绣鞋。鞋头朝内,鞋身干透,绣着并蒂莲的那只,是阿绾沉河时丢的那只;另一只,是老秀才临终前托人埋进女儿坟里的那一只。如今两只鞋并排摆在门槛外,像是有人穿着它们,走过最后一程。

      夜风穿过空庭,那双红鞋,轻轻没了踪影。

      幽斋的灯,又亮了一夜。沈砚合上旧册,他知道,这世间的冤,从来不是鬼自己生的。鬼的冤,都是人欠下的债,只是债主忘了还,欠账的人却早早就死了。债不消,冤不散,便总有一个又一个的夜半,有人叩响幽斋的门。

      门外传来一阵新的脚步声,很轻,像是个孩子,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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