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好奇 沈砚的一 ...
-
沈砚的一天,从五点半开始。
天还没亮透,他已经在自家小院子里打完了一套拳。起势、收势,动作不快,却稳得像钉在地上。收了势,他站在院子里深呼吸,额角一层薄汗,整个人松松的。
温以宁披着外套从屋里出来,打着哈欠:"又起这么早?多睡会儿会死啊。"
"习惯了。"沈砚拿毛巾擦汗。
"你这一身劲,"温以宁上下打量他,"怎么就一点不显山不露水呢。你哥当年练拳,整条街都听见他喊。"他越想越不服气,"我当初还真以为抱回来个错的。"
"爸。"沈砚无奈。
"行行行,亲的亲的。"温以宁乐了,拍了拍他肩膀,"吃饭去,你爸熬的粥。"
——
到了学校,他照旧是那个慢半拍的沈砚。
周小满一早就在他座位上等着,神秘兮兮凑过来:"砚哥,跟你说个事。昨儿体育课——你看见没?昭哥为了你,把 1 班那俩探头探脑的直接瞪走了。现在全年级都传,说昭哥看上你了。"
沈砚翻开书:"哦。"
"哦?"周小满急了,"你就一个哦?那可是昭哥!多少女生想跟他说句话都难,他为你出头哎!"
"他说了是挡着他去小卖部。"沈砚头也不抬。
"那你也信?!"
沈砚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他当然不全信。他只是觉得,那个表面上凶巴巴、一转身却把水攥得死紧的人,有点意思。
像他家那只会把脑袋埋进草丛、其实警惕得很的大鹅。你靠近它,它不动,等你真踩到线,它能追你半条街。
——区别是,炎昭这只"大鹅",把情绪全写在脸上了。他爸那种人,心思压在最底下,你得猜;炎昭不用猜,他那点别扭,跟写在脑门上似的,一眼到底。
沈砚想着,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砚哥你笑了!"周小满跟见了鬼似的,"你居然笑了!"
"没有。"
"你笑了!"
"对了还有!"周小满一拍脑门,"昨儿自习前,1 班那个沈少,抱着习题册去找昭哥,说要帮他补课。你猜怎么着?
昭哥当着一屋子人,给人怼回去了,说他脑子没坏、题自己会做。
"他乐得直拍桌子,"后来还有人帮那沈少说话,说什么全市第一机会难得,昭哥就一句——你们要补自己补,别拉上我。"
沈砚翻书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还说,"周小满压低声音,学着炎昭那股懒洋洋的调子,"沈家要就这成色,他那门亲退得更不亏了。"
沈砚没接话,只低头翻课本。早读的琅琅声里,他握着笔,半天没在纸上落下一个字——那句"退得更不亏",不知怎么,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个早读。
——
午休,周小满神神秘秘把手机怼到沈砚眼皮底下:"砚哥,你看这个,咱学校贴吧炸了。"
沈砚凑近,屏幕上是个热帖,标题加粗飘红——《理性分析:昭哥最近天天往 3 班跑,到底图啥?》。
楼里吵成一锅粥。
一楼:"这还用分析?昭哥那脸,那脾气,往 3 班一站就是找不痛快。我赌他烦那个转学生。"
二楼:"楼上没长眼睛?烦一个人能天天借橡皮、送排骨、替他挡人?烦你你早被他忘了。"
三楼:"我那天在楼梯间听得真真的,昭哥问他'你是不是没吃早饭'——你们品,你们细品。"
四楼:"所以到底是讨厌还是喜欢?"
五楼:"都别吵了,我已经把俩人凑一对了,圈名叫【昭砚】,懂?昭×砚,绝配。"
六楼:"能有啥图的,不就一普通转学生?听说还是成绩特招进来的贫困生,家里条件一般。昭哥图他啥?图他做题快?"
七楼:"楼上别瞎猜,万一是有背景呢?我打听了,3 班那个沈砚,校服看着普通,可那书包那表,根本不是穷人家孩子用的。"
八楼:"我赌五毛,昭哥就是新鲜劲过了就完。他以前什么样你们忘了?高一那阵天天约人打球、追着人跑,新鲜半个月,转头人就不认识了。这回也就图个乐。"
九楼:"可这次不一样啊……他以前可没把谁往车队带过。"
十楼:"所以才说新鲜嘛。一个穷小子,除了学习啥也没有,昭图个稀罕,过俩月你看他还往不往 3 班跑。"
十一楼:"……我怎么觉得有点好嗑?"
十二楼:"+1,昭哥那张脸冷着的时候,和 3 班那个水豚脸,居然有点配。"
沈砚把手机推回去,"嗯"了一声,耳根却没什么变化——他本来也不在意。
周小满急了:"砚哥,网友都把你俩凑一对了,你就这反应?"
"他们爱凑。"沈砚翻开书。
可下一秒,他又把书合上,慢腾腾补了一句:"……圈名起得还行。"
周小满瞪圆了眼,刚要嗷嗷叫,被沈砚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
同一个午休,1 班靠窗的位置,沈知夏也在刷这个帖子。
他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行行往下滑。看到"沈家小少爷"四个字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个误会。开学第一天,报到系统把他和另一个"沈"姓转学生排进了不同的班,老师们嘴一碎,同学们一联想,不知怎么就把他——一个靠全市第一考进来、连学费都要靠奖学金的人——安成了"沈家小少爷"。
这个误会,他有一百次机会澄清。走廊上,食堂里,1 班同学一口一个"沈少"的时候,他只要摇摇头,说一句"我不是",就完了。
可他一次也没说。
沈知夏把手机按灭,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走到哪儿都有人客客气气让路,第一次有人记得他不爱吃葱、第一次在他没开口之前就把座位让到靠窗。这种被人捧着的感觉,像一双突然合脚的鞋,他穿着,舍不得脱。
他知道自己不该贪这点。可他更怕——怕一旦说出"我不是",这些目光、这些客气,就会"唰"地一下全撤走,他又变回那个站在角落、连打饭都不敢抬头的穷孩子。
至于那个占着"贫困生"名头、却把炎昭勾得天天往 3 班跑的家伙……沈知夏想起 3 班那个慢吞吞的背影,就一肚子气。
"装什么清高。"他低声嘀咕了一句,不知是说给对方,还是说给自己。
可翻着翻着,他又停住了。
所有人都在猜沈砚是什么来头,可在他沈知夏眼里,那人跟自己明明是一类——都是考进来的、都穿得普普通通、都坐在被人随手一指的位置上。
凭什么?凭什么一样是没人真把他们当回事的人,那个沈砚,就能让炎昭那样的人,天天往三楼跑?
他越想越来气。他自己巴巴凑上去,炎昭连眼皮都没抬;那个人明明跟他一个起点,凭什么炎昭就天天往三楼跑?
他鬼使神差跟着帖子里的路线,绕到了 3 班楼下,眯着眼往教室里瞅。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个占着"贫困生"名头、还把炎昭勾得五迷三道的家伙,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此刻的沈知夏还不知道,他眼里这个跟自己一样"穷酸"的转学生,才是真正的沈家那位少爷。等他有一天弄明白这一点——他拼了命想冒充、想攀都够不着的东西,人家打小就有,还一脸不在乎——那点不甘,会比现在重上十倍。
帖子里正有人 @他:"沈少,出来说句话,昭哥天天往 3 班跑,你就没点看法?"
沈知夏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半晌,没回。他把手机塞进兜里,起身走了。
——
中午食堂。沈砚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扒了两口,对面影子一暗。
炎昭端着托盘,不由分说坐下了,把一盘菜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就吃这个?"那盘青菜豆腐,确实素了点。
"够了。"沈砚说。
"我吃不完。"炎昭把自己那份没动过的糖醋排骨倒他盘里,动作快得像怕他拒绝,"别浪费。"说完自己先低头扒饭,不看他。
沈砚看着盘里那堆排骨,又看了看对面装作不在意、耳朵却竖着的人,没推辞,慢慢夹了一块。
"……好吃吗?"炎昭假装随口一问。
"嗯。"沈砚嚼着,"谢了。"
炎昭"哼"了一声,没接话,耳根却悄悄松下来。这一幕被不远处的江屿尽收眼底,他扒着陆淮的胳膊:"你看见没?他把自己排骨倒给人家了!那可是他平时护食护得最紧的排骨!"
陆淮面无表情:"七顿。"
——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陈老师把沈砚叫到办公室。
"沈砚,"她把一摞作业本推给他,"下午 1 班那两个过来瞅热闹,没碍着你吧?"
"没事。"沈砚接过本子,"他们自己走了。"
陈老师看了他两眼。这孩子说起被人找茬,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既不委屈也不告状。
她到现在也没问过那张"贫困生特招"通知的事——她总觉得,眼前这个安安静静、不卑不亢的少年,和通知上写的,根本对不上。
可人家不愿说,她也不戳破。
"以后他们再凑过来八卦,"她最终只说,"你直接来找我,别自己扛着。在 3 班,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
"谢谢老师。"
——
放学后,沈砚没有立刻上车。他绕到学校后街一条僻静的巷子,那里停着辆不起眼的车,老周在车里等他。
"小少爷。"老周递过来一份文件,"海京这边的新业务,沈先生让您先过一眼。"又压低声音,"今天 1 班那位,被赵董事家的小子请去喝奶茶了,那几位还当他是真的沈家少爷。"
他翻着文件,手机在另一只手上震了两下。是姐姐沈清发来的:"海京冷不冷?周末爸说要带你去看老宅,别又睡到中午。
"紧跟着是哥哥沈珩的消息:"弟,听说你在学校跟个红发小子走得挺近?照片我都看见了,你老实交代。
"沈砚把屏幕按灭,面无表情地把文件又翻了一页——这对兄姐,一个像爸,一个像爸,唯独他不像,从小被念叨到大。
可念叨归念叨,海京这边第一天,一哥一姐的消息,是排着队来的。
沈砚翻着文件,慢悠悠"嗯"了一声:"随他们去。"
"您不急?"
"急什么。"他合上文件,眼底那点淡淡的兴致又浮上来,"挺有意思的。"
他想起今天下午操场那一幕——那个嘴硬说"路过"的人,胳膊却比脑子快。这人啊,心里想什么,比他自己以为的都写得明白。沈砚坐回车里,合上眼,嘴角那点弧度自己都没察觉。
——
晚上回到家,温以宁正趴在客厅地毯上拼一个巨大的乐高,沈既明坐在沙发上看文件,两个人谁也不碍着谁。
"回来了?"温以宁头也不抬,"过来,帮我找个红色的块。"
沈砚蹲下去,三秒就从一堆零件里摸出那一块递过去。温以宁啧啧称奇:"你这眼睛,跟你爸一个样,毒。"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哥今天来电话了,问你在海京待得惯不惯。"
"我哥?"沈砚顿了顿,"他不是在临渊忙?"
"再忙也惦记你。"温以宁把那块乐高按上,"你姐也发消息了,让我别老念叨你,说你最烦这个。"
沈既明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淡淡开口:"你姐还说,让你有空给她回个电话。"
"哦。"沈砚应着,心里却软了一块。他上头一个哥一个姐,从小把他护到大,他来海京,电话比谁都勤。
"对了,"温以宁状似随意,"今天……没再碰见那个炎家小子?"
沈砚换鞋的动作慢了半拍:"碰见了。"
"又怎么了?"
"他装着有人递情书,堵我提退婚,还借走我练习册。"沈砚想了想,很客观地总结,"然后跑了。"
温以宁"噗"地笑出声,乐高块差点没拿稳:"跑了?"
"嗯。"沈砚认真道,"跑得还挺快。"
沈既明在沙发那头,极轻地"哼"了一声,听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他翻过一页文件,慢悠悠道:"炎烈家那个老二,我见过。小时候抱过,皮得很。"
"爸你抱过他?"沈砚有点意外。
"两家走动的时候。"沈既明说,"那孩子眼睛亮,藏不住事。"
沈砚没接话。他想起今天放学,那人憋了半天问他"你真一点不难受",问完自己先跑了的样子。
藏不住事,确实。
他端着温以宁塞过来的牛奶上楼,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只有四个字:
"作业,谢了。"
没有署名。可沈砚看着那四个字,莫名其妙就知道是谁。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却又压不下去了。
楼下传来温以宁压低了的声音:"我就说吧,咱儿子今天不对劲,你看他笑了——""别瞎说。"沈既明的声音,"喝你的牛奶。"
"那是他的牛奶!"
"……"
沈砚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那四个字。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嗯。"
——
第二天午休,沈砚没去食堂,抱着本书去了图书馆最里间。
那是围棋社的地盘,没什么人。他从书架上抽了本棋谱,自己跟自己摆残局。一子落下,慢悠悠想半天,再落一子。阳光透过高窗照在棋盘上,安静得能听见棋子磕在木盘上的轻响。
"哟,新面孔。"围棋社社长抱着一摞棋盒进来,是个戴眼镜的高三学长,看见他面前的残局,"咦"了一声,"这局……你在打古谱?"
"嗯。"沈砚落子,"《忘忧清乐集》里的。"
学长来了兴致,一屁股坐下:"来一盘?"
二十分钟后,学长盯着满盘黑白,沉默了。
"……同学,"他艰难开口,"你真是新来的?"
"嗯。"
"你这水平,"学长咽了口唾沫,"下个月市赛,你来不来?"
沈砚想了想:"再说吧。我怕麻烦。"
学长:"……"
他抱着棋盒走的时候还有点恍惚,没看见窗外一道身影扒着玻璃看了半天。炎昭本来是被江屿拽着来图书馆"乘凉"的,结果一眼看见里头那个低头摆棋的人,脚就挪不动了。
那人对着棋盘时的样子,跟在教室里又不一样。眉眼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落子的手稳而慢,整个人静得像一幅画。
"昭哥?"江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看什么呢……哦——"
"哦什么哦。"炎昭立刻收回视线,转身就走,"我看这玻璃擦得挺干净。"
"玻璃在那边。"陆淮头也不抬地路过,"你脸朝的是围棋社。"
炎昭:"……"
他决定今天谁的话都不接了。
可走出图书馆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高窗。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了。在 3 班,他是个被人可怜的"贫困生",慢吞吞的,对什么都不上心;可一道全班卡壳的大题,他三行字就解了;到了棋盘前,又能把高三社长杀得半天说不出话。
沈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比"他在不在意退婚",更让炎昭睡不着觉了。
他跟自己说,这不是喜欢。他炎昭长这么大,要什么有什么,还轮不到为一个 Beta 睡不着。
可偏偏是这个人,一句"可以"就把他所有的盘算全打乱了——他试过摆架子,没用;试过装不在意,装到半夜又爬起来看那张照片;甚至连今天去图书馆,他自己都没承认,是绕了点路,就为了从那扇高窗底下过。
他把这些念头摁下去,摁得特别用力。可摁下去一层,底下又冒上来一层——他就是想知道,这个人到底藏了多少东西,又为什么,在自己面前一点都不藏。